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呼来不上船》放言

1、一杯酒

　　秦楼月是个大侠。
　　更准确地说，她曾经是个大侠。

　　十年前，有秘宝横空出世。
　　乾源教的《胎息术》历来被称为最接近成仙的秘籍，而该秘宝记载的内容，据说比《胎息术》更加完备。
　　一时间，江湖朝堂都乱作一团，全大宁的风水先生也几乎都被各派势力瓜分了干净。
　　于是秦楼月就这么卷进了江湖。

　　是的。
　　不是作为大侠，而是听起来平平无奇的风水先生。

　　秦楼月她爹是个远近闻名的道士，捉妖驱鬼俱是一把好手。
　　加上封正过不少家仙，又有祖荫庇佑，小日子一直过得很是滋润。

　　那时秦楼月虽然不想学，但也不是一点儿好奇都没有。

　　她爹经常不在家，在家的时候基本也都在炕上叼着烟杆子砸吧嘴，花上几个上午画一道鬼画符。
　　但说来奇怪，只要她爹放下烟杆，往外走两圈，立马就有镇上的豪绅巨富送来重金，求他把符箓卖给自己。

　　她爹还拿乔：这个品性不好，那个品性不错但之前做过不对的事儿。
　　挑来挑去，最后基本都卖给了清白的书香门第。
　　但自然的，拿到手里的钱，也比卖给富商和大官少了许多。

　　她爹见她不高兴，一烟杆敲上来，疼得秦楼月直蹦：“我们出家人，不能留隔夜财。”
　　“我又不是，我可以留！”
　　气得她爹一瘸一拐，挥着烟袋杆子，从村东头追她到村西头，一直跑到太阳下山，才变戏法似的从河里摸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小胖鱼：
　　“妮子过来！把鱼给烤咯！”

　　她经常奇怪她爹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摸鱼摸得一把好手，精通风水玄学，腿脚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不说别的，就“秦楼月”这么个名儿，一听她爹就是个文化人。
　　难道是落魄的山野书生，见做官无门，改学道法去了？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因为她爹死了。

　　秘宝出世第二年，她爹就被朝廷的人秘密带走，从此再无音讯。
　　第三年，家里来了波衣着光鲜、形容威武的汉子，自称是王爷的人马，特来给她送抚恤金。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手里的二钱银子。
　　——二钱银子，轻而易举地买了她爹的命。

　　连个说法也没有。
　　连个尸首也见不到。

　　她疯了似的四处求人，连着吃了无数个闭门羹后，听说了一则消息。
　　有个半瓶水的风水先生，刚学会认卦，就被各方势力以重金请走了。
　　只有这个办法了。

　　从小，这些东西她爹就不让她学。
　　一是因秦楼月是个姑娘家，阳气弱些，怕她受了冲撞。
　　二是学这行当的注定要犯五弊三缺，舍不得她吃苦。

　　“你老子瘸了条腿，眼也瞎了一只，这辈子都没讨上老婆，横竖就这一条命哩，干一票子还能回来给你赚个嫁妆钱。”

　　秦楼月痛哭了三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再出现在人前，就是“山医命相卜样样精通”的秦小先生了。

　　她其实也不咋会。
　　但比起前头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可是好太多了。

　　她被卷进这些明枪暗箭中，末了，发现所谓的秘宝不过是个骗局。
　　或许她爹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么个事实，才被王爷杀死的。

　　近十年的追逐中，江湖势力折损严重，道士匠人也都元气大伤。

　　秦楼月改变不了什么。
　　她只有跟在那些人后边儿老老实实地给他们瞧风水断凶吉，每晚在偷偷爬起来扎马步偷学武功。
　　等到另一个大侠彻底解决了秘宝一事的时候，她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小有声名的女侠了。

　　有人劝她继承她爹的衣钵，有人劝她跟着那位大侠行走江湖，还有人劝她索性跟着朝廷混口饭吃。
　　秦楼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她拿着所有的钱款，打了个纯金的烟袋杆子，给她爹在小村尽头立了个衣冠冢，自己在边儿上搭了个茅庐。

　　最开始还有人请她出山。
　　十年过去，她的玄学造诣早不是当时那个初出茅庐的自己能比的。
　　不消人说话，一眼看去，就知道这人是不是心怀鬼胎。
　　——若是来人奸恶，替他消灾，还得背上好重的因果。
　　秦楼月被人烦得多了，索性把所有书籍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又砍去一根手指，从此再不能做掐算之事。

　　再也没人来找过她。

　　秦楼月乐得清静。
　　刚开始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能靠摸鱼和采摘点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生计。后来她某天撞大运，挖到一块百年老山参，这才有了余钱。
　　垦两亩地，放一头牛。
　　闲暇时间摘叶做笛，躺在牛背上不成曲调地吹。
　　村里的人都说她是疯子。
　　本来就十七八了还无人提亲，这下更得熬成老姑娘，一辈子嫁不出去。
　　秦楼月听了，只是呵呵傻乐，也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