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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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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黄昏戌时,陆心白再次来到顾惜院子门前,依旧是清姝开门,她惋惜叹息:“陆姑娘见谅,我家相公可能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听说是私塾的老夫子需要他抄写典籍。”
说罢,清姝将顾惜派脚夫送来的信递与陆心白,陆心白看后浅笑表示明白,可转身后脸上笑意淡下收敛,待离开西街,眉宇间已是一片冷意。
怎的这么巧,她一说有一封信要递交顾惜,顾惜便不回家。
陆心白心中冷哼一声,顾惜心虚不敢见她,她可不心虚。明日便去私塾一探究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人迟早要被她给找到。
回至客栈,陆心白将此事放下,继而翻出元大少爷给她的一叠信件。
这几日忙着找到侠盗一指,她倒没什么心思研读信件,现在算是清闲下来,陆心白便点燃油灯,借着光坐在窗边,将一封封信件看完。
愈看,陆心白的表情愈发悲戚。
“元兄亲启。
近日荧惑大怒,众人皆不敢犯颜强谏,至尊何时能明,天下何时能朗?吾恍惚于长夜中,未见丝毫荧光,长路何其漫漫,唯吾一人踽踽独行。”
时年元初一年三月七。
“元兄亲启。
吾欲行某,有一物嘱托与汝,望十五年后,汝能将此物交与幼女心白手中,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在其中。”
时年元初三年六月十五。
......诸如此类,众多。
这是最后一封信。
而同年的十月二十七。
便是陆家被满门抄斩的日子,也是一个下雪格外早的一年。
陆家上下六百余号人,甚至包括下人,在这一日,通通被押送至行刑场,只有一个人逃过了被砍头的命运,就是她陆心白。
陆心白的目光空洞的看着泛黄信件上的字迹,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我厌恶从心口弥散,这种感觉让她喉咙泛酸,想要呕吐。
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她?为什么师父不将阿姐阿兄救走,唯独是她?
陆心白想不明白,她仰起头,叫眼角的泪不滑落,过了许久,起伏的胸口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眨了眨眼,又静默的垂头,将信件小心的叠好,放入贴身携带的行囊里。
她没有资格自怨自艾,她能做的,就是为陆家平反昭雪。
接下来她又多了一个目标,便是弄清楚信件中的“荧惑”是谁,以及将阿爷留给她的物件拿到,阿爷在信中说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物件中。
陆心白冥冥之中感觉,阿爷似乎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陆家的惨案也可能早被他预料到。
可是......是怎样的大事,让他不顾全家人的性命都必须要做?
陆心白盯着油灯上冒头的一根烛芯,轻轻吹灭,暗黄的屋中,一瞬间陷入黑暗。
......
翌日一早,陆心白起床后,没与宋帛清打招呼,就直奔原心县唯一一家私塾。
黑瓦白墙的院落中飘荡着少年人的朗朗读书声,里面最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便是顾惜所拜的老师。
院内读书声渐渐停下,陆续的小少年们从屋里走出,陆心白便知道他们是下课了。
在他们好奇的目光中,陆心白走进屋内,头发须白的老夫子身子骨硬朗,正在狠狠训斥一位脸上带伤的桀骜少年,戒尺打了几次手板心,这少年还是一副倔强模样,咬着唇不说话。
老夫子累了,挥挥手叫他离开,桀骜少年溜的一下钻出门,从陆心白身边过去时还抬头望了她一眼。
他苍老的叹了口气,放下戒尺,转身看见静默等候的陆心白。
“这位姑娘找老夫只有什么事吗?”
“请问先生,顾惜顾公子近日可在私塾内?”
听到顾惜二字,老夫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面露薄愠。
“他自三月前娶了一女子后,便再没来私塾!”老夫子呵笑一声,“老夫本以为他是栋梁之才,可谁知是块朽木!沉溺情爱,荒废学业,竟敢妄想秀才,能得童生,已是他的气运。”
老夫子话中颇含怒气,但更多的恨铁不成钢,陆心白还想再问,老夫子挥挥手,“老夫忙着教学,没空管他,姑娘若是还想知道什么,去问问旁人吧。”
说罢,他便拿着书走出房门,待看见蹲在门旁的桀骜少年,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石小子,你还待在这干什么,快回去!”
“知道了!”桀骜少年大嗓门的回他,与他对瞪,最后是老夫子败下阵来,铁青着脸离开。
陆心白则是敛眉思索,这件事上疑点重重,若顾惜并未在私塾内,那他为什么要骗清姝?
“我知道惜哥去哪儿了!”
正在陆心白准备离开院落时,身后传来少年大声的喊叫,她错愕回头,正是那脸上带伤的桀骜少年。
他笃定道:“我知道惜哥怎么了,他被妖怪吃了!”
原本眼睛一亮,期待从少年嘴中知道什么的陆心白,听到此言后噗呲一声笑出来,她走近,蹲下身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被对方嫌弃的躲过去。
“小孩儿,这个世上可没有妖怪哦。”
“有!”
陆心白不与他争执,而是注视着他脸上的伤温柔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脸上是谁弄伤的?”
桀骜少年一下子捂住嘴角被人打过的青紫,可他一抬手,手腕处一直蔓延到手肘的,细细密密的红痕也露出来,陆心白脸色微变,一把擒住他的手。
刚想说话,桀骜少年便抢先说:“我叫顾石,是惜哥的表弟,他一定是被妖怪吃了,我跟别人说,他们都不信,连我娘也觉得他是在家中苦读,但我知道,他就是被吃了。”
他的表情十分肯定,黝黑的大眼睛盯着陆心白,认真得连陆心白也动容片刻,她沉吟道:“好,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他被妖怪吃了?”
“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这些伤是怎么回事。”陆心白的目光变得泠冽起来。
顾石脸上的伤一看便是被人打的,胳膊上的细痕也是鞭策后的痕迹,是谁这么狠心,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次苦手。
陆心白的问话叫顾石沉默,他后退一步拉下袖子,低着头硬梆梆说:“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不愿意说,陆心白的眸心渐渐软化,她微微叹息,将顾石拉近,从怀中拿出治疗外伤的膏药,放在他手心,“小石头,你疼的时候就抹这个药膏,很快伤口就会好了,不会留下疤痕。”
顾石想要推辞,但被陆心白用眼神止住,只好收回手,小声又别扭道:“我不叫小石头,我叫顾石。”
将药膏收入怀中,他说起自己两月前所见之事。
两月前,顾石在街上与顾惜偶然相遇,他正高兴的想喊表哥,却见一妖精似的女子,巧笑倩兮的朝顾惜招手,而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的顾惜竟然眼睛一亮,对顾石视若无睹的朝那女子,踉踉跄跄走去。
他随着妖精女子走进一条漆黑巷子,顾石躲在一边,踟蹰着是否进去看看时,便瞧见妖精女子像蛇一样扭着腰出来,等到顾石再跑进巷子里时,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顾惜凭空消失了!
从此之后,大家便再没看见顾惜的身影。
老夫子以为顾惜娶妻后沉迷声色,顾石爹娘以为顾惜在家专心研读,好考取功名,陆心白以为顾惜是在躲着自己,一时间竟然无人知晓顾惜究竟在何方。
唯独顾石清晰的看见那一切,可没人相信他的话。
陆心白面色渐渐凝重,若真是如此,恐怕顾惜早已遇害,但清姝拿出来的那封信,又是谁写的?
她问:“小石头,你还记得那女子的容貌?”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顾石重重点头,他小时常常跟在顾惜屁股后玩,因此表哥失踪后,他是最关心的人,只是大家都毫无察觉,甚至连他阿爷也觉得他在撒谎,而狠狠鞭打他。
“我们要找到这个女子。”陆心白一锤定音。
“我和你一起去!我保证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顾石眼睛一亮。
“不行,这太危险了。”陆心白二话不说便准备拒绝,顾石摆出大眼睛欲垂泪的模样,强压着心中的恶心,牵着陆心白的袖口,撒娇的摇了摇:“陆姐姐,你就让我去嘛,你说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的。”
顾石:大丈夫能屈能伸!......yue
陆心白是铁了心的不准备让顾石插手此事,但还是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小孩儿,只能无奈叹气带上。
两人离开私塾,在大街上开始四处寻找,这是最笨的办法,幸好有顾石这个本地人带路,两人搜寻的速度十分快。
不过眨眼间,时间便临近下午,陆心白问顾石:“你们下午私塾有课吗?”
“唔,应该有吧。”顾石满不在乎的回,眼睛溜溜的到处看。
“那我们今日别找了,你快回去上课。”陆心白拉着他往回走,心想可千万别耽搁读书,她扯了一把顾石的衣服,没扯动。
“你......”
“我看到她了!!”
陆心白的声音戛然而止,顾石惊喜的大叫着,陆心白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朝顾石所指方向看去。
那是茶馆二楼临窗的一桌,隐隐约约看见两名女子在交谈什么,两人不知讲了什么,笑成一团。
再定睛一看,陆心白脸色微变,其中一人穿着淡梅的衣裳,笑容嫣然,竟然是元苓!
陆心白深呼吸,她带着顾石,贴墙与阴影中进入茶馆,两人靠在楼梯边,顾石谨慎的探头看了眼,回身对陆心白笃定点头:“陆姐姐,就是她!她化成灰我都记得。”
陆心白面色冷下来,因为顾石所说的妖怪,也就是与元苓交谈甚欢的那位女子,竟然是清姝的妹妹。
“小石头,你见过顾惜娶的那名女子吗?”陆心白低声问。
顾石摇头,“没见过,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惜哥不愿意大办婚宴,因此邻里亲戚都没请几个,只听说婶婶很满意这桩婚事,还为此和惜哥大吵了一架。”
难怪顾石把姝娘妹妹叫做妖怪,他没见过姝娘,自然不知道他嘴中所说的妖怪,是顾惜的小姨子。
见元苓二人起身,似乎准备离开,陆心白便转身带着顾石下楼,她叮嘱道:“接下来你就别和我一起,太危险了。”
顾石还想用死缠烂打的法子,但陆心白丝毫不让步。
此番危险,若真如顾石所说,那顾惜极有可能被清姝姐妹二人杀害,这两人不知身手,陆心白不敢保证能护顾石周全。
思及此,陆心白扶着顾石的肩膀,与他对视道:“小石头,你现在回去私塾继续上课,如果顺利,我今晚一定会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吗?”
顾石盯着她,目露忐忑:“可是......如果不顺利呢?”
“不会的。”陆心白失笑,她对自己的武功还是有几分自信。
“那我们拉钩上钓。”顾石伸出小拇指,直勾勾看着陆心白,倔强得像个小牛犊子,陆心白笑着伸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钓一百年,说话算数,谁要是说谎,谁就是小狗!”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后,陆心白揉了揉他的脑袋,“快去上课吧。”
顾石一步三回头,陆心白好笑的看着他离开,当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时,陆心白的脸也跟着沉下来,她将目光看向元府,方才姝娘妹妹和元苓一齐朝元府走去。
先是盯上了顾惜,又盯上元苓,这姐妹二人究竟有何居心,陆心白眉眼一片冷意。
她运用轻功,在暗处追上二人,只见姝娘妹妹将元苓送到元府,便笑容满面心情颇好的哼着小曲儿转身,朝西街方向走去。
陆心白一路跟踪,直到姝娘妹妹敲了敲顾惜院落的门。
似乎有所准备,门唰的一下打开,只见清姝嗔怪道:“妤儿,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玩野了,忘记我这个姐姐了呢。”
清妤拉着她的手撒娇,“才没有呢,这几日常常瞧见元家小姐,我就上前与她交谈了几次,发现她真的是极好的女子。我可真是想不明白,这样的好姑娘,怎么会看上顾惜那个窝囊废。”
藏在墙后的陆心白听见两人对话,柳眉微蹙,心中正思索清妤之言是什么意思时,见清姝不置可否的关门,两人交谈着走进屋,陆心白便收拾心思,小心越墙,落地无声的跟了上去。
她靠在门外,听着屋内声音渐远,便抬脚跨过门楣,正准备悄无声息的进入,鼻尖骤然嗅到一股奇怪味道,顿时心中警钟大响。
中计了!!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的一切桌凳变得恍惚模糊,登时天旋地转,陆心白捏着门张了张嘴,未吐出一字,便重重倒地,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旁边有女子对话的声音。
“姐姐,就是她要找顾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