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真的不吃香菜

2、祈福

　　“殿下，圣上召您前去凤凰台。”宦官周晖立在李长安的兰汀水榭殿外，彼时正值盛夏，日头好到能把人晒化，周晖仅在殿门站了一刻钟便已大汗淋漓，里头依旧传出不间断的利刃将风割破的声音，侍女告诉他，那是永安公主在院里练剑。

　　“何事要传本宫去凤凰台？”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李长安才从殿内走出，她身着酡颜金丝绣花裙，外罩一件缎织掐花外裳，瀑布般的黑发松松挽起，发上依旧是玫瑰流苏金簪还有一支银制蝴蝶钗，蝴蝶翅膀一颤一颤，在金簪旁形成一幅生动的蝴蝶戏花之景，她并未做浓妆，明眸善睐，连练剑该流下的汗也未曾见。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周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许是被李长安惊住。因为圣上看重李长安的缘故，周晖见她的次数不算少，每一次见，都会被惊住，他在宫中三十余年，前朝时他就已经在圣上身边服侍了，世间各色的美人他见过不少，当今的魏皇后、万贵妃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但他还是认为，永安公主是当今北越首屈一指的美人。

　　李长安继承了万贵妃的张扬大气，自己又出落的多了七分娇媚，眉间隐约透出野性和狠戾，周晖想李长安不过及笄之年，样貌尚显稚嫩，若是日后长开，怕是皇都所有贵女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李长安。

　　但李长安乖戾娇蛮，凭着圣宠，她可算是能在皇宫里也横着走的贵人。

　　“周公公？”李长安声音清脆，一下子将周晖从沉思中拉回。

　　“奴失态。”周晖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惹了这位脾气不好的公主。

　　“本宫的脸有这么好看吗？”李长安眼眸微弯，可却没有一点笑意，"周公公？"

　　“奴不敢！”周晖连忙跪下，他侍奉御前大抵也知道这位永安公主帮圣上与太子干了什么，朝中隔一段时间总有大臣莫名暴毙，很难说这些人的死与李长安无关。

　　“哼。”李长安轻哼一声，冷冽刺骨，“到底是何事？”

　　“禀殿下，圣上召皇子公主前往凤凰台做中秋宴的祈福！”周晖额头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带路”二字。

　　周晖连忙站起，弯着腰走在最前面，不敢再看李长安一眼。

　　李长安到凤凰台时，李斐和李长宁已经等待多时了。见李长安一到，李长宁就开口道：“好歹是个公主，来这样的地方，也不知好好梳妆一下。”

　　李长安看了看李长宁，她今日穿得隆重，一件缕金丝牡丹纹蜀锦衣和紫绡翠纹裙，满头珠翠，步摇叮当作响，脸上也精心用了妆，让人丝毫看不出她才刚过及笄之年。

　　“也是为难柔儿妹妹了，这样普通的宫服都需如此隆重打扮，细细用妆，才让人看得出是副公主样子。”李长安漂亮的桃花眸满是不屑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还是淡淡的。

　　李长宁原叫李柔柔，她并非皇室贵女，而是护国大将军李折冲的独女，李折冲一生战功赫赫，和圣上更是多年好友，他战死沙场后，圣上怜惜李柔柔还在襁褓中便失了父亲，就让人将其抱入宫中，养在皇家，同皇子公主一起长大，并改名“李长宁”，封玉莹县主。

　　李柔柔这个名字就像李长宁心中的一道口子一样，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李长安还是喜欢时不时就揭一下她的疤，免得她嘴碎。

　　“你！”李长宁满脸通红，看着李长安不施粉黛却依旧是绝色容颜，她心中不免酸涩，凭什么她自小明明不在宫中长大，却依旧是通身的贵气。

　　李长宁其实长得也不差，是标准的闺秀贵女的长相，秋波眉下是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笑起来也会弯成一道月牙，小巧的鼻，粉嫩的唇，这样的样貌在美人如云的宫中也是能排上号的，只可惜，在李长安惊为天人的美貌前，她还是显得小家子气了点，

　　“好了。”李斐伸手将李长安拉到自己身边，阻止了二人的拌嘴，"十五，好歹也是个姐姐，怎么就净着同长宁拌嘴。"

　　“就是啊，斐哥哥，你看她嘛！”李长宁拽着李斐的衣角撒娇，李长安听后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整个人缩在李斐身侧，差点笑得直不起腰。

　　“你啊…”李斐安慰好李长宁后，轻轻点了点李长安额头。

　　"太子殿下，永安公主，玉莹县主，请随奴来。"周晖打开通往凤凰台的朱门，为三人带路。

　　“来了。”背对他们的男子一身玄衣，头戴冕旒冠，声音低沉厚重。

　　“父皇。”“圣上。”

　　三人俯身行礼，丝毫不见在殿外打闹的闲散样子。

　　男子转过身，垂旒摇晃碰撞发出玉石独有的清脆声音，也让人看清男子被掩在垂旒下的真实样貌。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漆黑入鬓，星目上挑，眸里透出精光与寒意，一身玄色衣袍，用金线绣着龙纹，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威严中带了一丝阴郁。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看起来却年轻依旧。

　　“起来吧。”李瑾淡淡开口，拿起一旁侍从手托的凤凰玉髓，分别拿给三人，经过李长安时，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长安的手，“去吧。”

　　李长安双手捧着血色的玉髓，跟在李斐身后，缓缓向凤凰台走去。

　　三人将玉髓放入祀墓，凤凰台便燃起大火，他们静静地跪在软垫上，等待大火将玉髓烧尽，祈福才算完成。

　　李斐与李长宁都在虔诚地诵念，李长安偏不信这些。祀墓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裂了一角，那是十五年前一道天雷所致，那些个说书的非要说成祀墓被劈了个粉碎，尽在瞎说，李长安不禁腹诽了一阵，随后又陷入了沉思。

　　十五年前若是没有那道雷，躺在祀墓上遭受大火焚烧的人，就应该是她。

　　她是万贵妃所出的长女，在未出生前，魏家就严防着万氏的肚子，却依旧抵不住李瑾对万氏的宠爱，还是让她有了身孕，之后魏家也不敢对万氏动手脚，她背后毕竟还有一个万家，那时万家还不似如今般繁盛，但也是在朝中根深蒂固的大家。

　　那时魏皇后才刚诞下嫡长子李斐，万氏就有了身孕，魏家不得不提防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女孩还好，但若是个男孩…

　　魏皇后自然知道若万氏肚子里是个男胎会给自己的儿子造成多大的麻烦，于是便收买了观星斋大臣和宫人，在万氏即将临盆时在宫中大肆宣扬万贵妃腹中胎儿命格不详。

　　但偏偏万贵妃产下的是位公主。

　　李瑾听宫中的风言风语多了，也不免产生猜忌，召了观星斋大臣，在承乾宫商讨一夜，最终决定趁万氏产后体虚昏迷之时将胎儿献祭于凤凰台。

　　李长安被抱上祀墓时并未哭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手持火把的观星斋大臣。

　　正要点火之际，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砸碎了凤凰台的一角。

　　观星斋大臣本就心虚，再见此状，一时也拿不准烧不烧。李瑾沉思了许久，才道，既是上天要留，便留下来，至于命格带煞，就让她远离皇城吧。

　　李长安这才保住一条命，被转醒的万贵妃送到北越与西凉的边境，也就是她的父亲，万大将军驻守的地方。

　　这些都是在军营时，万将军告诉她的。万将军为人正直又心疼孙女，即使是在条件艰苦的边境，也依旧将李长安养成了皇都贵女的样貌。

　　李长安回过神，玉髓已经消失殆尽，火也在渐渐变小。侍女扶了三人起身，慢慢走到廊台，李瑾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

　　“结束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长安总觉得男人有意无意地在盯着自己。

　　"是。"李斐答道。

　　李瑾点了点头，说：“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家宴，好好操办，别让孤失望。”说罢，拍了拍李斐的肩。

　　“十五。”他又转向李长安，“中秋宴可不能像今日一般随意了，看看长宁，这才符合礼数。”

　　李长安含糊地应了句是，就瞥见李长宁在偷笑。

　　“好了，今日也乏了，先回去歇着吧。“李瑾撩起衣袍，往外走去，“李斐十五过来，孤有话对你们说。”

　　李斐和李长安对视一眼，跟上了李瑾的步伐，李长宁还想邀李斐到自己宫中饮茶，却被男人的命令打断，她望着李斐和李长安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甘。

　　“徐怀泽处理的怎么样了？”李瑾并未回到乾清宫，而是去了便殿，坐在主位的紫檀扶椅上，倒不像个皇上，反而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

　　“禀父皇，徐怀泽处理得干干净净，对外也只称他携家眷回乡养病。”李斐垂眸，想着吩咐手下去处理的事应该毫无破绽，徐府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被血洗一空。

　　李瑾撑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顺着徐怀泽，他身后可有人？”

　　李斐一愣，他确实还没有想过顺着徐怀泽一事继续往下查，他只是照着李瑾说的徐怀泽有二心，便跟着李长安去了徐府。

　　李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后转向李长安：“十五，你呢？”

　　“儿臣已派禁军探查。”李长安回答。

　　男子这才点了点头了，继续问她：“在徐怀泽身上可有什么发现？”

　　李长安不愿告诉李瑾徐怀泽死前一番话给她心中造成的触动，她略作无奈道：“儿臣…儿臣只在徐怀泽身上发现了几处不能下刀的地方，白白毁了儿臣一套夏裳。”

　　她语气俏皮，配上微皱的眉和下弯的嘴，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

　　李瑾未曾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随后带点宠溺地轻笑道：“夏裳脏了就再吩咐尚衣局制两套，今年布匹进贡得多，尽够着我的十五穿了。”

　　李长安展颜一笑，透亮的桃花眸子弯起，里面像盛满了蜜糖一样，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谢父皇！”

　　男子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儿臣告退。”二人走出了偏殿，留下褪去笑颜的李瑾，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目间充满着忧思。

　　他老了，李斐不出意外的话将会在他的扶持下继位。这也正是他所担忧的，李斐生性温和，长期在强势的魏皇后身边，造就了他如今懦弱和逆来顺受的性格，自己的主见不够鲜明强硬，也没有什么心思，容易被朝中大臣左右，很难铲除朝中根深蒂固的魏、万两家。

　　反倒是李长安，眉间的狠戾有他年轻时夺嫡的样子，手法果断冷硬，考虑的也周全，更不会受万家牵制，只可惜是个女儿家，只能作为辅助李斐上位的人。

　　还有他被远送至国寺的三儿子李霖，听暗卫说，那小子身手不错，多次都逃过了魏家的追杀，若能够再历练他一番，将来也可能成为扳倒两家的人，也算是个能够帮助李斐可用之才。

　　李瑾缓缓起身，走向殿外，望着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他叹了口气，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李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