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清明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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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边四角上灯笼环绕，蜡黄发红的光从侧方打来，宋帛清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高挺鼻梁仿佛是一座山，将光与暗隔绝，深冷眼窝里的碧眼望着倒影出星星点点画舫的水面，静默不语。
坐在她一边的翠衣少女同样望着水面郁郁寡欢，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枝，对着栏杆戳来戳去。
“唉，表姐怎么会和陆姑娘聊那么久！”她闷闷不乐。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小家伙怎么会和崔姑娘聊那么久！”宋帛清目光微瞥，崔瑶和她对视一眼，重重哼了声。
“表姐这般优秀的女子，世上鲜少有人能与她志趣相投，若表姐生作男子，参加科举，定然能考中状元，做大官，造福百姓。”崔瑶嘻嘻笑着，颇为自豪。
“你喜欢你表姐呀？”宋帛清侧头，故意说。
谁知崔瑶脸一下子红了，哪有初见时的刁蛮模样。
“表姐这么好，我当然喜欢表姐。”
“我说的喜欢，是想嫁给她的喜欢。”
“啊！”崔瑶结结巴巴，“这...这世间上，女子怎能与女子结合。”她低下头去，手里的木枝也扔在地上。
“怎么不能，我倒认为，女子想嫁给男子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喜欢女子那喜欢便是了，又没碍着什么人。”宋帛清轻笑。
“你、你真这么认为！”崔瑶立马抬起头，目光激动的看着宋帛清。
“我骗你做什么。”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赞同我的男子。”崔瑶喃喃自语。
“你果然喜欢你表姐，让我猜猜，你小时候，崔姑娘是不是救过你一命？”宋帛清目光含笑。
崔瑶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将她称作表姐，但你二人面貌并不相似，可见你是她的远房亲戚，崔氏是大族，你家是在你幼时投奔崔家，之后你便一直陪伴在崔姑娘身边是吗？”
“一模一样。”崔瑶敬佩的看着宋帛清，“宋公子真是见微知著，厉害！”
宋帛清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和崔瑶聊聊，免得她又做出什么伤害陆心白的傻事出来。
“当你经历的事多了，眼里能看到的东西也多了。”宋帛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这是第一次跟随崔姑娘出门游历吧。”
“没错，从前我就想跟着表姐出来，可都被表姐拒绝，她说我太小了，不适合在外奔波，可是明明她也是八九岁便跟着大伯走南闯北，凭什么我就不行。”
宋帛清笑：“你知道你表姐为什么对你没有那个心思吗？”
“为什么？”说到这个，崔瑶睁大了眼，表情催促宋帛清快说，刚才短短几个对话，她已经越来越觉得宋帛清厉害。
“首先，你认为你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吗？”宋帛清笑眯眯，打断崔瑶不服气想要反驳的话，“你见识的人太少，遇到的事太少，你的生活里，除了表姐就是表姐，你的眼里有真正看到过这个世界吗，如果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跟你说喜欢你，以后要娶你，你会当真吗？”
“别急着回答，慢慢想，等你清楚了答案，就知道你表姐为什么会拒绝你了。”
崔瑶呆愣的看着宋帛清，她从来都没思考过这个，她只知道表姐是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小时候别人瞧不起她，把她推到水里，是表姐救了她。在崔家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表姐优秀，每次夫子检查功课，表姐总是第一，而她在表姐背后仰望，就连崔家的家产，表姐年纪轻轻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样厉害，对自己又温柔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崔瑶沉默了，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这份“喜欢”，究竟是怎样的意味。
宋帛清回头，静静望着水面，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但下一秒又垮起个批脸。
小家伙怎么和崔蘅还没聊完！！
两个人是有一辈子的话题可以讲吗！
宋帛清咬牙切齿地站起来，正准备进去问她们好了没，便看见陆心白拉开门，神色沉沉。
“小家伙，心情不好？”宋帛清试探问了句，陆心白朝她闷闷摇头，就盯着看了她一会儿，也坐在亭子边叹气。
宋帛清摸不着头脑，刚才还聊得开心，怎么现在就心情变了。
不一会儿陆心白便道：“崔瑶姑娘，今夜打扰了，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回去了。”
“崔蘅姑娘似乎有些醉，麻烦你照顾她了，请转告她我们今晚很愉快，谢谢。”
崔瑶点头，着急去看崔蘅醉得怎样，也没送她们。
可颂在一层船舱里跟一群伙计聊得可开心了，驾马回宅子时都哼着歌，反观车厢内三人有些沉默。
流苏是没什么话说，宋帛清是想找个话题，但看陆心白沉思的模样，又没开口。
她迅速头脑风暴，得到了一个她不敢想象，但可能性非常非常大的结论。
陆心白喜欢上崔蘅了！
这个结论让宋帛清的心拔凉拔凉，她没忍住望向陆心白，对方沉思的表情在她眼里，俨然变成了春心荡漾，思考是否与崔蘅共度余生。
啊！原来这就是原文的力量吗，就算自己是先来的，占据了崔蘅的剧情，也无法扭转陆心白会喜欢上崔蘅这件事。
太不甘心了，宋帛清好几次想说话，但都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绿了。
这一路，陆心白想了很久很久，越想越觉得宋帛清喜欢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大。
可是，自己目前完全没考虑婚配的事，也不喜欢女子，要怎么样拒绝宋姑娘，才不会让她很难过呢。
陆心白在很认真，很认真的思考。
忽然她想到，自己即将要离开扬州，前往下一个地方，也就是说马上会与宋姑娘别离，只要再也看不见自己，那不就好了吗！
想清之后的陆心白豁然开朗，脸上立刻变得轻松起来。
而宋帛清见她没方才那样沉闷，心想崽崽不会已经决定抛弃自己，投入崔蘅的怀抱了吧。
思及此，宋帛清一把抓住陆心白的手，用垂泪欲滴的眼神看着她，试图激发她的一丝同情心。
“小家伙，崽崽......我知道你的想法...”
宋帛清话还没说完，陆心白心下一紧，宋姑娘知道自己要拒绝她了？！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喜欢崔蘅，一定要跟她在一起，那你千万千万要好好保护自己，她家里只是个普通的商贾，没权也没有武力，如果你以后遇到危险，她自保都难，更何况保你。”宋帛清说得声泪俱下。
“我现在把这枚玉佩交给你，要是你以后遇到任何想强迫你的人，或是难以解决的事，记得切记要来找我，这枚玉佩能帮你解决大多数的事，一定要保存好啊。”
宋帛清从怀里拿出梅花玉佩放在陆心白手中，她已经做好了就此离开的准备，只是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太快了。
“等等！”陆心白握着玉佩，啼笑皆非，“宋姑娘，你是以为，我喜欢上崔姑娘了？”
“......难道不是吗？”宋帛清一愣，哭丧的表情凝固，显得有些搞笑。
事实上陆心白确实笑了出来，她先是浅笑，然后忍不住大笑，宋帛清摸着脑袋看她笑，心中有些迷惑。
难道自己猜错了？
笑完之后陆心白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将玉佩还给宋帛清，“宋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可能用不到了。我对崔姑娘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是有些地方比较投缘罢了，况且......我不喜欢女子，未来也没有这个打算。”
她隐晦的提了下，偷偷注意宋帛清的表情，发现对方不仅没有灰心，反而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可很快宋帛清又纠结：“要是崔蘅喜欢你呢，你怎么办？”
“崔姑娘不会喜欢我的。”陆心白斩钉截铁道：“况且就算她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她，宋姑娘你就放心吧。”
宋帛清确实放心了，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而陆心白原本觉得好笑的心情，陡然变得微微心酸起来。
宋姑娘好像是认真的，但又对自己不敢有任何表示，甚至在“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上崔蘅后，只能含泪祝福，不惜将如此贵重的玉佩给自己，要护自己周全。
这份沉重的情意，让陆心白心中有些惊慌失措。
她微微咬唇垂头，将情绪压下，勉强扬起笑容，与宋帛清一同回到宅院。
....
今日夜晚，已过夜半子时，到了清明这天，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雨不大但刮着刺骨的寒风。
陆心白推开房门，手里提着一大堆的纸钱纸人纸衣。
她要给家里人烧纸。
按常理来说应该下午来烧，只是她在山上时，师父担心提起陆家的事会让她伤心，于是从来只字不提，而陆心白也担心自己会让师父担忧，于是养成了半夜偷偷烧纸钱的习惯。
师父没看见，就会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事，认为她会继续开心。
她不想让师父为自己而担忧。
提着这些东西，陆心白想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可刚走几步，便看见绿水假山后，有淡淡的灰烟与火光。
陆心白脚步定住，是宋帛清。
宋帛清这时恰好抬头，看见陆心白站在廊道，于是露出浅浅微笑，撑着油纸伞起身走向她。
“小家伙，你也要烧纸吗，不如一起吧。”
陆心白没有犹豫，她站在宋帛清伞下，看见这柄伞往自己这边稍稍倾斜，而宋帛清的肩角衣衫被细雨给微微浸湿。
她握着宋帛清撑伞的手，强硬的往宋帛清那边偏了偏，“宋姑娘，你的肩膀淋湿了。”
宋帛清无奈一笑。
假山后有一个铜盆，里面已经有不少灰烬，旁边还有一叠纸钱，宋帛清与陆心白蹲下，两人一起往重新点燃的火盆里扔纸钱。
“宋姑娘，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去地府吗？”
烟雾缭绕在眼前，宋帛清微眯着眼，“会的，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在地府过得很美满，想要投胎转世，就选个幸福人家，想要留在地府，就在地府里盖个房子，他们还会收到我们烧去的纸钱，在那里可以买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真的吗？我的阿爷和阿娘，还有哥哥姐姐......也能收到我烧给他们的东西吗？”陆心白微红着眼喃喃自语，手里捏着的黄纸已经变得皱巴巴。
“一定可以，他们收到你的礼物，会很开心，开心你没有忘记他们。”宋帛清柔着嗓音，碧眸温和注视着蹲缩成一团的陆心白。
迷惘的小姑娘看着火盆里的光，黄纸在一瞬间变成灰烬，她仿佛看见爹娘还有好多人，将这些纸钱拿走，甚至还有阿爷的笑声。
“我闺女儿就是孝顺，给她老子烧那么多钱，在地府里咱们可是大户呢！”
小姑娘的眼被烟熏得红通通，宋帛清用手将烟雾扇到别处，她俏皮问；“小家伙，你猜我是烧给谁的？”
陆心白知道宋帛清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她还是好奇了，“谁？”
“烧给我的祖母，还有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家伙。”宋帛清笑。
“哇，同名同姓。”陆心白睁大眼。
“没错，那个家伙虽然和我同名同姓，但是又笨又固执，别人都叫她烂好人，好人到什么程度呢，就是看见手脚健全的人向她乞讨，她也会给钱；在路上会把身上仅存的钱财，给一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迷路书生；甚至看到有人落水，也会不顾自己性命跳下去。”宋帛清的碧眼里倒映着摇曳的火焰，她一边笑一边说。
“她的一生就是这样被她的愚蠢的结束，我本来不想给她烧钱的，但最近好像梦到她，给她烧点钱，让她赶紧走，别缠着我了。”
宋帛清一把将剩下的黄纸全部扔进火盆里。
“宋姑娘，她是一个真正的好人。”陆心白认真反驳道，“你不应该这样说她。”
“是吗？”宋帛清唇角含着笑，但并不真切，陆心白用指尖按着她的唇边说：“宋姑娘，不开心就不要笑，有什么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分享，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陆心白的眼神里满满的真诚，宋帛清弯眉，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人小鬼大。”
陆心白正气鼓鼓地想要反驳，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公子？陆姑娘？”
是可颂。
他手里也拿着一叠黄纸，他讪讪一笑：“你们也在呀。”
“刚好，可颂你也过来吧。”宋帛清朝他招招手，他犹豫片刻走过去。
可颂是来给他娘亲烧钱的，娘亲病死后，家里没钱埋葬她，于是他卖身葬母，就是公子买下了他。公子不仅好好安葬了他娘亲，还给他久在病榻的父亲和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留下了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得很好。
可颂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娘亲，我在公子身边很好，公子对我很亲厚，没有虐待我，还给我吃好穿好，还教我骑马。阿爷和弟弟妹妹，公子也安顿好了，您在下面千万要安心。”
不知何时，流苏也撑着伞过来，她打在可颂头上，静默的看着火盆里的灰烬越堆越高。
她四岁被爹娘用大笔钱卖给了内卫府，记忆里他们的模样早就不甚清晰，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亲人在世，清明节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雨纷纷的普通日子。
她看着别人悲痛，而她自己，却好似一块冷硬的石头，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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