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71、第 71 章

　　永夜持续了整整九日，终于在第十日，天边缓缓露出了一丝霞光——永夜结束了。

　　整个天桀晨光照及之处，无一不是满目苍夷......凶兽和婴奴天性喜暗，不喜光，攻击退去，灵物们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纷纷准备重整旗鼓，一举反击。

　　琅尧宫也是如此，隗族将军不夷桑站在断裂的朝云桥头，眺望着远处的天空，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凶兽攻势甚猛，隗族这一役也伤亡惨重，那朝云桥当中原本段落的裂口当中，填满了各种凶兽的尸体，那些凶兽竟是用自己的身体将断裂的桥身填上，攻入的琅尧宫......

　　如今凶兽退去，那些高高堆起的尸体在晨光中显得极为可怖。不夷桑不敢松懈，立即吩咐士兵们，趁此机会将那些尸体清理掉。

　　“东方先生，真心感谢您能前来相助。”不夷桑说着，对身旁站着的东方洵行了个大礼，这是只有见到隗族的王才会行的礼，如今东方洵得到此礼，可见对他的感激之情确实非比寻常，毕竟若不是东方洵前来助力，恐怕等不到永夜结束，他们便要全族死在这异乡......
　　而幸存下来的族人，也大多都盼着能够早日回到故乡的冰雪草原去了。

　　“不必谢我，你只需知道，我们两族本就不该敌对。”东方洵仍看着天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夷桑点头，道：“先生放心，此役之后我们便会动身离开，毕竟族人们......也都想家了。”

　　突然，身后的士兵中传来一阵惊呼：“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不夷桑循声看去，只看到一团金色的火焰正朝着他们这边飞来，那团火速度极快，飞过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金色火光，像是一颗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流星，煞是好看。

　　“师父！”东方洵认出了那人，惊喜道。

　　那道火光正是初九——在破晓时分，踏着晨光来到了榣山。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火光已飞进榣山，落入重重叠叠的宫殿当中。

　　“那是你师父？”不夷桑惊疑，东方洵的师父和东方燧的师父是同一个人，这他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儿子也是被此人所救，但他怎么都没法将那个灵力低微的鲛灵和那天上飞的人对上号......
　　带翅膀会飞的灵物他见过不少，可方才那火光当中显然是个人形的模样，这等人物他平生都闻所未闻。

　　“没错，那是在下的师父，我此前也提到过的，他会将洛水泉眼带去你们的家乡，”东方洵看着那火光落下的方向，便知道初九去的是那旧封印所在之处，对不夷桑道：“将军请随我来吧。”

　　既然东方洵都如此笃定，不夷桑只得暂且先放下心中疑虑点点头，跟着他朝山里走去。

　　没一会，两人便来到了苍梧树之前，这里本就萧瑟，倒是躲过了凶兽的攻击，也基本保留了原先的样子。

　　只见苍梧树下，果然站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专注地看着那颗已经枯萎许久的古树。
　　此时，晨间原本那若有似无的雾气已都散去，阳光洒下，照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像是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上去不属于这尘世，更像是一尊肃穆脱世的神像。

　　“师父。”东方洵唤他。

　　初九转过头来，视线扫过两人，道：“难为你还能认出我来。”恢复了九曜之身，他的外貌和以前大不一样，东方洵自然也是没有见过他这副长相的。

　　“师父您虽然模样变了，但灵力还同千年前一样，我自然是能认出来的。”东方洵欣慰一笑，他知道初九的真正身份，再加上他生得早，世人们对曜日上神的记载尚且算多，如今眼前之人的模样与当年记载中的曜日上神并无两样，便知道他已恢复了真身。

　　“这几日辛苦你了。”初九道。
　　“徒弟实力不济，仍是有许多生灵死于凶兽......”东方洵惭愧不已。

　　初九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那颗苍梧树一挥，也不知是施了什么术法，那古树便化作一道光飞入了他的腰间。

　　不夷桑听着两人的对话，也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高人确实就是那鲛灵初九，不知为何变了副模样，灵力也大涨。
　　只是他要这颗已经枯死多年的树做什么用，然而想到这里原本也是琅尧人的地盘，东方洵都没有多问，自己也管不着什么，便也只是沉默地看着。

　　初九将苍梧树收入乾坤袋中，这才朝着两人走过来。

　　“将军，别来无恙。”

　　不夷桑愣住，他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脸，一时还不太习惯把他当作那鲛灵。
　　初九笑了笑，继续道：“你儿子恢复得如何了？”

　　“......得亏高人相救，漠儿如今已痊愈，服了那颗灵丹，灵力也有所增长。”不夷桑到底还是见过世面，他虽心中对初九的身份惊疑，但也知道，对方修为之高......
　　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些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南宫寂，他如何了？”初九沉声问道。
　　“他......”不夷桑叹了口气，道：“他在百蝶山本就受了伤，之后又带兵抵御凶兽，如今灵力反噬过深，命不久矣。”

　　“带我去见他。”

　　不夷桑顿了顿，却也没有多问什么，抬手道：“请跟我来吧。”

　　南宫寂吞下雪猿灵璎的时候，还未成年，如今已过去一百多年，他能撑到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初九和东方洵跟着不夷桑来到了一处宫殿，他认出来，这里是他为不夷漠除去体内魇的地方，也是他的住处，不夷漠对南宫寂感情颇深，想必是他将南宫寂安排在自己的住处照顾。

　　还未走进殿内，初九便听到了若有似无的低语声。

　　“......祈求上天，祈求神灵，救救阿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是不夷漠在为南宫寂祈祷。

　　不夷漠看见几人推门而入，便停止了祈祷，看到是不夷桑，他的表情才微微松懈。

　　“爹，你来了。”也不知是熬了几夜没睡，不夷漠的眼睛下面多了一圈浓重的阴影，脸色差极了，而他身旁床榻上面躺着的，便是南宫寂了。

　　南宫寂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气息非常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确实是命不久矣了。

　　“他们是谁？”不夷漠见初九的眼神一直在南宫寂身上，整个人顿时戒备了起来。
　　不夷桑回道：“漠儿不必担心，这位是当初救了你的高人，前来看望南宫寂。”

　　“救了我的......”不夷漠原先如死灰一般的眼中，突然有了希望似的亮了起来，只见他连忙站起身走到初九跟前，想也不想便“扑通”跪下。

　　“您一定有办法，求求你，救救阿寂！”不夷漠这是将初九当成了救命稻草。

　　“漠儿，你先别胡闹！”不夷桑知道自己的儿子救人心切，却也不忍心看到他这副模样，转而向初九问道：“小儿唐突，您莫要见怪......南宫寂的伤非同小可，眼下我们自己已没有半分救活他的可能，不知高人来见他是所为何事呢？”

　　“我自然是来救他的。”初九说着弯下腰，将地上的不夷漠扶起，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的祈求，我都听到了。”

　　神灵回应了他的祈祷？......不夷漠一时说不出话，只直直地看着初九。

　　“不过，我得先同你们说清楚，我救他的方法，以及我的条件。”初九缓缓说道。

　　不夷漠一听他能救活南宫寂，哪里还在意什么方法条件，连连点头道：“只要能让阿寂活，您要什么都可以！”不夷桑却皱起眉，沉默地看着初九。

　　“首先，我是能将他救活，但那方法会让他失去所有的修为和灵力，”初九走向床榻上的南宫寂，缓缓道：“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会变回连化形都无法做到的灰狼，并且还要重新开始修炼。”

　　不夷漠咬紧了牙冠，他知道南宫寂的性子一向要强，若是失去修为，对他来说怕不是比死都难受。

　　“然后，我的条件是一样东西......蛟龙的鳞片。”初九接着道。

　　“蛟龙......那是什么？”不夷漠父子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只有东方洵微微皱起了眉头，道：“上古神兽，原是鲛灵的祖先......可蛟龙已灭绝太久，要去哪里寻他们的鳞片？”

　　初九看向躺着的南宫寂，道：“要去哪里寻，南宫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对吧？”

　　南宫寂苍白的脸被阴影埋住，初九话刚落音，那紧闭着的双眼便缓缓睁开，他看了初九半晌，终于认命似的缓缓开口：“没错，我知道。”

　　“阿寂！你醒了！”不夷漠听到南宫寂的声音，便立马扑到跟前，担忧地看着他。

　　“你们想必不知道，蛟龙虽然灭绝已久，无迹可寻。但有一处却是保留了一片他们的鳞片，”南宫寂的表情微动，却也没阻止初九继续说下去，“我没记错的话，灰狼一族首领的身份象征，便是一块白玉色的鳞片，而也只有首领的继承人，能够拥有这块鳞片。”

　　听了初九的话，东方洵等人也看向南宫寂。

　　“他确实来自灰狼一族，可年幼之时便来到我隗族，灰狼向来行踪不定，这么多年过去，恐怕很难再找到他们的行踪啊。”不夷桑眉头紧皱，隗族与灰狼一族向来对立，仔细一想，确实有许久都没有发现过他们的行踪了。

　　“你们当然找不到，”南宫寂沙哑的声音响起，阴影中，他的眼睛精光不减，“因为他们早就灭族了。”

　　“这......”不夷桑表情震惊，却看到自己儿子一副淡然的表情，想必是早已知道了，震惊过后，不由怅然道：“难怪漠儿对你如此信任，你为何不告诉老夫？”

　　“哼，告诉你们又能怎么样？让你们知道好嘲笑我？嘲笑我的家人互相残杀，我的母亲亲手杀了她的亲生哥哥，带着我逃走，我才有机会活了下来么......咳咳！”南宫寂多说了几句，便止不住地猛咳了起来。

　　原来当年就算没有隗族与他们争抢食物，灰狼一族内部也早已分崩离析，直至灭族......
　　南宫寂这扭曲的性格，想必也是受此事影响，好在之后来到隗族，有了不夷漠的交心相待，才逐渐变得像正常人了。

　　“可既然灰狼也早已灭族，那他们的首领信物又要去哪里找呢？”东方洵打破了一时有些失落的氛围。

　　“我去找！”不夷漠激动地站起来，“神仙大人，你给我时间，我帮你找到鳞片，你一定要救救阿寂！”
　　“胡闹！”不夷桑怒道。

　　初九没有回应，只是耐心地等着南宫寂开口。

　　“你拿个屁，存放鳞片的地方，得要首领的血脉才能打开......”南宫寂说道，他恢复了这么一会，似是有了些力气，他扶着床边半坐起身来，看着初九道：“我知道信物在哪里，也可以把它交给你，但你也看到，我现在行动不便，恐怕得要你先为我疗伤才行。”

　　“哦？即便失去所有修为，变回灰狼真身，你也愿意？”初九问道。
　　南宫寂自嘲地笑了笑，道：“本就是捡来的烂命一条，又何必在乎怎么活着？”

　　“阿寂......”不夷漠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看上去比南宫寂自己还要在意修为尽失这件事。
　　这回南宫寂倒是再没有凶他，只是淡淡地对他说：“别哭了，冰雪草原凶险，我没了修为自己怎么去？还是要你陪着我去的。”

　　不夷漠听了这话顿时开心了起来，他抹掉脸上的眼泪，连连点头。

　　“好了，其他人先回避一下，我再不给他疗伤，他可真快死了。”初九礼貌地开始赶人。

　　不夷桑随不情愿自家儿子跟着涉险，但又知道他的执拗性格，只得由着不夷漠来。
　　他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南宫寂，此人能打开只有灰狼首领血脉才能打开的机关，可见在灰狼一族中显然不是什么平凡之辈，只不过如今灰狼已经灭族，不管南宫寂的真实身份到底如何，又有谁还在意呢。

　　空荡荡的宫殿中，只留初九和南宫寂两人。

　　“咳咳，我有个问题问你。”南宫寂看着初九。
　　“你说。”
　　“你为何要那龙鳞？”
　　“救人。”

　　南宫寂奇怪道：“可那龙鳞不过是个稀奇的物件，并没有什么特殊功效。”
　　初九瞥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救成，但总得试试。”

　　南宫寂笑了笑，经历了一番生死，他似乎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尖锐阴暗。

　　“你如此神通广大，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族密物，还能救活我这个必死之人......没想到，竟也有你都救不了的人。”

　　“谁都有救不了的人，神都不例外......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