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程漫航》白夜川南霁

5、我如此喜欢你的一切 空

　　空无一人的美术馆，暖黄色的灯光垂直打在一座座大理石雕塑上，连带着沈甘祎的发顶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沈甘祎大半夜又有了想法，一秒都不耽搁地折回来看样衣，却鬼使神差的往设计室相反的方向走。
　　光滑可鉴又栩栩如生的大理石像矗立在木地板上。
　　沈甘祎静静看了一会，神色黯淡地抬起手，扶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面上。
　　也是一个夜晚，沈甘祎连夜赶制作业，凌晨时分出来时，碰见了站在这里的青年。
　　那人手掌轻轻地滑过石像的手臂，手掌，衣褶，然后将手放到了石像的手里。
　　他说：“每一尊雕塑都是有脉动与生命的，自被创作出那一刻起，再与创造者无关。可他们是鲜活的，可以被感知的力量。”
　　那时季航注视了一会雕像，转头对沈甘祎笑了，浓烈的热爱蕴藏在那个浅淡，不易察觉的笑里。
　　大理石确实很冷，沈甘祎猛地缩回手，不明显地捏了一下掌心。
　　忙昏头的沈大设计师终于得了一点空闲，打算去拜访一下昆廷。
　　昆廷的住所与但丁故居相隔不太远，穿过拥挤的人群，转一个弯，就拐进了这条小街，显得格外安静闲适。
　　谁也想不到一代设计名师就住在这。
　　沈甘祎去买了一束紫鸢尾，此时店主正在修剪着玫瑰的花枝，满室馥郁，满目炽热的大红色总让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某些人的身影。
　　昆廷对于生活需求不高，这里既是住所也是设计间，一栋楼被打空，做成了回型的结构。沈甘祎进门时，就听到楼上喋喋不休的机器声，感到了一阵熟悉，大学的时候，他也常来这里找昆廷改设计。
　　昆廷把花找了个合适的瓶插好，去给沈甘祎冲了一杯醇香的咖啡。
　　陈芷从二楼探了个头过来，一看是沈甘祎，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打板剪裁了。
　　昆廷继续着刚刚和陈芷聊的话题。
　　“那季航没有寻求法律帮助吗？”昆廷端来两盘小甜点，给自己冲了一杯茶。
　　陈芷专心干活，一边道：“你知道，我们这个圈子其实很小，有些事不能做的太绝了，还是拿到确切的证据好。”
　　定好准针，陈芷才款款下楼，随意问道：“你今天是给自己放假了？”
　　辛沉问：“季航怎么了？”
　　陈芷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柜子。
　　“不是吧，你还不知道？”
　　沈甘祎皱着眉，表情好像在说“我该知道什么”。
　　陈芷心里转了两圈，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季航要是知道自己出这么大事，沈甘祎毫不care，说不定能气死，那张脸，一定挺臭的。
　　“笑什么？”沈甘祎问。
　　“呵呵，笑季航，笑他活该，你自己翻翻微博吧，具体我也不大了解。”
　　陈芷等着看好戏，把昆廷拉去帮忙改版了。
　　昆廷好心地笑笑，拍了拍沈甘祎：“别着急。”
　　沈甘祎手机空空，连必要的社交软件都没有，又费了一番力气，把微博安装登陆回来，吃一个过期瓜。
　　出事那天沈甘祎刚好到佛罗伦萨，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给自己，国内的事更没有关注，这么一看，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
　　沈甘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污蔑，辱骂，通通朝着那个感受雕塑生命的青年而去。
　　没人看见，沈甘祎的手指捏着手机边框，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
　　季航……一直是骄傲的人。
　　这份诋毁，连沈甘祎心头都没由来的冒火。
　　《皮格马利翁之心》的创作期在季航大三，那时……
　　沈甘祎倏地上楼，问陈芷：“这件事这么显而易见，就是李益执在搞鬼，为什么一场风波会持续到现在？难道大家不知道真相吗，这样对季航太不公平了。”
　　陈芷围着人台忙活，没回头看沈甘祎，说：
　　“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正好季航撞上，天时地利都靠向李益执，纵使现在季航罪名洗清，多少人会信呢？人们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背后还牵扯了很多，如果只是一个李益执，我们会好办很多。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往往不能把事做绝。”
　　陈芷知道什么叫平衡，现在出手反而不好，等到转机出现，到时候再顺势助力，事情反而好办。
　　沈甘祎接受不了这个说法，脸上已经有了怒意：“李益执做事不绝吗？不是把季航往绝路上逼？”
　　陈芷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甘祎，相信季航。”
　　沈甘祎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以前总感觉自己拖累季航，明明季航不是什么好鸟，但他当时就是觉得季航好，好到让自己开始有了弱点，害怕流言蜚语的伤害。
　　沈甘祎不怕流言诋毁，大学四年来他一直在默默承受，他也融不入他们的圈子，他不善言辞，总是缺一根共情的筋。
　　面对季航，却少有的觉得自己软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现在，沈甘祎觉得自己有底气不害怕了。
　　在社交平台销声匿迹许久的沈甘祎发了一大段文字，还一张配图。
　　图中是和季航讨论雕塑细节的聊天，时间就在图上。
　　季航：你觉得皮格马利翁是不是傻瓜？
　　沈甘祎：不是，他成功了。
　　季航：成功了就不是傻瓜吗？自己捏造的梦中情人，嗤，挺没品的。
　　沈甘祎：那你还用他做主题？
　　季航：因为。
　　季航：我还挺羡慕这个傻瓜的，我注定失败，但我也傻的无可救药。
　　沈甘祎说了一些关于皮格马利翁的细节，最后补充：
　　“季航是优秀的创作者，我们应该给予他应有的尊重，而不是为抄袭者摇旗呐喊。”
　　此话一出，原本趋于冷却的抄袭案又开始急剧反转，聊天记录很明了，况且沈甘祎在业内评价不错，知名度也很高，发言颇有分量。
　　吃瓜网友这才想起来沈甘祎也是威尔巴那的毕业生，还跟季航一届的，都没想到这件事和沈甘祎还有关联。看两人的语气，应该还是相交甚笃的好友。
　　得亏沈甘祎有把手机资料备份的习惯，这份不知所谓的聊天信息也保存了下来。
　　陈岱完全没有时区观念，秒速私聊沈甘祎，问：“你不怕么？”
　　季航如今名声太臭，又不知道后面事态如何，简直是拖沈甘祎下水。
　　沈甘祎不喜欢季航，虽然处于藕断丝连的状态，这么做，亏的还是沈甘祎的名声。
　　沈甘祎回：“已经不怕了。”
　　凌晨四点，沈甘祎被电话铃声吵醒，摸了半天，才截断噪声的来源。
　　“……喂？”
　　手机那段传来沉沉的声笑，惹得人耳根发痒。
　　“沈设，谢谢。”
　　沈甘祎脑子还处于当机状态，勉强地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他吸了一口气，问：“你那边几点？”
　　“晚上十点啊。”
　　沈甘祎说：“少爷，我这四点，半夜。”
　　那段声音停了两秒：“在意大利？什么时候去的？”
　　沈甘祎半梦半醒间“嗯”了一声，说：“早就过来了……你自己都火烧眉毛了，少来烦我。”
　　接着，沈甘祎把通话按断，想了想，关机。
　　季航拿着手机，在下巴上一点一点的，看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
　　陈岱牙酸：“你都这么折腾人家了，人还愿意帮你，哎，让我说什么好呢。”
　　两个大男人相对而坐，一个疑似在发春，一脸飘飘然，另一个面露担忧。
　　沈甘祎这三个字犹如带了魔咒，不断占据着季航心底的每一个分寸，却有给人一脚踏空的慌张感。
　　生怕他远离。
　　陈岱盯着地板，则想着完蛋了完蛋了，这次说不定要比大学那次还玩完。
　　两个人恐怕都要万劫不复。
　　陈岱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陈岱从小就和季航凑一块了，他确实浑不吝一个，但对季航确实真情义。
　　季航在家里全是洪水猛兽的背景下好好地活到了上大学，却还是没能保住他妈。
　　陈岱什么都没做到，他愧疚，他想让季航别自己挖坑跳了，真心实意的着急。
　　季航还嫌摔的不够狠。
　　可是沈甘祎没有勇气再摔一次了。
　　要问陈岱怎么啥都知道呢，害，话太长了。大学时某个不要脸的不敢明目张胆地搭话沈甘祎（陈岱这样说），硬把陈岱逼成了他的情报处司令，对沈甘祎都要能出研究报告了。
　　在昨夜之前，沈甘祎的同事都不知道两人有什么关系，一早就要被打爆电话了，居然还有一个采访沈老师的。
　　沈老师人在罗马，手机关机，人处于失联状态。小助理望着一封封的电子邮件，表情空白。
　　有人告诉她怎么回事吗？！
　　不是，季航，不就是那个天天窥视沈老师的那个花孔雀吗？？！
　　陈芷今天没在昆廷家待，一身职业套装，起伏有致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眼眸犀利，正对着手机那头下命令，气势比一米八只多不少。
　　陈芷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女王气质尽失，立马就被打败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扶额，问：“苍天啊……你丫坐的火箭吧？”
　　季航心情颇好地吹了个口哨：“学姐，我给人欺负了，来找后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