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疯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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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箩走进兰汀水榭时，李长安正倚靠在软垫上看书，三千青丝如瀑而下，未点珠翠，一身素雪绢裙，手中把玩着她那只金簪，像极了仕女图中不染纤尘的仙子。
“殿下。”绿箩恭敬行礼。
她是李长安从宫外带回的侍女，身手矫捷，从在万将军大帐里就和李长安一起长大，是李长安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心腹。
“何事？”李长安眼皮未抬，仍就聚精于她手中的兵书。
“万贵妃遣人来请殿下到长信宫一叙。”绿箩很明显地看到李长安的眉头皱了一瞬，眼中满是不耐。
“这疯女人又想干什么？”李长安合上手中的书，殿里的侍女都将头埋得死死的，唯恐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
李长安唤起绿箩，又将殿里其他的侍女喝退，让绿箩服饰自己梳妆。
“小姐可是不想见万贵妃？”她轻轻拢起李长安的墨发，在没有外人的场合，绿箩还是习惯唤李长安为小姐。
李长安注视着铜镜中与万贵妃七分像的自己：“谁会想见一个又蠢又疯的女人。”
那女人一天除了喝生儿子偏方熬成的药汤和求神拜佛地希望李瑾来看她一眼，还会什么？
“万贵妃对圣上的爱，怕是魏皇后也有所不及。”她将玫瑰金簪和一对金钗插入李长安髻中。
“她为何不能成为皇后，这就是原因。”李长安回到皇家这些年，这样为爱不顾一切的人，她看得太多了。
万贵妃就是个典型例子。
未出阁时在万府被万大将军当作掌上明珠，嫁入王府时凭着自己的美貌让李瑾流连忘返，几乎夜夜留宿在她的合欢楼中。
但这样的爱有几分真心？
恐怕万贵妃自己也不知道李瑾对她的爱都是建立在万家支持他夺嫡的基础上，万贵妃需要一个孩子，但只能是女孩，既能稳住万家又能稳住魏家。至于之后，每天万贵妃的养颜汤里，都被下了药，药效不强，但长期服用会对女子的身体造成一定损害，这些药，可都是出自李瑾的命令。
李瑾子嗣再稀薄，都不需要宫中再添一个流着万家血脉的皇子。
这宫中，只有万贵妃相信李瑾爱她。她每天依旧喝着养颜汤和生子汤，想着李瑾还能看到当年的她，她还能为李瑾诞下皇子，让李瑾开心，殊不知自己的身体早已经伤透了。
“贵妃娘娘，永安公主到。”李长安站在长信宫主殿外，闻着浓浓地脂粉香混杂着药香，眉头皱得更紧，这样熏脑袋的味道，怕也只有万贵妃能适应。
“母亲万福。”李长安面无表情的行礼。
榻上倚坐着的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
“圣上昨日唤你去凤凰台祈福，可又另说了什么？”万贵妃语气生硬，面对李长安不像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反倒像个外人。
“也没什么，不过就叮嘱儿臣两句罢了。”李长安端起白瓷茶杯，浅酌一口。
“李斐也去了？”
“大哥是太子，自然也要去。”她斜眼看着万贵妃，语气平淡。
万贵妃仔细端详着李长安的脸，好一会儿又发出低笑。李长安看着她，心想：她是终于疯了吗？
“十五啊十五，若你是个男孩，当年再多的风言风语，母妃都可以为你拦下来…”万贵妃半个身子靠在榻上的黄花梨小几上，双手轻轻描摹这李长安的脸，勾人的凤眼中满是怜悯，“只是可惜啊，你是个女孩，若是个皇子，母妃在这宫中的生活，一定比现在好千倍万倍…”
“母亲这是什么话？”李长安拂开万贵妃的手，眸中中的情绪依旧浅淡，“母亲贵为四妃之首，协理六宫，位同副后，不是早就过上了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享受的奢靡日子吗？”
万念歌见女儿不亲自己倒也不恼，她拿起几上竹篮里的一件小衣，仔细端详，眸中的温情是李长安很少见。
那应该是一件男婴穿的小衣，上面绣着祥云与花纹复杂的老虎，万念歌就这样细细地盯着，都快要将这件小衣盯出洞来。
“您再看，里面也不会蹦出个皇弟。”李长安浅浅呷着清茶，是顶好的碧螺春，她的母妃这里果真是什么好物都不缺。
万念歌听闻此言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李长安，像是要把目光化作刀子，一点一点把她的皮剐下来。
“你懂什么？？！！”她一时怒极，早就顾不上为人母的慈爱与为人妻的温婉，“要不是你本宫早就诞下皇子坐上了那万人敬仰的后位！要不是因着你当年并非男胎，圣上怎会如此心冷以至于讲你送出宫然后冷落本宫！”
万念歌早就顾不上眼前的人是否是自己的骨肉，她只想将她多年的憋屈、卑微和恨都发泄出来。
但她很明显找错了人。
李长安是谁？当今最得圣宠的永安公主，她回宫时圣上亲自出皇城迎接，钦赐玫瑰流苏金簪彰显宠爱，让前朝后宫所有对李长安有异议的人都闭了嘴。
回宫后李瑾单独召见了李长安，和李长安在勤政殿议了一夜的事。第二日，李长安就出现在了禁军场，开始为皇上和太子做事。
李长安冷眼看着歇斯底里的万念歌，心中鄙夷的同时不免有悲戚。
悲明明决定送她出宫的人是自己的母亲，悲万念歌竟被骗到这般地步。
万念歌再也无法有子嗣，是各宫皆知的事情，偏她自己不认，太医告诉她，她当年诞下李长安时身子伤了，恐怕以后有孕的几率很小。
她就是不信，只是“很小”，不是没有。
但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未再有孕，李长安没有回宫时，她每每看着李瑾魏玥李斐开心的样子，心里都有种被遗忘抛弃的失落感，她觉得李瑾很爱魏玥，很爱李斐，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她，就像是名作里被涂掉的那一笔，无关紧要又惹人嫌恶。
万念歌认定了是李长安的出生，她的命格不好，克了自己，也克了自己以后的福缘。
当年宫中流传她腹中胎儿命格不好，她都不予理睬，因为太医说她腹中的多半是个男胎，她一直坚信李瑾也不会亲信那些谣言，会保护好他们母子。
可她生出了女孩。
在她迷迷糊糊昏睡时，她似乎听到李瑾说“带去凤凰台吧”，她以为是李瑾要带小皇子去凤凰台接受祈福，还想尽力撑开疲惫的眼皮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可产后的虚弱让她无法做到这些，她又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身旁躺着的，是李长安。
她几乎被抽尽了所有力气，脱力地塌在床上。
怎会是个女孩？
她来不及多想，宫女就前来告诉她凤凰台所发生的事，听完她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孽种。
剥夺了她所有希望和喜悦，让她失了多在皇上面前出现的机会，现在还会威胁到皇上的安危。
“送出宫吧。”她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又像个垂死之人无力疲惫的呓语。
天不让她死，圣上自然也不会杀她，她也不敢下杀手，只有将她远送，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了。
送走李长安后，万念歌全当没有过这个女儿，她还年轻，还会再有孩子的，李长安那个孽种只是她人生中一个不足为道的小插曲，再说她已经被送走了，圣上身边的威胁已除，说不定圣上因为自己能忍心将亲生女儿送出去以保他平安而感动，对她多有垂爱。她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可上天仿佛同她作对一样，李长安回宫了，带着一身圣宠回来了。
万念歌自然不会后悔也不会愧疚，她也不知道她的身子是李瑾一点一点毁坏的。她只是嫉妒，嫉妒魏玥生出了李斐，嫉妒李长安竟如此得圣心。
她对她很少有母亲对儿女的爱，常年的宫中生活让她将李长安视作棋子，又看作对手。
长信宫寂静了好一会儿，当值的宫女都快将头埋进了土里，才又听见万贵妃开口。
“十五啊，我恨极了你这张脸。”她说得没头没尾，声音沙哑，活像长门里失心疯的妃子，“每每看你这张脸，我就想起你这个孽种是出自我的肚子。”
万念歌的言语并未激起李长安的怒火，她本就和她不亲，身上流的血是她们唯一的纽带，更何况她早就见识过这个女人发起疯来更恶毒不入耳的词汇。
“但我又很羡慕你，十五。”万念歌放下小衣，轻轻握住李长安的双手，“你年轻、漂亮、得圣宠，圣上每次来我这里总是三句话两句都不离你。”
“但是啊，十五。”她语调一转，言语间辛辣的讽刺，“你终究是个女孩，就算你现在年轻漂亮、武艺高强，又得圣宠，那又怎样？到了年纪，你照样会被你的父皇许配给达官贵人，远离皇宫，然后像你的母妃一样，变成一个谁都不要的老女人。”
说完，她就嗤笑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中满是讥讽，她死死地盯着李长安的双眼，像要从她的眼中看一眼望到她凄惨的未来。
可惜，什么都没有。
李长安依旧是淡淡的，眼里盛了一汪波澜无惊的碧水，精致瓷白的脸上毫无表情。万念歌盯得久了，看李长安愈发像一尊圣像，冰冷又不近人情。
“等到李斐即位，你就会被抛弃。”万念歌断言，“所有人都不会要你！像我一样，十五，没有人会要你！”
她又开始疯疯癫癫了，李长安突然失去了和她交谈的兴趣，抽出手，福身告退。
还没等她跨出长信宫大门，她又听到万念歌的声音。
李长歌回头，万念歌一直脚跨出了正殿，一只手扶住门墙，泪水将她精致的妆染花了，发也不端正了，钗环松松垮垮，好像下一秒就会掉在地上。
“十五啊，你也会被抛弃的！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啊！”
万念歌将自己所有的愤恨和不甘喊出，她希望李长安能够生气，能够回复，能不那么像一尊仙人那样，好衬得她样貌没有那么丑陋不堪。
可是李长安只是一笑，浅浅的，甜甜的，能让事件所有美物为之失色。
“儿臣谢母妃关心。”她低头，娇俏的脸庞上一双墨黑的眸子，却透出无限的冰冷与不屑。
“儿臣这个孽种的确不怎么招人疼，但至少阿爷会一直疼爱儿臣。”
万念歌愣住了，许是想到了还在万府的时日，阿爹也是最疼爱自己的，可现在，她早已和阿爹闹翻，成了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
想到此处，她浑身失了力气，跌坐在正殿门槛上，愣了好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疯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