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闲仁酥

1、男孩们的战争

　　午间下课铃响了四声，楼道里满是雀跃的躁动，食堂的饭菜香味乘着夏日燥热的风隐隐飘来。

　　于盛城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没骨头一样，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如同嗜睡的狮子，就差把“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写脸上。

　　同桌肖钦瞥了他一眼，低头将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桌里，这才一掌拍在他肩上：“城爷！吃饭了！”

　　于盛城掀了掀眼皮，拍开他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烦躁地嘟囔：“不想吃，你们去吧。”

　　肖钦也不恼，妥协似的从桌洞里摸出一盒烟来，软中华，拍在于盛城脸前，又从口袋里掏了个打火机出来，一边递过来一边问：“咋了今天气儿这么不顺？”

　　于盛城没说话，接了打火机，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掏出根烟来叼在嘴上，并未点火，只是含糊不清着答：“烦。”边说边站起身来，将烟塞进裤子口袋里，拧着眉往外走，顺带拉了一把肖钦。

　　肖钦掏出手机来看了两眼，冲于盛城道：“今天珂子请客，学校门口麻辣香锅。”

　　于盛城顿了顿脚步，转身就要往回走。肖钦急忙拉住他，“就吃个饭。”

　　于盛城实在没太多心情。他那后妈蒋茵终于借着怀孕的名义，肆意霸占了原本属于于盛城的家。

　　于盛城的亲妈病逝的早，那时于盛城不过十二三岁，尚不知死亡的含义，只记得从此家里便冷冷清清。他那当市长的爸于国雄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小小的于盛城曾拼命渴望能再有一个家庭。

　　可惜的很，家庭再有了，却不属于他。蒋茵本是于国雄的秘书，年轻而貌美，近水楼台成了市长夫人，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先还是有所顾忌，对于盛城客客气气，生疏而礼貌。最近因着怀了孕，越发胆子大起来，竟然以养胎的名义要求于盛城暑假少些回去，他那脑袋被浆糊糊了的爸居然真的打电话给于盛城，让他现在母亲留下的小公寓住一段时间。

　　挺可笑的，于盛城轻轻扯了扯嘴角，啪嗒一声将烟点了，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气息在胸腔爆开，像是他无处可说的委屈。

　　“走吧。”于盛城妥协了。去哪儿吃饭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烦而已。

　　午餐时间的小餐馆红红火火，桌桌坐满了穿着青城一中校服的学生。于盛城和肖钦一走进来，就感受到零零散散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城爷！这里！”刘珂粗着嗓门冲他们挥手，零散的目光瞬间变成大片注目礼。

　　“太子帮”出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于盛城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帮”以市长儿子于盛城为首，一圈人都是官二代富二代，肖钦作为□□家的独子，和于盛城从小玩到大。请客的刘珂是个标准的草包富二代，段海等人也非富即贵。几个人一联合，几乎掌握青城大半的权利和财富，成了青城一中最不能惹的小团体。

　　肖钦拉着于盛城在拥挤的小餐厅里开出条路，挤到最里面那张桌上。留给他俩的位置还算宽敞，于盛城左边坐了肖钦，右边是地产公子段海。

　　段海凑过来，鼻子贴着于盛城嗅了嗅，有些讶异道：“盛城你吸烟了？”

　　于盛城没接话，倒是肖钦在旁边一边拿了碗碟分发给各位，一边接话道：“咱城爷今天气儿不顺，反正于叔叔忙得很，也抓不着他，抽两根就抽两根呗？”

　　这话好死不死戳了于盛城的痛处。于盛城皱着眉，筷子夹了一大片培根塞肖钦嘴里，“吃饭！”

　　肖钦兜着满口培根说不出话来，手指点了点于盛城，后者给了他个白眼。

　　于盛城其实很少回家，于国雄常年忙于工作，家里总是他和蒋茵大眼瞪小眼，实在没啥意思。初中勉强坚持在家住着，上了高中，正巧于妈妈留的公寓与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于盛城借着学习的名义搬了出来，偶尔请保姆过来收拾卫生、做做饭，只逢节假才回家看看。

　　不愿意回不等于愿意被禁止回。那里曾经是他的家啊！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于盛城闭了闭眼，眼眶有些发酸。

　　......

　　“我就问你们一句！去不去？是不是兄弟了？”刘珂吼得有点响，思绪被强行打断，于盛城不得不睁开眼睛。

　　“盛城？给个话？”没得到回应，刘珂看向于盛城。

　　太子帮的世界里，有钱的不如有权的，权力最大的，还是于盛城的爸于国雄，于盛城不知何时被默认为太子帮的老大，尽管他自己不大乐意。

　　“什么？”于盛城全程走神，好不容易收拾了情绪，眯着眼问刘珂。

　　刘珂看起来气还没下去，中气十足地又解释了一边：“去堵章临秋，去不去？”

　　“章临秋？”这个人于盛城大概知道一些，听也听过几耳朵，青城一中现任校霸。

　　传言章临秋曾是某初中校霸，名声大得一直带到高中。一上高中就惹得时任校霸王达等人不满。具体发生了什么，于盛城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后来，王达几个见了章临秋都是绕着走，连带着铺天盖地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被多事的学生口口相传。章临秋本人也被尊为校霸。不过除了校霸这个名号，章临秋其实还算低调，至少没听说挑出什么事儿，安分低调的很。

　　“你没事堵他干吗？”于盛城兴致缺缺地问道。冷不防一抬头和对面穿着校服的女孩对上视线。

　　女孩有些慌张地低下头，筷子慌乱地戳在已经吃干净的碗里。显然是在偷听。

　　“就那个，刘珂他哥不是去法国带回来的巧克力，早上刘珂送了蒋思思一盒，想着中午约人家吃饭，结果过去一看，人家姑娘哭着呢，问也不说原因，后来她闺蜜说是章临秋欺负的。”肖钦在旁边解释。

　　校花蒋思思，刘珂追了快一年了还没追上。

　　“到底怎么欺负她了？”肖钦其实也不太相信。“章临秋虽说是校霸，可除了刚开学那会，没再听说有什么别的欺男霸女的混蛋事啊？他算是我见的最低调的校霸了。”

　　“反正蒋思思让他欺负哭了！他就得道歉！”刘珂满眼火星，拳头砸得桌子哐哐响。

　　“他现在低调了，开学时候搞的事儿就不是事儿了？校霸这名头怎么到他头上的？”段海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

　　“那事儿谁知道怎么回事？搞不好都是大家添油加醋。他要有校霸的本事，还轮得到那几个混混天天在校园里晃悠？我看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刘珂义愤填膺，“咱们好歹是兄弟，这么多人，有钱有势，怕他？”

　　于盛城无语，这人有钱有势简直能横着走。于盛城自个儿心情不爽，实在懒得管闲事，“你们决定吧。”

　　下午的课于盛城浑浑噩噩，脑子里时不时晃过蒋茵面无表情的脸、于妈妈在世时温柔亲切的脸，以及最后，于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于盛城的手，眼里盛着泪嘱咐：“城城，你要好好长大。”

　　“走么？”肖钦拿手肘碰了碰于盛城。

　　“现在么？”于盛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不到八点。“不是还一节晚自习？”于盛城疑心自己过糊涂了。

　　“嗯对。章临秋只上一节晚自习，据说是家里原因吧，反正每天都早走一节晚自习，周末也不来补课。”

　　“哦，他成绩不是还行？”青城一中按成绩分考场，于盛城期中考还在考场遇到他，年级一百多名的样子，按照青城一中升学率，大概是211的水平。

　　“中考成绩挺好，前几的。当时分班分了重点班，家庭原因上不了晚自习，自愿调到普通班了，反正后来成绩掉了挺多吧。”肖钦解释。

　　“要我说这事，珂子不该去。”肖钦叹了口气，“咱们几个去了还能真打不成？也就是拿着家里关系吓唬吓唬人。万一人家不是吓大的呢？”

　　于盛城慢悠悠的站起来，抬手拢了拢松松垮垮挂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打就打呗，今天这不就是本着找事儿去的。”

　　说实话，他这会还真有点想打架，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都不舒服。虽然他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六月末的晚上，天气闷热，于盛城耐着性子和刘珂几个站在小巷子里，一字排开，把路堵得严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帮找事儿的。

　　“我说珂子，他走这儿么？我看这路没啥人走啊？”段海摸着脑壳问。

　　“废话，现在又不是放学的点儿，人本来就少。再说了，咱们几个这样堵这里，有人敢过来才怪！”肖钦没好气道。

　　“他走这里，然后穿过这个巷子去那边坐公交。我问过了。”刘珂肯定道。

　　话音刚落，巷子口走进来一条人影。高高瘦瘦，昏暗的路灯下，影子拉得及长。那人大步走着，仿佛没看到堵在路上的一排人，不消片刻便走到眼前。

　　于盛城站在最边上，斜着眼打量走过来的少年。那人穿着青城一中的校服，身条笔直，两手插在裤袋里，脚上的黑色运动鞋看起来有些旧，背包松松垮垮背在肩上。于盛城的角度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短短的寸头，鼻梁高挺，下巴和颈项的线条好看的十分标准，带着凌厉的气息。

　　“有杀气啊！”肖钦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找我吗？”少年最终停下，声音冷漠地对着站在最中间的刘珂道。

　　“废话！”刘珂挺了挺身子，“找得就是你！”声音未落，便壮胆一样撸了一把袖子。

　　“动手吧。”不待刘珂说完，章临秋已经冷冷地打断，干脆利索地抽出插在裤袋里的手。

　　“哎哎哎哎？别......别慌！”刘珂估计没想到对方这个反应，气势一下子怂了下去，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慌乱，“你都不问问为什么找你吗？”

　　于盛城简直要被刘珂的智障发言气到扶额。刘珂估计就是想仗着人多吓唬一下对方，让对方道个歉，好在女神那里长长面子。哪想着对方是个直接动手的主儿，果然不愧是校霸吗？

　　好在章临秋看起来也挺讲道理，脸上挂着不耐。到底还是没动手，敷衍着答：“你先说吧。”

　　刘珂估计是有些怕了，眼神飘忽地看向于盛城，眼神里透出些求助信号。

　　于盛城冷淡地瞥了一眼刘珂，叹了口气，声音平静的开口：“刘珂说你欺负了他女神蒋思思，我们过来问问。”

　　“蒋思思？”章临秋侧过头，对上于盛城的眼睛，气场的火花在空中相撞。

　　于盛城拧着眉对视回去，莫名地胜负欲在燃烧。

　　“蒋思思哭了。”仿佛为了找些更有利的证据，刘珂慌忙补充道，“说是你欺负了。”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章临秋的声音有些凉薄，尾音带了几分讽刺，视线转回盯在刘珂脸上，“她送了我一盒巧克力，我拒绝了。法国的，还要我多说么？”

　　话说到这里，事情已基本清楚了。刘珂送蒋思思的巧克力被转手送了章临秋，章临秋估计是听说了巧克力的来路，拒绝的有些强硬。蒋思思面子挂不住，回去偷偷哭了，恰巧被刘珂撞见，又不能细说，只能说对方欺负了她。

　　这场子找的，纯粹是没事找事了。

　　于盛城彻底无语了。肖钦瞥了一眼刘珂，打着圆场对章临秋说：“不好意思啊兄弟，误会，都是误会！”说着拍了一掌刘珂的后背，“珂子给人家道个歉。”

　　刘珂眼圈已经红了，嘴上还硬着，“反正蒋思思哭了！我......我也没啥错！”

　　于盛城正要开口，章临秋动了一下。

　　不想对面的刘珂双手捂住头，打转的泪水直接掉了下来，“别打脸！”

　　......

　　场面都凝固了。

　　章临秋有些无语，一直绷着的冰山面都绷不住了，一脸无奈道：“借过一下，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