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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残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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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林励的第一眼,感觉有点不一样——林屿从未见过他穿病号服的样子,除此之外,父亲那脸上那种表情好像从未有过的慈祥、安宁,带着几分天真之气。
后来他才能用一个准确的词语形容那种表情:忘忧。
林励认出门口的儿子,露出笑容:“你回来了?”
林屿点点头,走进来。脑子里还想着刚刚在医生那的一幕:那个眼角长得很像妈妈的医生告诉他,他爸爸得了严重的记忆缺失症,已经完全不记得个人生活的历史,还询问他是否做过记忆清除术。
“彦修告诉我消息之后,我就搭高速回来了。”
“彦修是谁?”林励问。
林屿平静地说:“一个同学。”
林励“哦”了一声,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激不起一丝涟漪,转而跟林屿吐槽后脑勺上固定的电线,颇有点喋喋不休的样子。
“弄了这些线,我晚上枕着也睡不好觉,活动也受限,还不如早点出院回家呢,你看我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医生还坚持说要再监测什么的,说是一天要收集至少20小时的数据,完全不懂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林屿听了一会,打断他:“你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送医的吗?”
“因为什么……这个不记得了。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很快可以办理出院。”
这几年,他变化太大了,严肃、匆忙的生物学家做了记忆清除术后有些迟钝,妻子离开他之后总是平静寡言,现在却开朗起来。
在林屿要走的时候,他再次在医院走廊上碰到女医生,她跟他谈了几句个人看法,依她之见,林励记忆缺失的问题还在进一步加重。
“要我说,这种脑电波异常不是外伤引起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就像是,可能不太恰当,好像有人在他的大脑中放了一种破坏性的缓释剂一样,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林屿看着那位女医生的眼睛,真的太像妈妈了。
缓释剂。林屿在回程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个词。他的生活也像被掺入了痛苦的缓释剂。
为了遵守研发中心的保密协议,父亲做了记忆定位清除术,然而术后的后遗症导致他不记得任何和妈妈的事。这对原本恩爱的夫妻坚持了几年终于分道扬镳。他先是失去了妈妈,父子俩靠赔偿金回乡下度日。
如今,连父亲也所剩无几。是的,他的记忆大概剩下的只有林屿了吧。
可惜他从没有和父亲有过那种父子之间的亲密感,他们居住在一起,就像礼貌而有距离的亲戚。他没来得及和他闲聊,不然,父亲记忆一层一层消逝的迹象一定会被他察觉。
然而,察觉又能挽救什么呢?
林屿回到卡腾的房子,在父亲的卧室里翻找出来当时的保密协议,还有军方研发中心那份和赔偿金一起到来的函件,说因为手术失误导致记忆清除范围局部扩散,向林励和家人深表歉意云云。
女医生的话不无道理,难道这次还是军方在背后做了手脚?这真的可能吗?
他脑子乱乱的,想同彦修说说这事。拨过去还没接通,却又挂断。
在卡腾的高速列车站,他背着背包茫然地看着多云而昏暗的天色,想起没做完的作业,明天的实践课,觉得和自己十分遥远。
蓦然,一个熟悉的身影竟从冷冷清清的车站大厅朝他走来。
林屿站起来,彦修走到他身边。
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彦修抱住他。
林屿忽然感到一阵疲劳的眩晕。
进入手术室前,他们要求林励在手术风险单上签字。
他接过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所有进来的同事都签了保密协议,所有从这里走的人也都做了记忆定点清除术,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出现这张单子上提醒的后遗症。
看到他签了字,他们满意地走开了。
林励躺在手术床上,再次强迫自己巨细无遗地把辞职前的那次事件回忆一遍,即便是徒劳,即便几个小时后,他将永远失去这段记忆,他心底依然保留一丝渺小的希望,企图把那件事深深铭刻。
那天他和基因组的同事们早早下了班,大伙商量着去附近常去的饭店吃饭。林励刚被提拔为基因组的负责人一个星期。
饭桌上,大家围坐在一起,都不拘束,七嘴八舌闲聊起圈子里的各种八卦。
“那个基因编辑的徐博士还在学校教书吗?不是听说中心要把她挖过来?”
“她不会来的。人家在那边有‘羁绊’。”
“什么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没听说嘛,她已经和论坛的裴主席开始约会了。”
“哪个?”
“这个早就是过去式啦。”
……
林励笑着听着,一边用勺子吃盘子里的红豇豆。脑子里愉快地转动着一些只供自己娱乐的想法:
八卦无疑是人性中有趣的一部分,那么,这也会写进一部分基因里吗?
如果在基因改良项目里,那八卦属于可以保留的无关痛痒的小项目,还是有必要剔除出去的瑕疵呢?
众人的谈话从八卦转移到研发中心的新设备,又聊到小孩们再也不把科学研究当回事。
林励的移动终端弹出来一条消息,他瞧了一眼。是小屿索要新的登山靴。他想着稍晚再回复。
直到饭桌上的话题不再变换,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林励站起来,大家也都随之拿外套、推椅子。
外面空气寒冷,大伙缩着膀子互相告别,林励钻进汽车,就看到研发中心冯主任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他把画面转到车载显示屏上,发动了汽车。
“林励?你在开车吗?”画面里的主任背后还是他办公室的那面墙。
林励点点头。
“有急事。得当面跟你说,快回来一趟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的,没问题。”
林励感觉有点不好,但他马上掉头往回驶去。
在研发中心五年了,说实话,哪有什么非见面不可的急事。
他的车开进夜色掩映下的中心大门,地面上标识小灯形成两行车道线。
主任在办公室开门见山:“刚刚开完会议,要启动新项目,没多少时间,密级也很高,所以还是当面讲好些。”
室内大屏幕上是刚刚结束会议的系统界面,主任一向好礼,这次既无寒暄,也无让座。
林励在办公桌前坐下:“请讲。”
“要研制出一种快速试剂,把优良基因和瑕疵基因区分出来,当然这个区分标准的细节后续会给到你,难点在于,”主任伸出三根手指:“只有三个月时间。最好还要……大规模适用。”
林励一愣,“主任,这个优良和瑕疵从何说起,区分标准又由谁来定呢?”
“你问的问题,已经涉密了。上面已经设计好了一个方案,很快就知道了,你别有压力,努力攻坚就对了。”
“可是……我们为了消灭人类基因缺陷而做了大量工作,但直接分出来优良的和瑕疵的,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我的意思是,现存的人类有必要作出这类区分吗?”林励一脸狐疑。
主任双手交叉搭在桌面,眼睛盯着林励,缓缓说到:“军方的命令,并不需要科学式的追问。这个项目,他们要做的意图很坚决。你如果需要帮手,我找几个信得过的研究员给你。”
他很明白主任的意思,此事已绝无可能更改。三个月,为什么非要是三个月?
林励拼命在想这个项目应用的可能后果,三个月后,不是军队春季招兵的时候吗?
难道他们想借战争消耗所谓的瑕疵基因,可是边境并无冲突,又或是内耗……?但不论如何,军方这样的试剂研发出来,都将矛头对准了那些不符合标准的人群。
“好,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林励问得坚决。
主任一时没有开口。
“要让我做,主任,你就必须突破密级清清楚楚告诉我。”
“用于必要的体检。”主任说的尽量隐晦,却也十分明显。
“这么说就是入伍体检了?”林励恐怕猜对了。
主任不直接回答,眼光转到桌边的小显示屏上:“你知道得太多了,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开始做事吧。”
林励思索着,大脑飞速转动,不语。
“你可以回去忙新项目了。”主任没好气地提醒他。
“主任……”林励想了想,还是拒绝:“恐怕,我必须说实话:这个项目我无法完成。”
“你!……”主任站起来,用力踢开座椅,椅子朝后砰地一声撞到墙上,巨大的声响划破宁静的夜。
林励知道,但更知道自己的界限。
“我提醒你,别忘了来这个地方的时候签的保密协议。”主任顿了顿,缓缓口气,冷冷说道:“既然你问了,就要承担后果。做也就算了,不做?你十几年的专业储备,都要……定位清除。”
林励打了个寒战。
最终,林励要求两天时间考虑。其实这完全只是无用的拖延战术,主任已经另选了人选。
林励完全没闲着,泡在实验室里,拿着儿子小屿的基因该检测的都检测了——不能冒风险,不能让小屿冒这么高的风险。
最终,他决定接受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