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归去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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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朔说到做到，太阳将落未落之时，她便原路返回，重新回到李府，又一路小跑着溜回了小院儿。
院子里，那颗大槐树下，立着一具欣长的身影。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瞧着面色暗沉沉的。
云朔蹑手蹑脚地挪到他身边，赶在他开口前赶紧举起手上的小纸包，“烤鸡，热的，给你买的。”
李继隆盯着女孩那副讨好卖乖的模样，勾了勾唇，“进屋吃饭吧。”
云朔盯着李继隆那负手离去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这个味道鲜美，你尝尝。”
“这个肉不肥，你快吃。”
“喝口汤。”
“……”
云朔在李继隆的投喂下狼吞虎咽，百忙之中还不忘给李继隆递去一只鸡腿儿，“你也吃。”
李继隆笑着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风卷残云，一桌子美食很快就被席卷一空。云朔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惬意地眯了眯眼，“你家厨子的手艺可真好。”
李继隆轻笑了一声。
云朔扭头，忽然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难不成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
李继隆笑而不语，他啃完最后一块烤鸡，拭了拭唇，看向窗外，“出去走走吧。”
李继隆与云朔走在庭院间，檐下的残灯将他们的一双影子拉得老长。云朔踩在李继隆的影子上，绕过几条回廊，穿过几片门洞，又登上一座高台。李继隆伸手一指，“你看。”
云朔朝着李继隆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天幕下，繁星密布。星辉闪耀间，万家灯火次第铺开，从帝都的大街小巷一直延伸至天幕的尽头。
而她的目光，却从遥远处逐渐收回，落向那帝都的最中心处，那里，该有一盏灯，是故人所亮吧。
云朔的目光落向宫城，李继隆的目光却落向云朔，最后，他亦随着云朔的视线望向那重重宫禁。
“那个地方，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云朔默了一瞬，微微一笑，“我知道。”
李继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云朔。
云朔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根寒玉簪。
“原本是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如今……也罢，借着今日大好夜色，提前恭祝你芳辰吉乐，心想事成。”
是了，还有一个月，便是自己的生辰了，十五岁的生辰。
女孩儿长到十五岁，便会由娘亲为之主持及笄礼，束发戴簪。而她与娘亲分离九年之久，终于要在她及笄之际与娘亲重逢。
云朔望向李继隆，珍而重之地合上木盒，握在胸前，“李继隆，多谢你，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我会在生辰那日，带上这根玉簪。”
李继隆望向云朔的目光愈渐幽深，“你我二人相识至今，已近三载，到底谁当得谁一声谢，却是一笔算不明白的糊涂账了。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入内廷，我居外朝，福祸吉凶，各安天命。”
李继隆拱手，朝云朔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夜色下，星辉里，那一抹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又终隐入浓厚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心头仿佛被剜去一块，云朔紧握住李继隆送她的玉簪，就在这一刻，她知道，有些她还没来得及拥有的东西，似乎就要永远地失去了。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往后，福祸吉凶，各安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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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里传来招云朔入内廷的旨意。李素儿得到消息后，连忙向云朔问询个中缘由，云朔却道她心甘情愿入宫。
李素儿又问：“二哥可知晓此事？”
云朔点头：“他知道。”
李素儿便不再多问，只依依不舍地与云朔作别。云朔登上马车，挑帘回望，只见李素儿仍旧立在府门外，朝自己挥手，而李继隆一直未曾出现。
马车一路驶到宫门外，早有内侍等候在此。
云朔下车后，两个年轻内侍迎了上来，笑容甚为可亲，“娘子且随我等入宫吧。”
云朔颔首，“有劳内贵人。”
那两个内侍相视一笑，颇为恭敬地说：“娘子折煞我等了，娘子是皇后娘娘和赵府尹征召入宫的，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只怕我等还需受娘子照拂。”
云朔心头讶然，此事与赵府尹何干？
难道是浮姐姐？不，不，浮姐姐并不知晓自己入京的消息，更不知晓自己入宫的打算，不可能是浮姐姐。
一阵惊雷自脑中闪过，云朔想起就在几日前，李继隆曾找过赵光义……难道他去找赵光义，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她？
可他分明不希望自己入宫。
好似心有所感，云朔忽然转身望向御道的尽头。隔着宽广的大道，她似乎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眼底浮起一片水雾，在迷梦的雾气中，那道身影蓦地消失在街角，再也无从找寻。
“娘子，时辰到了。”内侍适时地出声提醒。
脚下微动，云朔忍住想要追着那道影子跑去的冲动，良久，她勾了勾唇，迷蒙的眼底渐渐浮起一抹决然。稀薄的晨光中，她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宫门走去。
晨光下，她的背影渐渐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层层宫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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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门，过横街，一路直达大内禁中。云朔屏气凝神地跟在两名内侍身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交错向前的绣花鞋上。直到一阵清浅的水流声隐隐飘来，她才忍不住用余光扫了眼前方。
前方，绿意葱茏的皇家园林间，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溪间遍布残荷枯蓬，让人不禁遥想接天莲叶荷花绽放时的胜景。
云朔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
沿着溪水一路走去，垂柳依依间，浅浅地露出了水榭一角。
水榭里，几个女官围着一个素衣女子凭栏而立。女子似在望向碧水间的残荷，云朔却望向了女子。
鬼使神差的，云朔突然朝那女子的背影走去。两名内侍赶忙伸手去拦，云朔却浑然未觉地冲了过去。内侍有些慌乱了，只得伸手去抓云朔的胳膊，“娘子，皇宫大内，娘子莫要乱跑。”
此间动静终于惊动了水榭中的人。一个女官跑了过来，厉声斥道：“贵妃娘娘在此，何人在此喧闹？”
“参见贵妃娘娘，”两名内侍赶忙朝水榭方向行了一礼， “这是新入宫的宫女，不懂规矩，求贵妃娘娘恕罪。”
此时，那素衣女子方才回头，朝着众人浅浅一笑，“阿莲，莫要吓着了这几个孩子。”
那名被唤作“阿莲”的女官应了声是，又对几人道：“娘娘宽厚，你们速速离去。”
两名内侍再次行了一礼，赶忙引着云朔离开。可云朔却好似聋了一般，对于内侍连番的催促置若罔闻。她死死地定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榭中的那名女子。
仿佛觉察到云朔的视线，那女子也朝云朔这里看了过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双略有些相似的眼里透出了彼此的身影。
“你这丫头……”阿莲见云朔迟迟不肯离去，又想要斥责一句，却瞟见素衣女子已朝这里走来。她连忙跑过去和其余几个女官一起随侍在其身后，还忍不住嘀咕道：“这新来的宫女真不讲规矩。”
女子缓缓走到云朔身前，目光落在云朔脸上，眼底有过一丝恍惚，“孩子，我们可曾见过？”
云朔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容颜，她深怕一眨眼间，这个人便又会消失不见，就好似曾经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那熟悉的容颜在梦中出现却又转瞬消散。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好似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个音。
“孩子，别怕。”女子清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似梦中那般的飘渺，这声音混杂在水声风声间，真切地落入云朔耳中，让她相信，此情此景，并非是梦。
九年，九年的时光啊，她走出那座偏远的小山村，走到蜀中，走到开封，走到太原，她近乎孤勇地从南到北横冲直撞，只因为心中那一丝尚未被彻底浇灭的希望。
所幸，她终于走过来了，走过缭乱的宫帷，走过连天的烽火，走过无数个白与黑，她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云朔……”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归去来（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