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水缘》眼尾观音

23、第 23 章 二十三

　　香燃半柱，陈老听着屋里已经沉寂很久了，他擦了擦手里的一块铁片，坑坑洼洼的残缺铁片上，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模糊的几个字，好像是“翼影连”。
　　陈老也恍惚想起，自己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了。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铁马冰河，快意人生。
　　和将军并肩作战的日子，现在想想人生当真是一场梦。
　　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变老啦。
　　江沅看向锦如夫人“夫人，和我说这个，不觉得奇怪吗？我和你们口中的将军并不相识，甚至将军早已逝去”。
　　锦如夫人苦笑道“一开始我真的不确定，可是公子方才进来时，腰间的玉佩已说明了一切”。
　　江沅低头看着系在腰间的这枚玉佩，是顾亓的那枚玉佩。
　　锦如夫人眼神温暖的看着那枚玉佩“将军玉佩，我绝不会认错，这枚玉佩是将军母亲所赠，将军从不离身，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应是给了某位极其重要的人吧”。
　　原来这枚玉佩是他的母亲给他的啊，江沅用手心摩挲的玉佩，百感交集。
　　锦如语气略微激动道“是你的母亲吗？还是你的哪位长辈？她终于来询问将军的消息了吗？”。
　　江沅无法回答，回答什么呢？告诉他们其实都猜错了？
　　顾亓找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凡间。
　　这就是自己造下的因果，让不该牵扯的人平白的承付了不该有的痴念。
　　江沅抬起头眼神清明的直视着锦如夫人，淡然说道“是的，我的母亲”。
　　锦如夫人得到答案后，提着气的终于泄了出来，面容瞬间沧桑了几分“那你的母亲这一生过的如何？”
　　“她，这辈子平安喜乐，顺遂一生，寿终正寝”。
　　江沅说过这段话时，脑海里的那双眼突然温柔了起来，好像得知心爱的人过的很好，就放心了。
　　锦如夫人笑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脸，泪从她手指间落下，她哑着嗓子可笑着说道“将军，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可以安心了！”。
　　陈老听到声音冲了进来，连忙抱着锦如夫人，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总算了了这桩心事，我们应该为将军开心，我扶你进去躺会”。
　　展平扶着锦如夫人进了内间，江沅起身走向船舱外，想要把浑身的情绪都随着湖上的风一并吹走，湖边星光点点，耳边传来远处飘来的笙箫声。
　　江沅不想成为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是今天听的这个故事，好像，好像确实有些难过。
　　陈老走了出来，拿着一壶酒递给江沅，随便在船舱甲板上坐下，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自幼跟着将军，将军待我很好，将军并没有让我和锦如寻找你母亲，而是我们自愿的”。
　　江沅没有说话，展平停了半晌叹口气道“我不问你母亲的事情，这是将军和她的故事，我和锦如不日就去边塞的将军墓，我会给将军说他找的那个人这辈子过得很好，让他安心”。
　　江沅看着手里的酒，仰头喝了一口，声音恢复清明“那就劳烦二位了”。
　　展平面色不明的摇摇头“劳烦什么，我只为将军有些惋惜罢了，将军一生英明，我曾不懂为何将军为一个女子如此，不过后来我见到了独自奔波到边境的锦如，才懂得什么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陪了锦如多年，她一直郁郁此事，如今这事算是了了，我这里有些将军留的信，你拿走烧给你的母亲吧，船到岸边你就走吧，走吧”。
　　江沅接过一个雕花小木箱，这个箱子是江沅还是“李微音”的那个时候，觉得别致便买了下来，一路上都是顾亓帮他拿着，后来到家他便忘了这个箱子，没有想到顾亓一直保存着。
　　江沅看着这个雕花小木箱，不重在手，却重在心。
　　船到了岸边，江沅下了船，面对船上的展平，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暗暗在船上留下一道护法，保二人平安，最后还是陈老一句“保重”。
　　水哗啦啦被浆扯开，在静谧的夜晚却不显得吵闹，融于夜色，归于寂静。
　　江沅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看着桌子上的小木箱，他有些提不起劲打开。
　　他结了不属于他的因，顾亓也得不到他的果。
　　江沅其实一直没有成为成熟稳重的人，他连修为都是师傅给的，他在天上经常孤身一人，没有师傅教导他护着他，他什么都不敢做，受了气也只能忍着，他真的还只是好命得了机缘的少年，在天上一群活了几百年的神仙中战战兢兢，他只想通过神仙漫长的生命找到师傅，然后告诉他:别修仙了，不好，真的不好，太寂寞了。
　　“阿元亲启：
　　我应该叫你什么？阿音？还是阿元？
　　你可能会吃惊，还记得你那次昏迷吗，当时你说了一句话“师傅，阿元想你”阿元是谁？
　　你不是李微音，但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那天从轿子里出来的那个人，她的眼睛真亮，像是湖水里的珍珠在发光，不像我认识那么多年循规蹈矩的阿音，我惊喜于你的变化，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你不是阿音，你到底是谁呢？
　　后来我调查到那日我们碰面之前的的事情，找到了真正的阿音，我就牵着马远远在山坡上看着她，她满脸微笑的看着身边的男子，眼睛里温柔似水，和叫我顾哥哥的时候不一样，面对我时阿音的眼神总是坦荡清明，而面对那个男子眼神娇羞不已，我以为我会生气，但是我却想起来那天晚上吻你时，你的眼神也是如此温柔，我看着阿音却想起了你，真的想你了。
　　“阿音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并没有慌张闪躲，仍是如往常一样静静站在那里，笑着喊我“顾哥哥，你来了”，这一句话，我好像什么都放下来，我只想此时回到你的身旁，我没有为难他们，只要求他好好对阿音，并告诉阿音让她放心，我会帮她安排好一切，回程路上想快点，再快点，再快点见到你
　　我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想要退了这婚约，原来你也在忧愁接下来怎么办，我查不到你的身份，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总是急于想摆脱阿音的身份，是上天看我太可怜，所以送你来我身边，这回就让你占个便宜好了娶你好了，反正我是男子吃点亏也没什么”。
　　顾亓
　　“阿元亲启：
　　阿元，我只敢在信中这样叫你。
　　怕你知道我已经知晓真相后，你会什么都放下离开，我感觉到你一定会这样做的，但我不舍得你离开，自从你来了，我觉得原来人生有意思多了，原来男女之间是可以不端着架子的，原来是可以随便说出想说的话，也可以开怀大笑不用在意什么规矩。
　　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但是在面对你时，我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就算你听我说枯燥的军中事，也是津津有味的，会为我说到受伤时而皱眉担心，会为我说到胜利时而称赞。
　　我觉得碰到你之后，我前二十年的话才算是都说出来，阿元啊阿元，你快醒来吧，我真的很后悔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山洞碰到你时我就应该带你走，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顾亓
　　“阿元亲启：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两个人可能会有同样的样貌，但我不信，在短短数日内会有第三个相同容貌的人，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想找到你，你去哪里了了？明明你在我眼前受了伤，而这个女子虽然有同样的伤疤，但她的眼神不是你那般的明亮温暖，总是掺杂这算计和莫名的爱意，不是对我，倒像更爱我这张脸。
　　我一直找不到你，我也不想回家面对那个人，她又想好像当初的阿音一般，高贵矜持又带着自傲，我也不敢给谁说，他们都不会相信的。
　　我去青山寺问大师，他告诉我世上有移骨换脸之术，我知道这个，云望就是用了这个秘术给他的妻子换了脸，但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在我日日守护下，怎样换了脸，你这么不愿和我在一起吗？
　　还是说你是被逼的，因为你在看我的眼神中，也曾动过情。
　　我一定要找到你，在你的面前大大方方毫无顾忌的叫你“阿元”，我想要问问你，我到底哪里不好？”
　　“阿元亲启
　　我可能要死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希望寄予这场战役中，我希望是你又不希望是你，但幸好消息是假的，我很想丢下一切去找你，但是我想起来你总是给我说，我要承担肩上的责任，不能让亲人对我失望，你放心吧，我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是我现在这么有名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我也愿意为了你，保这太平盛世，让你无忧无虑的过完这辈子。
　　阿元，你是叫阿元吗？
　　我到现在，好像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就算是“阿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字。”
　　顾亓
　　“阿元亲启：
　　望下辈子相见！”
　　顾亓
　　后来尧溯找到江沅时，江沅坐在这个城的最高处，脚下有十几个酒坛子，看到尧溯时，江沅笑了笑说了一句“来啦？”。
　　尧溯走过去还没说话，江沅就倒在了地上，尧溯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他，却看到江沅并没有闭眼，他眼睛像往常一样，明亮的像个少年孩子般，他就静静看着漆黑的天空，尧溯也索性陪他躺下，拿了一壶酒也往嘴里灌。
　　尧溯很担心江沅会问他，为什么不给他说顾亓的事情，如果江沅知道顾亓如此，江沅一定会再回来一趟的，但是司命找到尧溯，让他发誓绝对不说。
　　“这样，所有事情都会回归原来，别傻了尧溯，你以为那是顾亓？他是天君翎圣的化身，他就是再不像，他也是天君的一丝魂魄而已，他的作用就是帮天君挣取功德，圆了天君这一世名声”。
　　但是江沅什么都没问，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他选择自己默默的喝酒，不就是也明白了吗？
　　两个被多少世人艳羡的神仙，此时就如两个玩耍不愿归家的少年，横七竖八的躺在他们唯一可以放纵自己的地方，等到天亮之后，少年不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