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花间酒鬼

67、第 67 章

　　第三日，萤山下起了小雨，初九的耳朵彻底听不到声音了。

　　小白一早便赶回了萤山，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小院外时，便看见那雨中站着的银发红衣的身影，任凭那细密绵延的雨滴落在身上，雨水浸不透鲛绡织成的衣服，但那披散着的银色长发却是沾湿了些，贴在身上。

　　初九似乎又瘦了许多，身影单薄，像一片树叶，风一刮就飞走了。但小白知道，即便身体和神识都已残破不堪，但若遇到天崩地裂，山海倾覆，那人也依然会挺身而出......

　　他不是那随风而散的树叶，而是锋利的剑刃，也是坚韧的厚盾，永远无悔地站在苍生前方。

　　小白轻轻推开小院栅栏的门，一步步走近，可那身影似是没发现他，仍站着一动不动。

　　他停住脚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望向初九那温柔的眼中盛满了悲伤，他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双手却突然间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的表情痛苦极了，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极大的疼痛一般，最终还是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初九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小白，雨水沾不到他的身体，熟悉的白衣还是一尘不染。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白面色沉静地看着他，眼神还是熟悉的温柔，他看着初九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然而眉宇间的疲惫和那不易察觉的一丝愁容还是出卖了他。

　　“你回来了，还顺利么？”初九用的是传音，他听不见声音，也不知道自己还说不说得了话，好在他们还能用这方法交流。
　　小白点点头，垂下双眼挥了挥手，将初九头发上的水汽化去，也用传音回道：“下雨，怎么不进去？”

　　“这里下雨了真好看，我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哈哈。”初九朝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发现雨不再落在手中，便知道是小白给自己施了避雨术。

　　小白不语，看向远处。

　　云层渐开，雨势也渐渐变小，满园的花草被雨水这么一冲刷，更显清脆欲滴，前一日还盛开的花朵们此刻也都收起了花苞避雨，与晴天相比，这雨中的小院确实又是另一番景色。

　　“今日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小白转头，问道。
　　初九摇了摇头，苦笑：“不用了，我这身体如今已尝不出味道，倒也不必再去吃些什么了。”

　　他之前身体是需要靠进食维持，但其实坚持个几日是没什么问题的，只不过是他嘴馋爱吃，每日总想吃些什么而已......如今腹中没有一点饥饿的感觉，再加上也尝不出味道，确实也不需要那样经常地吃东西了。

　　“......封印的速度，很快。”小白面色渐渐苍白。

　　“我说过的，封印已成，就算将孤夜的真身除尽，也不会改变什么......你不用如此勉强自己。”初九视线落在小白脸上，他知道小白这两天为了尽快除去孤夜的真身，消耗了不少灵力，也没有好好休息过，整个人像一根绷着的玄，脸色看上去也比之前差了许多。

　　“我若是早点发现孤夜的意图......”小白要紧牙关，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忍耐心中的怒气。

　　“好了你别再责怪自己了，比起我，你才是该好好休息的那个。”初九伸出手，拉起小白紧紧握着的双拳，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展开，露出了掌心一道道的血印......
　　初九微微皱眉，“你把自己手掐断了我也好不了......什么臭毛病。”

　　小白就这么任他牵着自己的手，鲛灵的体温偏低，那手凉凉的，拂过手心，倒是缓解了一丝疼痛。

　　“对了，”初九松开小白的手，没注意到对方一闪而过的不舍，指了指他身后说道：“亏得有封印，我这鲛灵之躯的百毒不侵之身没了作用，倒是让我能看到荼蘼花酿的幻象了。”

　　小白皱了皱眉，不是很同意他的话，“封印于你没有半点好处，再说了，让你百毒不侵之身失效的方法很多......”他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看到幻象了？”

　　“是啊，看到一个熟人呢！”初九点头，双眼亮亮地看着小白，兴奋道：“你猜我看到谁了？那人你也认识。”初九对着小白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容。

　　小白一时语塞，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过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看到什么不重要，不过是一个幻象，一场梦罢了。”他别过头不再看初九，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

　　“你真不好奇啊？”初九无趣地撇了撇嘴，他本想逗逗小白的，没想到对方却不接茬，便又道：“那你也喝过吧？要不你先告诉我，你都看到过谁啊？”

　　小白转头看着那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朵，久久不语，就在初九以为他不想告诉自己时，却听到他说：“我只看到过一人。”

　　“谁啊？”初九轻声问道，不由自主地屏气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也认识。”小白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过头，看着初九，
　　那黑沉的眼眸中满是平日没有的情绪，此刻直直地望向初九，眼神没有逃避，也没有丝毫隐藏，将自己压抑着的所有感情都刨开了展示给初九......

　　“就在眼前。”

　　初九愣住，他若是此时再听不出小白的意思，再看不出他眼中的感情，那才算是枉活了这么上万年！

　　他说的那人那分明就是自己，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对喜欢的人才会露出的眼神！

　　初九突然感到心中又是一阵莫名其妙地悸动，他捂住胸口，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动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白见到他的动作，脸上顿时满是担忧，他迅速靠近，将手覆上了初九的手腕，眉头渐深：“怎么心跳如此之快，封印又加深了么？”

　　“是......吧。”此时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贴着，初九剧烈的心跳没有半点平息的意思，反而隐约又有一阵刺痛传来，令他痛苦不已，眼看就要站不稳，只得半靠着小白。

　　“我扶你去休息，”小白的声音顿住，他看着初九的脸，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
　　初九抬起头，感受到了脸上一片冰凉，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也很是震惊——

　　他竟然在流泪？他怎么会流泪？

　　自初九有记忆以来，他便没有流过一滴泪......当年即便是月神陨落，他虽伤心，但也只是消沉了一小会。

　　初九情绪向来不会有很大起伏，又见惯了生离死别，内心也越发沉稳，倒也不是没有过失落，悲伤这些感觉，但他的理智并不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些感觉当中，因此大多时候，这些情绪也都只是羽毛般在他心中轻拂而过，并不会有过多停留。

　　初九呆呆地看着手指上那晶莹的液体，那是他的眼泪——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流泪，竟是因为小白。

　　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他在别人的记忆里体会过的，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情......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次初九终于抓住，也终于弄清楚了，那是什么。

　　东方洵那对东方燧超出普通兄弟的感情，白芨对于苍术过于病态的感情，不夷漠对南宫寂那仰慕的感情......初九其实很早就在他们的记忆中感受到过，只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感情是什么，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那便是喜欢。

　　小白喜欢初九，而初九，也是喜欢他的。

　　......可是，他不能！

　　躁动的心跳逐渐平复，初九的脑袋也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将眼泪擦干，瞬间收起了全部情绪，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麻木地说道：“我没事，只是这封印厉害，竟然流泪都开始不受控制了......扶我进屋吧，我确实有些累了。”

　　“好。”小白微微失望，也不再多问，扶着他进屋躺下，他的动作轻极了，生怕碰疼了初九。

　　两人进了屋子，初九躺到榻上，门未关，他看到了在门外等着的身影，是素阮回来了。

　　“你忙吧，我睡一会就好。”小白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而他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小白。
　　“......好。”小白答应着，初九的世界回归安静。

　　过了许久，初九才睁开眼。

　　屋内已空无一人，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小白还在与素阮说着话，初九心中又是一阵刺痛，这感觉比封印还令他痛苦——

　　原来与喜欢的人生离死别是这种感觉。

　　初九再次伸手抹脸，果然又是一片湿润......难怪伤心人都爱流泪，这回他可是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次。初九忍不住苦笑，然而却笑得极其惨淡，无奈地深深叹气。

　　好在自己开窍开得晚，小白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若是知道了，如今这情形对他来说怕是开心不了一点，反而徒增伤痛......
　　初九方才就这么经历了一番，喜悦稍纵即逝，瞬间便被翻天覆盖而来的悲痛覆盖，心像是被挖开一个大洞般疼痛不已，这才会不受控制地泪流不止。

　　还是不知道的好，初九缓缓闭上眼，心道。

　　小白方才已对他表达了心意，而自己却表现得无动于衷，他知道小白是失望的，但他却不能回应小白的感情。

　　他不想给小白没有结果的希望......要知道，没有结果的希望便是绝望，初九不想让他绝望，他只想小白好好活着，也许时间久了，久到不再失望，便也能放开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