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战役BL》草暖公园

1、分裂

　　一片刺眼的白光涌来，诊疗椅上的陈彦修睁开眼，试图用手遮住眼睛，然后发现双手被捆带牢牢绑在两侧扶手上。

　　房间里干干净净，只有他、诊疗椅和一个装有滑轮的小资料柜。百叶窗紧闭，光线通明，形成一个无法分辨时间的纯白空间。

　　无边无际的悲痛感，随着意识的恢复漫延开来。他不愿醒来，不愿重蹈那些回忆。

　　此时，门开了。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是他的治疗师杨，女的他不认识。

　　陈彦修不说话，看着杨一边走去资料柜翻找文件，一边向女人介绍情况。

　　“他还算稳定，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固定上。就是这份了，编号8005。”杨把文件夹递过去，对着陈彦修说：“这是赵博士，国际上有名的记忆体嵌入专家，待会她会问你些问题。”

　　赵博士迅速翻了几页资料，下颌绷紧，拧起嘴角，一副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

　　“我在会议室等你。”杨做了个手势，推门离开。

　　赵博士点头，合上文件夹，走到诊疗椅近前，那双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睛甚是温暖善意地观察着病人。

　　陈彦修却感到阵阵发寒，他知道，新一轮精神折磨来了。

　　嵌入林屿的记忆体不久，他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送到这个研究所，从此，一批批的国际知名、德高望重的专家学者来看他，探究他的病情，收集大脑数据，追问痛苦记忆。据说，这是记忆体嵌入技术以来的第五例事故，杨是这么透露的。治疗师告诉他，大家一定会治好他的病，要他配合研究，因为关于他的记忆融合地图已经快绘制完成了，到时候就会有相应的治疗程序。

　　他可不需要什么治疗程序。他等待着病症发作，一旦发作，他便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便能看见幻象，短暂地逃避痛苦。

　　每一次发作的间歇期，他都得靠吃药缓解自毁的冲动，仿佛不断堕入同一个深渊，幽暗的飓风来回扫荡，直至他的世界土崩瓦解。

　　他甚至期盼着回到战场，站在枪林弹雨中间，怒视死亡。

　　“你叫什么名字？”赵博士问。

　　“陈彦修。”

　　“你嵌入了谁的记忆体？”

　　“林屿。”说出他的名字，陈彦修痛苦地低喊了一声，扭开头。

　　“嵌入后，第一个融合的记忆是什么？”赵博士等了他几秒，继续冷静提问。

　　“他被打中的那段。”陈彦修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段融合的时候，你自己有觉得疼吗？”

　　“有。”

　　“你还记得哪些同步的身体反应？”

　　“我不记得了！”陈彦修承受不了，挤上眼睛不断摇头，带着一丝哭腔：“求求你，不要再问了，求求你……”

　　赵博士不再问了，转身在门口墙壁上揿下一个银色小圆按钮。

　　“这次，你坚持的时间更短。”杨看着他的精神分裂病人被安置回自己的房间，说了一句。

　　陈彦修奄奄地呼出一长口气作为回应，仿佛结束了一场战斗。

　　治疗师和护工们离开后，他才睁开眼睛。

　　如果他没有冲过来支援，如果他们可以拒绝参军，最好，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的大脑活动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各种想法蜂拥而至，互相对话争吵。

　　过了许久，为了平静下来，他强迫自己去观察窗外的风景。

　　没有什么风景可言。能看到研究所院内一小块平整的草坪，一排汽车停在草坪的边缘，草坪上方挂着庆典般的三角旗，上面是国际记忆体研究年会的标志。

　　玻璃窗外壁挂满雨珠，天空上的阴云层层排布，似是一场阵雨刚过。房内却没有半点湿润气息。

　　“是的，刚下过雨。”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

　　陈彦修转头，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没有出乎意料的表情。好像只不过是隔壁的舍友进来闲聊。

　　“你去哪了？”陈彦修问。

　　“没有去哪，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男人平静回答，眼神清澈见底，毫无隐藏。

　　“对，我忘了。”陈彦修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感觉怎么样，刚刚？”问话中满是关切，眼神却流露出半秒钟的狡黠之意。

　　“不怎么样。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课题，一帮没人性的家伙。”陈彦修心想，再这么折磨下去，他真的不如去死。

　　“他们的治疗程序会删除掉我么？”男人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放心吧，记忆体嵌入过程不可逆，你知道的。”陈彦修说。

　　“但愿如此。”

　　“林屿，你总是这么杞人忧天的。”陈彦修提醒他。

　　林屿笑了笑。嘴角绽开的角度，与那张成熟的脸有些不大协调，泄露出男孩子气的底色。不，应该说，他一直是曾经的那个少年，只不过被推上了战场而已。

　　这久违的笑容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从前。

　　他们的家乡在边境小镇，一个叫做卡腾的地方，那里远离城市喧嚣，被成片成片的麦田围绕，山坡平缓，群山低矮，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看到开阔得一览无余的天空。在漫山遍野中，随地一趟，便能以天为被，梦游千里。

　　不同的是，他从小就住在这里，而林屿，是十四岁的时候才回到卡腾的。

　　提起青春，有的人就想起二十出头的年纪。有的人青春很长，他们活力四射，永不服输，四十岁依然风华正茂。有的人青春很短，他们浅尝一口便迅速成长，并不过多留恋。

　　他的青春，从十四岁开始，从一个总穿蓝色衬衫的少年开始。

　　十月的一个星期天早晨，陈彦修和家人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他在盘子上把卷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慢吞吞往嘴里送，再慢吞吞地咀嚼下去，眼睛盯着台面上摊开的一本小说。

　　“彦修，快点吃，你看妹妹都快吃完了。”母亲自己的那份早已吃完，一副准备收拾碗碟的架势。

　　“这本故事太精彩了，对吧？”一旁的外公直接点出来，笑得眯起眼睛。

　　没错，陈彦修就是想多拖延时间，不然吃完早餐，他就要被赶去书房做作业了。

　　他回了一个眼神给外公，又看着母亲。

　　“随便你，待会自己洗碗吧。”母亲勉强挤出一脸慈祥的表情，离开了餐桌。

　　“太好了！”陈彦修开心喊道，这样，他可以把书摆在水槽前面看。

　　妹妹小桔眨了眨眼，把碟子推给他，“帮我的一起洗，可以多看一会。”

　　“没问题。”陈彦修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本小说讲的是一群年轻人闯入异世界冒险的经历，他已经看了三分之二，目前正是故事进展最为紧要最为精彩的阶段。他在兴头上手不释卷，一定要看完才罢休。

　　即使在2070年，科技娱乐的发展依然没有改变他最爱的闲暇活动。除了他们居住在人烟稀少的镇子上之外，这主要是来自家庭的影响，比如母亲和外公一致同意不在家里安装多功能VR机，而是打造了一面正好覆盖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那正是外公的手艺，他以前是个木匠。

　　现在书架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书和挡板之间的孔隙又塞满了书、各种摆件和毛绒玩具。客厅的核心围绕着这个书架和书架前面的大书桌、沙发椅建立起来，既温馨，又有书香气。电子书，当然，他们有那些设备，不过客人来的时候都会在书架前驻足一番，并露出赞许的表情。

　　陈彦修和镇子上其他中学生一样，居住在卡腾镇分散的各处，每天穿过田野，越过几个山坡到镇子中心的学校上学。放假的时候约着一起到山里玩，或者轮流到别人家做客，学生不多，互相都知悉大家伙的情况。

　　这一片就陈彦修他们一处人家，实际上，虽说五十米开外的山坡处还有一栋小房子，但一直无人居住，相当于废弃建筑。

　　他和妹妹倒是想进去“冒险”，但是大门上了锁，爬山虎围蔽了半个房子，连窗户也遮得密密实实。外公说，这户邻居飞黄腾达了，早已举家迁往C城，只有等他们想起来要处置这套房产的时候才会回来。

　　在陈彦修看来，那就相当于没人要的房子。他和妹妹有时候会拿颜料笔在上面涂写乱画，把大门的门板当作留言板，写些一时兴起的话，或者把对方的期末成绩写上去。比如“我要疯了”、“陈小桔今晚不在家吃饭”、“后天大考，切记”等等。

　　这天陈彦修把那本小说看完才去做作业，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他回味着冒险少年的胜利，心情愉悦地翻开作业本，拿起笔却停在桌面，走起神来。

　　他看着窗外，心思却没注意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卧室房间的窗外斜对着那栋废弃的房子。如果他此刻站起来，走到墙边，就可以看见一个男人正在房子前粉刷他们兄妹俩的涂鸦作品。

　　直到小桔匆匆跑进房间，兴奋不已地大声对他说：“彦修！那个房子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