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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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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下雪。
灰白的天空配上阵阵刺骨的风。不会有人在这个造孽的日子出来。云从天上向下压抑,似乎要将这个世界捏成纸片。
黑色的树枝,银色的雪,还有未被掩盖的枯叶——一切的一切,在寂静中被放大,被夸张。
在烈风中世界失去了生命。
直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
远处的风卷起雪花,冰雾朦胧黑影——他多了几分神秘感。
而人影越来越近……
身形被黑色的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几缕发丝从兜帽里掉出来,随着主人的步伐节奏一抖一抖。
他露出几根手指,将斗篷往里带了带,隐约还能看见腰间的闪着光。
眼前的道路没有尽头,但是人影似乎知道去向何方。
他踏过一片又一片雪,踩碎一片又一片枯叶,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雪被揉捏和叶子碎掉的声音在风声中忽大忽小,显得孤寂。
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久,出现了一个破旧的木头门。而它带出来的,是一个破旧的房子,烟囱冒着灰色的烟,里面应该很温暖。
上面写着奇奇怪怪的文字。不过它是这片荒野唯一一栋房子——只能选这里寄宿了。
那人加快脚步,发丝抖得更加厉害。
房子越来越近,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这应该是一个酒馆。
直到走到门前,那人伸出一只手——黑色的手套的边缘露出一些皮肤,对比下来苍白得不太正常。
“吱啦————”
打开就是一个新世界。
酒味,汗液味,还有烧焦木头的味道从门内冲出,同时出现的还有人们谈话的声音。
他们与外面的寂静格格不入:嘈杂、生气、像是寒冷沙漠里的温暖绿洲。
温暖渗出房子,但是同时还有一些脏脏的汗液味。
那人现在门前一会儿,那些奇怪的味道让他略有犹豫,但是这荒山野岭没有其他住处了。似乎下定决心了,他向前跨出第一步。
接着他径直走向前台,脚步声隐没于吵闹的人群中。
酒店的前台坐着一个老人:鹰钩鼻尖泛着粉红,因为油的分泌而反光。
他往烟管里倒了些烟草,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时不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那人站在前台等了一会儿。想不到前台的老头越聊越上头。
总之,他被忽略了。
一根食指在木头桌子上点了一下。
没有回应。
手指的指关节扣了几下。
没有回应。
………………
“咳咳。”他发出几声干咳。
终于有回应了。
“哦哦哦,客人!”老人发现了被晾在一边的客人——被斗篷蒙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一个幽灵——慌忙地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本子。
它已经有些泛黄了。
这时,那人摘下了兜帽。
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他大概是没有好好梳理显得有些凌乱;同时浅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的房间里透着一点微光。
怎么看都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子,除了那过于苍白的肤色。
也许是个病弱美人。
“一个人。”他看向老头,木着一张脸,似乎不怎么亲近。
“顺便还要一瓶热酒,和一点肉。”他瞥了瞥后边那几个醉汉,皱眉,“但酒不要那么烈的。”
老人看着这个奇怪的客人。哪里奇怪?感觉哪里都很奇怪。
看他的服侍像是游侠,但游侠哪有脸色这么病态的。
但是顾客至上,他指了指羊皮纸,示意他签字,同时把回忆的钥匙串掏出来。
在“乒铃乓啷”的声音中,男人拿起羽毛笔,落下刚写好“白”这个字,但稍后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划掉写了一个“Eve”。
写完后他接过钥匙,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或许是旁边正好隔着一个壮汉,或许是这位叫白君洛的男人看上去太正经——他跟这处酒店格格不入。
那边的壮汉手里抓着酒瓶,酒水时不时溅出一些。他跟那几个人聊得痛快,隔三差五“咚咚”地锤桌子。多亏这桌子看着破但其实还挺坚固……除了一些木屑落下来倒没什么大问题。他们聊着什么七七八八能猜出来:无非是外边猎物的价钱,旧时代幸存下来的龙,独角兽之类的,还有一些大概是王都那边的事情……什么贵族王族跟他们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可以解闷;比如王子的未婚妻和即将出生的小公主。
白君洛并不感兴趣。自己也不怎么了解这些伊甸园里的八卦消息。于是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环视着每个人。
直到那个壮汉——大概是喝酒上头了,说话说到激动处意识控制不住力道——胳膊肘往旁边冲直接撞到他。
能隐隐听见碰撞的声音,但不知为何打在白君洛身上会给人一种他要骨折的错觉,甚至可以听到骨头的声音。
壮汉瞥了一眼,本来是想道个歉敷衍过去。结果一看白君洛的身板。莫名担心起来。
自己不会把他碰出伤了吧?
介于壮汉不愿意这么快当上“杀人犯”,他关心了一句:“你……还好吧?”
一片寂静。
白君洛坐在那里,依然注视着前方,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太专心了导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安静了不止一点。
壮汉看着他,想着不会真的撞傻了吧。
可是自己撞到的是胳膊不是脑子啊。怎么办,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另外那几个聊天的也有点担心白君洛。倒不是说他们多强壮,只是……白君洛这身板,虽然身高挺高,但就像一个巨大的木偶——还没上胶水那种——随便一碰就“噼里啪啦”地碎掉一地。
他看上去太不健康了。可是从那双眼睛地神态中你又感觉不到他有什么疲惫的。
不健康,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健康。
总之,他们怀疑自己大哥真的把这个人拍傻了。
不过后知后觉,壮汉换了一个猜想:他没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当然好!于是大叔们静静地等白君洛回过神来。
然而,这待机有点长。
一分钟,两分钟……
蜜汁寂静持续到白君洛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中途突然停住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意识到附近有点过于安静,然后反应过来了。
他看向那几个壮汉,面对他们担心又好奇还有一些无语的眼神,皱了个眉头,手指指着自己的脸颊:
“我?”
被碰的除了你还能是谁?
出于对“残疾人士”的尊敬,壮汉点头了。
“没事。”说完他又将头转向前方。
得,又开始扫视了。
奇怪的家伙。壮汉心想,但好歹是人没事,他好奇地看了白君洛几眼又跟那群人喝起酒说起话来。
白君洛依然在寻找,他眯起浅灰色的眸子:酒店的老板,抽烟的老头,还有几个游侠……
不对劲啊,时间……
看上去都好好的,挺正常的啊……
他陷入一些奇怪的思考,浑然不知一旁的热酒冒着水汽。
“这里没有任务对象。”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但白君洛的周围并没有出现什么人。
要是别人发现了铁定吓死。不过白君洛,在声音出现的那瞬间,灰色的眸子闪了几下。整个人瞬间多了几分生气。
大概是高兴了。
他垂下头。摘下手套,双手捧着陶瓷杯子抿了一口热酒。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小声说,害怕旁边的注意到这里的幽灵。
比起回答问题,幽灵似乎注意到的是白君洛那好奇又有一些开心的语气。
“想我了?”
“……”
没有回答。
白君洛两根食指相互摩擦着,牙齿刮着下嘴唇,为了掩盖自己的纠结还抿了好几口酒,之后又下定决心地磨了磨牙——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
安静了一段时间,幽灵估计自己是等不到答案了,刚说出一个“我”,就被打断。
“嗯,是的,有点想你。”
两秒钟过去,白君洛的耳朵边环绕着幽灵的笑声。从左耳飘到右耳,然后又从右耳飘回来。声音还时大时小,白君洛猜都猜的出来幽灵很努力地憋住但是屡屡破功。
他木着脸坐在椅子上,浅灰色的眼睛暗淡了几分。
直到幽灵笑得咳出声来,白君洛终于开口了:“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噗嗤。”
骗谁啊。
“你想说谎但是又不说谎的样子,就是……很可爱。”
白君洛的脸疯狂往下拉,倒也不是生气了,这样的表情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露出来。
被逗了,很憋屈。
“别笑了,我还想问你事情。”
“为什么这地方季节变了但时间线没变?”
“嗯。”
接着幽灵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两个季节的过渡地段,会融合有两个季节的特点,比如——现在这样——‘冬天’的气温和‘秋天’的时间线。”
上一个季节“秋天”大概是有中世纪的时间线,按理来说“冬天”的时间线应该往后移一下的。
不是文艺复兴也应该是启蒙运动那会儿了吧。
幽灵正经地说话,低沉的声音的原因,迷人许多。
虽然白君洛看不见摸不着他,但大概能脑补出一个严肃的男人样子。
可能会比他高一些,头发比他短一些。
“这个地段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虽然之后可能会有比较麻烦的事情出现。不过,这里不用担心被季节本身同化,也没有任务对象。”
“能停在这里也挺好的。”幽灵补了一句。
酒喝完后白君洛的身子也暖了许多。没有任务对象也就不用像个变态对着这些大叔们盯来盯去,白君洛很快上了二楼的房间。
别说这房子看上去破走上去也破但就是坚固。
这就是过渡地段的威力么?
“嘎啦”一声,木头门打开了。白君洛迅速关上门,然后解开身上的斗篷。
白色的欧洲古典衬衫包着一件外套,黑色的高腰裤子,皮带系得略有些紧,导致他的腰看上去更细。没了斗篷的遮掩,消瘦略有病态的身体更是显眼,苍白的皮肤仿佛和衬衫的颜色连为一体。要说唯一违和的,是那件大风衣——风格非常突兀,而且套在他的身上也不大合身,倒像是帮人保管时,暂时穿着的。
“看吧,你进来时自己的衣着是变了。这说明我们成功进‘冬天’,剩下的就是等人了。”
“任务对象会自己出来?”白君洛一边拿着木头生火一边问道,“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下一秒,也许明年;也许从地下钻上来,也许从天上掉下来;也许是人,也许是一只老鼠……你怕老鼠吗?”
?有病???
白君洛摇头,等火稍微旺了些,他脱下外套,露出瘦小的肩膀。“扑通”倒在床上。
他眼神发愣,手往腰间的皮带里面挤,把一根棉线解开,折腾了几下掏出一个玻璃棒。玻璃棒闪着银白色的光,里面好像流着什么液体。
“…………”白君洛对着玻璃棒发起呆来,但眼神确实越来越温和,甚至有一些欣喜。
“你之前怎么不说话了?”他突然开口,“我怎么叫,你也不回应。”
过了一会儿,白君洛的耳边出现一个声音,温和,低沉又有一丝内疚:“抱歉,当时没解释。”
“我灵魂状态的时候不太稳定,所以时不时会进入沉睡,这一次我也没有料到这么长……”
“等我有身体了,就不怕这种沉睡了。不仅可以帮你些忙,而且——”
他故意延长声音,不想让对方听到答案。
“还可以拥抱你。”
突如其来的一击直球让白君洛不知所措。
按照这个声音的位置,白君洛能猜到他大概是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姿势。
所以这是在用一个暧昧的姿势飙情话?白君洛想。虽然他想回一句“别说”,但他太累了,两个眼皮直打架。
“累了?”
“嗯……之前赶路很累。”喃喃几句后,白君洛转了个身。这么猜,两个人可能是面对面的。
也不知道谁高一点:是幽灵抱着白君洛呢?还是白君洛抱着幽灵呢?
这无从得知,因为白君洛也不知道这个幽灵长什么样子。
不过可以确认的就是:他们离得很近。
一定很近,近到可以听见鼻息的那种。
“……好近啊……”幽灵说道,“都可以数睫毛了。要我帮你数吗?”
回复他的是呼吸声,绵长至房间每一个地方。
白君洛睡着了。
在雪中奔波了这么久肯定很累,吃的也不多,还下起了暴风雪,如果不是他说任务对象不在这家伙肯定会撑着身体在楼下干等。
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幽灵先生想。
窗外的雪还在下,它们发疯般随着剧风狂舞,拍打玻璃;窗内的火跳着星,热量扩散到每一个角落,还带来了光明。
这样是不是会着凉。幽灵看着白君洛穿着衣服,裹了被子,想着。
但是他并不能帮他脱上衣服。他没有身体,不能拥抱白君洛也不能亲吻他。这个地区没有可以给他身体的地方,那只可能是下一个区域。
这意味着他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啧,真可惜。”幽灵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