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鬼离笼 道士下山, ...
-
黑暗的空间内,一个白衣男子靠在墙壁上,闭目调息。
“吱呀。”老旧的铁门发出微弱的声响,落在男子耳中,莫名有些刺耳。
鞋底与地面摩擦,如蛇行过境,蛇腹滑出沙沙声。很轻,很慢,一如既往的节奏。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来了。
“我要下山了。”低沉的嗓音,很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变得如此?在他的记忆里,这小道士的声音本该很清亮的才是。
男人睁开眼。果不其然,那小道正贴着屏障与自己说话,一如初见。
几曾何时,这小道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却已成长的如此高大。他再次用那双干净的眼眸注视他时,他发现,那里面多了些东西。
的确,十多年对于他来说很短,他像过往一般发发呆睡睡觉就过去了。除了偶尔这个小道会来打扰,日子总比水平淡。
可是这十多年,却是普通人一生不小的一部分。十年前他还可以在小道面前端住架子,十年后他看起来比他还小了。
“我这次下山不久就回来。”对方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说:“很快,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老夫不需要。”
对方终于开口。漂亮的少年模样,却说出老气横秋的话语,怎么看都不让人信服。
小道士笑了。
道完别,他也该动身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被束缚在阵法里的男人:他又将眼闭上了。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总把它们藏起来。
沙沙的声音重新响起,音调比来时更加轻缓,更加低沉。
“俞酬,保重。”
沙沙声停顿一瞬,紧接着如阵雨般落下,消失。
明知他是活了不知多久的老鬼,他却总忍不住将他当做少年人对待。可那副漂亮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师门的宗卷告诉他,他生前是天道的罪人,死后要被关押五百年。
长时间的相处告诉他,这个人不像是书里面说的那样穷凶极恶。
他被关了很久,可是他身上半分怨气不见。
俞酬刚出门,一个男人迫不及待地拥上来:“道长,王道长有请。”
“我们释心门早就退出天道大会,不会参与你们的行动。”
“俞道长,这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一个捎口信的人。”男人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王道长说,你看了这个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俞酬接过信封,一个巨大的图案占据信封表面半壁江山。
“鬼道……”
俞酬拆开信封,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深。看到最后,他不由瞪大双眼。只一瞬,他闭上眼,再睁开,那沉甸甸的黑眸子里什么都不剩。
“俞道长……”见俞酬收起信封,男人又凑上前来。
俞酬缓缓看了他一眼:“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男人不再自讨没趣,浅浅地打声招呼就离开。
“解开阵法啊……”
俞酬目送男人离开,回顾身后的小山洞,笑了。他的拒绝只会让他自己难受,如果他同意,那个家伙才会生气吧。
但是信中所说的桃花岸闹鬼一事,他是必须去看看的。
又要忙了,不知这次要等多久才能回来。
悄无声息,风好像从四面八方涌现,拥抱树梢,余意未尽地捎下三两片绿叶,触摸着、亲吻着,落叶停留在平坦的青草地,那山洞恍若从未存在。风歇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俞酬脱下道袍,换上黑色风衣,投入城市,被人群淹没。车鸣声、喧哗声、吆喝声,熙熙攘攘混为一响,俞酬一钻进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城市会让人消失啊。
半年后,当俞酬再次回到这里时,才发现这个令人痛心的事实。
一个穿行在城市的人,怎么找到另一个穿行的鬼?
当然,这不是那只鬼故意的。
他离开时是从未想到自己可以离开的。
当山洞剧烈颤抖,山石落下,自己莫名出现在平坦的草地上时,他还没有认清现实——五百年期限到了。他开始误以为是那个小鬼闹出来的,毕竟那小鬼曾无数次提出要救他。
可是,不是。
他茫然地在四周乱窜。除了青草、野花、飞鸟、灌木,没有别的生物理他。
他没找到人,莫名有些生气。
空荡荡的,空荡荡的,没有他想到的人。
裸足在青草间来回晃动,沙沙声响是唯一的回应。
蓝天白云,青草葱葱,自由来得措不及防;以至于他的双目触及外面的世界,第一感觉竟是疼痛,泪流不止。
脚下碰到坚硬的东西,与青草柔软的触感截然不同。他低下头,决定探看。
石碑。他对这个物件熟悉至极。
“谷远 生前作恶,死后赎罪;五百年镇压,人事已了,天道未尽,望后辈多加监管。”
“天道未尽吗……”他喃喃道,凝着这石碑,若有所思。
“轰!”空洞的目光一瞬回神,他一拳把石碑打碎,这是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不恨,不怨,看见这石碑,还是忍不住出手。
他的罪过……归根结底来居然是信任二字。
手上有些痛,作为鬼,也离不开疼痛的纠缠吗?
他起身,极目远眺,除了绿,还是绿,青山依旧。五百年了,这个世界还是没怎么变吗?
他听说过很多故事:明灭清立,然后清灭,军阀混战,抵抗倭寇,共和国建立,十年□□……那些太遥远,嘴碎的看守只说自己想说的,全然不顾他有没有理解。
如今看来这个世界的变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啊
他起身,向未知的方向前进。双脚踏过石碑,他蓦然回眸,一个高大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他走了,那个小道会怎样难过呢?
他脚下一顿。也许他应该等一等那个小道吧。
这个念头刚生出便被掐灭。自己等到的也许不会是想要的。
说到底,狱卒和犯人的关系再好也还是狱卒和犯人的关系啊。
脚步声再次响起,沙沙足音不再停顿。
自由,五百年的等待,他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