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国策》问燕儿

21、第二十三章 沈南缪仅仅

　　沈南缪仅仅是遥遥头，也没有多注意着她。
　　这孩子真的有点奇怪。
　　“小姑娘，我去淑景殿的药房备药的。那里都是药草，没什么好玩的，快回去吧，等你主子找你时，不见你人，岂不是要受罚。”沈南缪在回廊里大步向前走着，四周花荣锦簇，鸟语呢喃，太医急促的迈着步子，婉儿有点跟不上。
　　天阳高高的挂在大明宫的玄武门之巅上，慵懒的给整个大殿铺上金色，而这两人，心里各自有事，无暇顾及美好的春光。
　　“沈太医，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太子殿下。”小婢女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话，三步跑到了沈南缪面前，跪下“太子殿下的病，求您一定治好。”
　　沈南缪漆黑的眼睛透出些许震惊，这奇怪孩子，一直以来跟着他，就仅仅为了拜托自己一定救活太子。“那是我的工作，我一定会尽力的。不过。。。。。太子的病。”
　　他额头紧紧的扭在一起，太子的痨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活到现在，本是奇迹了。能拖一天既是上苍的怜悯眷顾。
　　看到他为难的神色，婉儿不停的叩头：“拜托您，您是大唐的国手神医，婉儿知道，这世间，只有您可以救他了。”冰冷高傲的孩子从来没有如此的卑屈的求过什么，而现在，婉儿低头，按耐不住的心底隐隐的绝强和执着。“求您，只要能救太子，婉儿可以做一切。”
　　“可是。。。我只是个医生，不是神。”
　　“求您，拜托您不要放弃。”
　　。。。
　　她的话确实不多，但是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的力气，孩子固执的让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哎。。。“沈南缪似乎是无奈于这个无可救药的顽固孩子，甩开袖子，没有多理会，兀自离去。

　　“拜托您。”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沈南缪在夜里挑灯专研医术的时候，便会觑见门外跪着一个孩子，虔诚的，静静的。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他打开门，都会看见这个身子单薄孱弱的小女孩，跪在一角，望着他。黑色瀑布一样的眸光，如刀锋一样的锋利，只是望上一眼，却被深深的憾住，好像有无声无息的孤独和痛苦，可以刺穿了他的心。
　　只是一个孩子，呵。
　　沈南缪心底失笑，她对太子的感情，真的很不一般。
　　冷风轻轻而过，又快到一季梅花盛开的日子。太子又熬过了一年。
　　沈南缪进了藏书房，从架子上取下几本医术。走到那执着跪着的小女孩面前，递给她。
　　“你似乎对痨病没有一点概念呢。看完这些书，你再来找我吧。”

　　“谢谢。”婉儿重重的叩头。孩子抱着书离开，一直凝固的表情在那一刻有点松弛。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南缪背对着天光而立，轻声叹息。

　　“你来了。”沈南缪再次看到婉儿来到淑景殿的药房的时候，他正在下棋，翡翠棋盘上，黑白子落无声，密密麻麻。
　　太医闲适的喝口清茶，对着婉儿道：“这么快就看完了？”
　　清秀如娃娃的孩子，谦卑的点点头。
　　“只是几本书，就让你变得比以前要沉稳了。”沈南缪又落下一子，声音恍若叹息。
　　“您总是一个人下棋吗？”
　　“有时候是。”
　　婉儿不解的摇摇头：“一个人怎么下棋？”
　　沈南缪忽然轻笑出声，握着一粒饱满的黑子，对着琉璃灯下的微光看看：“自己才是自己最可怕的对手。人世间事实不为人所控制，唯有违心无愧，才是善终。”
　　“沈太医，婉儿还是求求您，一定救救太子。”
　　他抬头，仔细的看着这个年幼的孩子，似乎还没长开。只是眉眼身形已经开始流露出平凡女子所没有的天人气息。沈南缪若有所思的又落下一子，浅声道：“书真的看了吗？”
　　“看过。”
　　“那怎么还说出这么傻气的话来。痨病，可是不治之症。”
　　婉儿紧紧衣袖，语气柔和却坚定：“安国的三色兰石草可以缓解体内寒气，清毒。是治疗培根疾病的最佳良药。”
　　沈南缪眼神刹那一亮，转身看着婉儿：“这是异国秘典上才有的东西，你也知道？”
　　“婉儿有去文史馆看过昭武九国的游记史册。”
　　沈南缪眼睛浅荡起涟漪，稳重的男子很少在人的面前流出惊叹的神色，可是这个才十多岁的女孩，仅仅几天内，居然翻阅到痨病的缓和方法，然而自己虽然医称国手，也是在二十五岁时进宫后才知道安国盛产精良珍贵的药材。
　　“孩子，惊采绝艳对于女子来说，未必是件好事啊。”太医脑海中出现了那位风华绝代的天后覆手天下惊悚的身形，轻声一叹，心中那句‘自古红颜多祸水’硬是吞回了肚子。“你将来，怕是一生坎坷。”沈南缪浅呷一口清茶，望着自己的棋盘：“你可知道，三色兰石草需要的药引是什么吗？”
　　“《四部医典》曰：天地生命为五源。地被水溶，失明。水被火焚，失津。火被风灭，体冷。风被空消，无息。空则形体消失。一源两年，十年一个轮回。求生者，需一心伴佛，打坐超度。”
　　婉儿低下眉头，手指握紧，用力的似乎嵌入她的掌心：“我愿意用十年一个轮回的打坐，换他生命一年的延续。”
　　沈南缪眼神晃出一丝撼动，落子长叹：“孩子，你这样子，红尘未了，与佛无缘。”他对着婉儿轻声叹道：“你瞧瞧这盘棋，人生何尝不是一个棋局，与人斗的时候，自诩聪□□洁，一次胜败可得对错。而于己斗，岂是能用胜败衡量。常伴青灯，一生不为人情所动。你还年轻，岂能保证？”
　　她跪倒在地上，缓缓的叩了个头：“沈太医，麻烦您把我的七情六欲穴道全部封住吧。”
　　那说话的声音很轻柔，让人觉得像是不经意的闲聊。沈南缪却在一瞬间眉宇深锁，对着婉儿说出愠怒的话：“幼稚！一个孩子，说什么胡话！快点回去。”
　　婉儿的双手因为心口的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她强忍着心底的胆怯。
　　忽然扬起干净的面容，微微一笑：“他是大唐的太子，很宫人都可以为他去打坐超度，但承受不住封印的反噬。而我是上官婉儿，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打败封印的力量，去改变他的命运。”如冰冷冉烟的湖面上传来一阵春风，有点温暖：“我很开心。”
　　似乎被婉儿的话所憾住，善于言辞的沈南缪却一时语塞，良久，只是提醒她：“永远都不能想他，接近他，他将成为永恒的过去。只要动心，术法反噬，血脉逆行，你将送命。十年一个轮回的打坐。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缄默不语，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