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开》翼烜

13、丧事

　　‘叔，叔，叔!'李树民家的小儿子手脚并用的跌爬进门，哽咽得不能整句。
　　‘怎么了，慢慢说’玄文急问‘是不是你爸不好，’
　　‘嗯，叔你快去瞅瞅，人不行了’
　　玄文不待他说完，拎过药箱就走。

　　到得院门，李家已经一片哀恸之声。

　　玄文站住，心里灌了铅水一样，还是晚了。他默默进去。
　　李老太坐在床边手捏着老伴的手轻轻摩挲，脸上不见一滴泪水，嘴唇翕动木讷出神。玄文摸了摸脉博，又探探鼻息，扒开眼皮，半晌轻轻放下，轻声‘人走了，享福去了.’留下活着的人生受.
　　李老太缓缓仰起脸，目光迟缓呆滞，半天认出玄文，低声咕哝一句:‘先生，你来了’
　　‘他没福气啊，说是想吃口桃酥让我去买，我说等等等等先生来了再去，他闹啊，说就一个钟点出不了事，让我去，我就去了，等我回来他还抬眼看了我一眼，就耷拉脑袋了，我过去叫他人就不成了，这是等着看我一眼呢！’双手颤抖，用力握紧攥在手里的那只大手，握了又握，再不能自禁，泪水一片一片匀湿了面孔。
　　玄文心里难过。李老太已心神恍惚，几次哭昏过去。
　　‘入土为安吧，这些年没少遭了罪，这一去落得个自在’玄文劝慰，
　　‘嫂子，您别哭坏了身子，叫孩子们担心，也让他走得不放心！’
　　好一阵，李老太止住悲声，不住点头‘嗯，是，人都有这一天，我对得起他,我对得起他啊，人死拉不住，这是命呢。’

　　李家的丧事很排场。
　　灵堂里，设了供桌，摆满了吊唁的供品供果，居中是一碟桃酥，满满的一碟。骨灰安置在预先设置在灵棚的大红轿辇里，前面摆着李老汉的黑白照片，老爷子憨直的笑着，人说，人死，照片会失了颜色，可是李老汉的遗像栩栩如生。
　　玄文鞠了躬，耳边是哭成一团的悲戚之声。
　　老伙计，一路好走！

　　十四年了，最后，还是无力回天，让他眼睁睁看着，就像那天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怀里。玄文闭眼，心里一阵绞痛，还是那样痛苦，没因为时间有一丝一毫的减损，若兰，我对不起你！

　　十八年前的春天，天格外的寒冷，可玉兰花却开得满树，璀璨，洁白，像一粒一粒的宝石，发着皎洁的光芒，灼伤人心的光芒。
　　若兰像是睡着了，静静躺在他怀里，怎么晃都不醒，只是渐渐冰冷。足踝上一朵还没纹完的玉兰花瓣，血红得刺目。他已经没有眼泪，干涸的眼眶里除了血丝，只能滴下鲜红的血。
　　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呆呆的搂着她，眼神空洞，无声无息。时间好像静止，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了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无休无止，敲击在无边黑暗里，每一声都让他烦恶恶心。那是他的心，一颗泣血的心，只有流光他全身的血，才会停止，停止呜咽。他愿意一切归于宁静，哪怕这宁静是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关玄文，宁可去死。没了若兰，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若兰，若兰，你不能抛下我!不能！！
　　可是，他没有死。一声清亮的啼哭把他从浑噩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
　　他不能死。
　　他还有儿子，若兰的儿子，一个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的孩子。他不能，什么都不能，不能去死。

　　随风而逝，逝者已矣，来者要如何忘记。忘记旧时情谊。你等我，等我轮回里重聚。我要你，只要你。

　　关玄文轻轻拭一拭褶皱的眼角，有点湿，这只眼睛总偷偷的流眼泪，浑浊的泪水，不知不觉。
　　想起以前的日子，一片漆黑。他咬紧牙关，我得活着，我得养大我们的儿子。
　　现在，儿子大了，我老了。若兰，你看见了吗,你回我一声啊。
　　风掠过树梢，枝叶刷拉拉的响动，却毫无生息。

　　儿子羽翼丰满一振翅膀把他掀翻在地。
　　关玄文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