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归去来(3) ...
-
回到开封后的第一个夜晚,回到熟悉的房间里,云朔却迟迟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至后半夜方才胡乱睡去,次日日上高头才昏昏醒来。
云朔醒来后,没有见到李继隆,却见到了李素儿。
“今日一早便听府里头在传,说二哥昨夜带回了个姑娘,我还纳闷二哥怎的转性儿了,原来是你回来了。”李素儿笑得嘴角高扬,面色因激动泛起了红晕,“你回来了便好,你回来了二哥这颗心便也能落回肚子里了。”
云朔刚用完早膳,她饮了一口茶,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李素儿丢给她一个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的眼神,“半年前,官家出兵北汉,二哥得知此事后立马就坐不住了,想了各种法子要去加入伐汉大军。二哥心气儿高,这么多年,哪怕再苦再难,他都是一个人硬扛了下来,哪怕是大娘想替他去求一些父亲的昔年旧部,都被二哥阻止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他四处求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在北汉。”
“只是可惜,加入伐汉大军一事原本快成了,结果官家突然安排二哥护送南唐使臣回国,让二哥的打算落了空。”
云朔默默啜着茶,心里约莫明白几分,官家御驾亲征出兵北汉,朝中文武精锐随行,大宋国内守备空虚,少不得要布局防着南边诸国乘机生事。李继隆被派去护送南唐使臣,只怕背后另有深意。
“二哥去不了太原,便托了几个在军中的旧识打探你的消息,可整整半年,却没有传回关于你的任何只言片语。这段日子里,二哥虽看上去一切如常,可我瞧着他分明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笑得也少了。我知道,他这是在挂心你的安危啊。”
云朔握着茶盏,茶汤已冷,茶盏也透着几分凉意,握在手中,只觉得微凉。她转头望向窗外的大槐树,暖融的阳光打在大槐树的枝叶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
李继隆今日当值,一早便离了府,夜里方归,他一回到院子里便问:“她人呢?”
锦如知道李继隆在问谁,垂首道:“云娘子在书房。”
李继隆点了点头,他先回屋卸下盔甲,换了一套墨绿色长衫,这才朝书房而去。
推开门,只见昏黄的烛火下,女孩坐在软塌上,手捧着一本书,垂首凝目于书页间,似察觉到动静,目光瞟向门口,见是李继隆,不禁粲然一笑,“你回来啦。”
李继隆面色柔和了几分,他跨过门槛,走到云朔身畔,低头朝她捧着的书看去,“在看什么书?”
云朔仰起头,把书朝他面前一推。
李继隆瞟了一眼,便知道她看的正是自己放在书案上的那本《左传》。
云朔挪了挪身子,给李继隆让出一块地儿,“坐。”
李继隆坐在了云朔身畔。
云朔合上书,目光投向挂在书案后墙上的那支竹笛,那是自己离开前送给李继隆的,“我教你的曲子你可还记得?”
李继隆顺着云朔的目光望去,待瞧见那竹笛,眼底温柔了几分,“怎么?做师父要检查功课了?”
云朔挑了挑眉。
李继隆笑哼了一声,走过去取下竹笛,横在唇边,霎时间,熟悉的曲调倾泻而出,缓缓飘扬在书房的上空。
云朔支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继隆身上,李继隆亦望向云朔,空气间隐有暖意流淌。
一曲罢,李继隆利落地收笛,长身而立,笑睨着云朔:“如何,师父可还满意?”
云朔笑得眉眼儿弯弯,“徒儿真不错,快赶上为师了。”
得到云朔的夸赞,李继隆瞬间得瑟了起来,他走回云朔身边坐下,“当初你说这支曲子尚未取名,我便琢磨出了一名字,你看如何?”
云朔扭头看向李继隆,笑问,“什么名字?”
李继隆半开玩笑道:“你向我保证,不再想着进宫去,我便告诉你。”
云朔眼底笑意一滞。
李继隆直勾勾地盯着她,似在等一个答案。
“李继隆,”云朔垂下头,眼波流转,似掩藏了无限话语在其间,可一开口,却是,“我一定要进宫的。”
李继隆闻之,脸上尚未散去的笑容僵住,凝成一个扭曲的表情。他握着竹笛的手紧了又紧,手上隐有青筋凸起。
云朔直勾勾地望着李继隆,目光不躲不闪,“昨日,你不是问我,在北汉这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现在讲给你听,好不好?”
云朔微微笑着,在跳跃的烛火间,默默讲述着与李继隆分离后的点点滴滴。她告诉李继隆为了打探娘亲消息,她是怎么混进了太原尹的府邸,又是怎么被那位太原尹用一盏茶送进了北汉皇宫,与那北汉皇帝虚与委蛇、苟且偷生。在那座北汉的皇宫里,她见证了皇权的血腥与杀戮,也历经了战火的阴霾与生死。就在那飞扬的战火下,在太原的城墙上,她见到了当年带走娘亲的那个人——大宋的官家,赵匡胤。
云朔缓缓述说着,语调轻柔而平缓,嘴角还带着点点笑意,可李继隆却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紧促着眉峰,眼底一片暗沉。
就在云朔清浅的述说中,他忽然一把揽过云朔,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云朔被他这般举动吓了一跳,她伸手推了推,可李继隆的身体好似一堵硬墙,任凭自己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李,李继隆……”
“你放手……”
云朔越挣扎,却换来李继隆越发收紧的力道,有炙热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仿佛一团轻柔的羽毛飘落在心底,让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底骤起涟漪。她忍着突然涌起的泪意,艰难地咧出一抹笑,“傻子……”
鬼使神差地,她颤巍巍地抬起双手,轻轻地触碰到李继隆的后背,微麻的触觉霎时间从指尖传入心底。云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那暗夜里的一叶孤舟,无根无着,而眼前的这个人,就好像是暗夜里的那一颗星。光影闪烁,似在诱惑着她追着星光而去。
可她能吗?她能吗?
不,她不能,她不能。
.
这日夜里,一场急雨洒落,将院子里的花叶拍打得七零八落。次日天刚拂晓,又大雨转清,阳光羞答答地升起,将满院子残骸照得透亮。
云朔与李素儿并肩坐在八角凉亭里,双双望向雨后初晴的长空。
“李继隆呢?”云朔问。
“二哥出门去了,听说是去找赵府尹了。”
赵府尹?赵光义?
“昔年赵府尹与父亲交好,如今父亲虽不在了,可他对我们李家亦是多有照拂。”李素儿支着头望着碧波悠悠,微微一笑,“我一直劝二哥多在赵府尹跟前走动走动,可二哥死活不听,如今我这傻哥哥总算是开窍了。赵府尹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若得他的助力,何事不成?”
细水蜿蜒绕假山而过,几抹雨后的残花随水飘波,阳光洒落在水面,泛着莹润的光。云朔趴在美人靠上,心神也如那残花般起起落落。
李素儿随着云朔的目光望向池中的残花,一时间也涌起无限感慨,“同样是花儿,有的花儿被细心呵护,俏立枝头,有的花儿却只能被雨打风吹,随水漂泊而去。”
云朔笑了笑,“雨打风吹又如何?这一弯溪水之外,焉知不是天高云阔,别有一番际遇?哪里又比那些俏立在枝头上的差了去?”
李素儿掩唇一笑,“朔娘此言在理。”
二人正说着话儿,婢女柳馨忽然来报,说赵衙内来访,不过听说郎君出门去了,便又离开了。
李素儿回眸一笑,“承宗哥哥来得可真是不巧了。对了,德昭哥哥没来吗?”
柳馨道:“没呢,听赵衙内说,二皇子进宫给官家和皇后问安去了。”
李素儿点了点头,挥袖让柳馨先退下了。
待柳馨退下后,云朔才忍不住好奇了起来:“自孝明皇后崩殂,宫中后位空悬多年,如今莫非是官家新立了皇后?”
李素儿笑道:“正是呢,要说这位新后,你也是认得的……”眼看着云朔越发好奇,李素儿不再卖关子,“朔娘可还记得,两年前的百花宴?”
云朔当然记得,两年前,宋府的百花宴,她正是在那一天得知了娘亲的真实身份。却不知李素儿提起这百花宴又是何意?难不成如今这位新皇后,当日也参加了百花宴?还是说……
“宋家娘子?”云朔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吐出这个答案,眼见李素儿但笑不语,云朔这才确信自己猜对了。可是……可是宋娘子年纪轻轻的,官家都能做她的父亲了……
云朔心中觉得有几分荒谬,又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她魂不守舍地与李素儿闲聊了几句,待到午时,眼看着日头更盛,李素儿还要去看望吴氏,云朔便告辞回屋。
回到房里,她一把关上房门,默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云朔想要进宫,可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找到进宫的门路。
官家崇尚节俭,不喜浮华,当年他一即位,便将大批宫人外放出宫,这么多年来,征选入宫的新人也是少之又少。
云朔心念几转,她忽然打开柜子,在行李里翻找了片刻,找出了两年前宋夫人送给她的那块令牌。
宋夫人说,若有需要帮助之时,可带着这块令牌到京中宋府老宅找宋管家……
.
云朔跑到李府后院,迟疑地望向守在后门的那几个奴仆。
李继隆曾放下狠话,不让自己离府,也不知是真话还是气话。
她慢悠悠地挪到后院门口,左右奴仆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问:“娘子有何吩咐?”
云朔清了清嗓子,“我……我要出去逛逛……买点东西。”
几个奴仆闻言立刻打开了后门,又恭恭敬敬地问可要安排人随行?
云朔一脚迈出大门,见众人仍没有阻拦的意思,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肚子。
就知道李继隆是在放狠话吓唬她。
她笑着说了声不用,三两步便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我太阳落山前回来”,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