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尽天下》未央月夜

4、何妨昨夜独听雪

　　在那次初见之后，楚诗洋倒是再没有怎么为难我，只是象征性地罚我调了几天的水，之后就将我调到紫衣列，这个绾月坊共有七级之分，采用虹的七色，分为“红橙黄绿靑蓝紫”，其中红衣级别最高，逐层递减，紫衣级别最低，所以紫衣平时也就只负责舞台的摆设，大型的舞蹈就出来跳跳，小型的歌舞自有高级人士出马，低级的就负责在旁站立当人肉布景了。只是有时候朝臣家宴也会邀请绾月坊去助兴，坊主就会根据这个臣子的职位高低决定去的人选，低等官员自然是派紫衣出席的。

　　我入坊时间尚短，自然没什么机会被选出宫去，但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盘算着以后的出宫大计，心想只要有外出表演的机会，自然能够溜之大吉，于是就开始勤快地练舞，盼望有朝一日能加入外出舞团。比高考的时候还积极百倍。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云卿的身体却似乎筋骨异常柔软，天生是个跳舞的料儿。我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看来本小姐的出宫之日是指日可待了！

　　前段时间我在加入坊籍的时候趁机翻看了云卿的档案，原来这个秦云卿，是秦敬廉秦丞相的独生女，在云卿14岁这年秦敬廉因为直言进谏而激怒皇上，被皇上判以满门抄斩，后来经镇南王的求情，改判发配边疆。秦相遣散家仆后，害怕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承受不了充军的艰苦，求将妻女留宫作婢。秦夫人不愿与丈夫分离竟上吊而亡，这秦小姐万念俱灰本来也要投湖而死，不料竟被自己误打误撞上了她的身，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空间出现了裂痕，两人的灵魂互换了。不过细想，总比远方的父母同失女儿强。

　　每每想及这事，眼泪总是忍不住落下，当初看小说看到别的女主在古代玩得风生水起，如今真的到了古代，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天天祈求着要穿越呢？！现在倒好，到了古代却是为奴为婢的，再也没有从前的逍遥自在了！没了自由就算了，还得天天生活在算计之中，真可谓是活得步步惊心了！我长叹一口气。

　　“云卿，在想什么呢？”眼前一个白衣女子见我心不在焉，眼中隐隐含泪，停下手来问道，美妙的琴音戛然而止。

　　“啊？？•••对不起啊，婉容姐姐。我刚刚走神了，我们从头再来吧。”于是我连忙将《朝云逐影》的曲谱摆好，可是慌忙中竟笨手笨脚的，差点将案上的古筝撞到，痛得我龇牙咧嘴的。可也顾不了其他的了，我尖叫一声，连忙腾出手来去接住古筝，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托住了琴身，可那本乐谱却被在弄翻在地。

　　白婉容无奈地朝我叹了一口气，离开她的琴案为我拾起了琴谱，并帮我将琴摆好，借了我的困窘。我抬头向她报以感激一笑，谁知她竟抬手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道：“你这个傻丫头又在想什么了？以后弹琴若再是像今天这么不专心，我可就不教你了啦。”

　　虽然明知她只是佯怒，但我还是连忙道歉：“对不起啊，婉容姐姐，我下次绝对不会了！你不要不教我嘛！我真的想学的，求你了~~~~”我拉着她的衣袖，像孩子一般赖皮道。

　　“好啦，好啦，真是怕了你，那刚快弹吧，这首《朝云逐影》音韵曲调都是不错的，也适合你熟悉指法，我们再弹吧。”

　　“嗯！”我笑着回到案前，指尖轻拨，乐声随之而出，虽不是极为熟练流畅，但也能听出个调儿来，婉容不禁宛然一笑。

　　看到那绝美的笑靥，我不禁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惊鸿一瞥的初次见面。
　　那天练舞完毕，我正准备迈出绾月坊回去休息，谁知紫衣列的掌列沈静竟将我留了下来，说要我负责打扫练功房，不然就不让我回去吃饭，我明知她是嫉妒我舞艺日有所成特意为难我的，可自己偏偏是咽不下这口气，觉得人人生而平等，为什么偏偏得受她的气，于是便顶撞了她，谁知那沈静竟是那天杀的崔管事的远房亲戚，她在崔管事面前加油添醋地诬蔑了我一番，那崔管事便罚我以后负责坊中守夜，害我只能栖身乐府的柴房。现在说来我还是恨得咬牙切齿，那时的我怕死了，这乐府里人影也没一个，还不能在舞坊点灯，因为害怕烧着了那些红纱帐。

　　那天我从回廊走回柴房的过程中，竟听到了一阵轻灵的音乐从妙音阁的后花园传来，盈盈的月光下，湖中的小亭里仿佛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惊道：“天啊，不会是鬼吧？！”

　　不过又想起，“我还不是借尸还魂来的，和鬼比也差不多了，不如去看看是什么回事吧。”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水榭，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在亭中抚琴，琴声如流水般清澈，带着一点莫名的忧伤，月光下女子肌肤胜雪，如月中仙子那样让人看得不真切。

　　天啊！我见鬼了！我的脑子如触电一般，连忙转身往回跑，谁知撞翻了湖上白玉桥旁摆着的牡丹，一下子仆倒在地。琴音戛然而止，“是谁？”一把宛如天籁的声音传来。

　　天啊，地啊，玉皇大帝啊如来佛祖啊！！我被鬼发现了，肯定活不成了！！！我顿时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连连求饶：“仙女姐姐，我无心打搅你的，你继续你继续，不要害我啊，我与你无仇无怨，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扑哧”女鬼轻笑。

　　我一听，糟了，一下活不成了，这女鬼肯定要来杀我了，于是我摆出衣服大义凛然的极其悲壮的样子，等候死神的到来。

　　那女鬼果然起身向我走来，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只听见脚步声声逼近，我的头发也几乎竖起来了。

　　“嘻”女子又再次笑道。

　　“你快动手吧，给我一个痛快！大不了我也做个冤死鬼，我们两个联手将这个皇宫搞个鸡犬不宁！”

　　“哈哈•••小丫头，你怕什么啊？我又不是鬼，快起来吧。”

　　“咦？”我满腹狐疑地睁开双眼，却望到她把白皙的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你不是鬼吗？”我吓呆了，说话竟有点不经大脑。

　　“哈，要是我真的是鬼，我还能拉你起来吗？”那女子展颜一笑，朱唇皓齿，双眸如繁星般璀璨，这漆黑的夜里，仿佛她就是那唯一的光华，这样的女子，其实单单一句倾国倾城就能形容的。

　　“天啊，你该不会是仙女下凡吧？”

　　“哈哈，小丫头，你实在是太逗了。我的名字叫白婉容，是乐府里妙音阁里的乐师。不是女鬼也不是神仙。”

　　“啊？！原来你是人啊？！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呢？我实在是太震撼了！”我的眼睛全被她吸引住了，这个白婉容的魅力实在是可以穿越性别的，“我不能再看你了，只怕再继续看下去我都要爱上你了。”

　　白婉容听了愣了愣，估计她怎么也猜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许久才“扑哧”一声，失声大笑起来，笑得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才渐渐有了一点人气，不然就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了。

　　我自知失礼，红着脸向她道歉道：“对不起啊，白姐姐，我那是一时口快，你别生气啊。”

　　“不会，不会，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一年到头没人和我说说话，我都快乎忘了怎样说话了。直到今天与你相遇，才觉得自己当真还存活在这个世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苏•••不是不是，我叫秦云卿。”

　　“姓秦？•••不知道令尊是哪位呢？”

　　“家父曾在朝上做过丞相，只可惜现在沦为待罪之身，已经被发配边疆。”不知为何，说起这件事心里总觉得十分难受，可能是同情这秦家一代忠良却遭此不幸而感到难过吧。

　　“什么？莫非令尊是秦敬廉秦丞相？他竟被发配边疆？！看来我真是与世隔绝了很久了。”

　　“白姐姐，莫非你认识我的父亲？”看她如此惊讶的表情，我好奇道。

　　“那倒不是，但秦丞相素有贤名，人人都知他耿直不阿，是名副其实的江山社稷之臣啊！只是为什么••••••”

　　“千里马也需要伯乐，只怪这伯乐昏了头，耿直不阿正却成了一代忠良们的催命符。”我接到，吓得白婉容一下子扑来捂住我的嘴，她气急败坏道：“云卿，你不要命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说不得的！”

　　我挣脱开来，冷笑道：“他做的出就不怕认，自古以来忠言逆耳，但他却偏偏只听奸人的谗言媚语，还变本加厉地谋害忠良，如此皇帝，江山怎能长•••”

　　可还没等我说完，白婉容就死死捂住我的嘴怎么也不肯放手了，她长叹一口气道：“你这孩子！有些话是绝对说不得的！太过心直口快，在这吃人的皇宫中只会为你带来无尽的厄运！要记住，在皇宫之中，处处耳目众多,想谋害你的人处处都在，如果你不学会管住自己的嘴，恐怕终有一天会枉死宫中，知道了吗？”

　　看着她写满了忧心的脸庞，我只能点点头，但心中不甘又怎能消散，但不知为何我竟对这个恍如一个巨大漩涡的皇宫产生了一丝惧意。

　　“乐府夜里不留宿宫人，为何你这么晚了还留在这里？”白婉容问道。

　　“唉！还不是因为得罪了我们舞坊的崔管事，她以后就要我留在乐府守夜，还只能让我睡柴房，真是可恶至极！”一想起那个崔管事整天耀武扬威的小人嘴脸，我就一阵气结。

　　“看吧，这就是教训！这皇宫可不是你的家，不能什么事也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在宫中就要懂得宫中的生存法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懂不？”白婉容望着我，叹道：“你的眼睛太清澈了，藏不住秘密，这样的人在皇宫就往往活得很苦的。就如当年的我，太天真了••••••”说着说着，她美丽的眼睛竟有点湿润。

　　一看到白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吓得连忙说到：“好了好了，白姐姐，我会学乖的，你不要哭啊。”

　　白婉容看见我的鳖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道：“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有些感叹罢了。你不能总住在柴房啊，那柴房又脏又冷的，你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受得了？这样吧，反正我的听雪轩就只有我一个人住，其他房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搬来和我住吧。”

　　“真的？！那实在是太好了！白姐姐，你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大喜过望。

　　“傻丫头，姐姐对妹妹好是理所当然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妹了。”

　　“真的？！我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姐姐啊？”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我说你是就是，难道妹妹倒是嫌弃我了，不愿认我作姐姐吗？”白婉容笑着反问。

　　“哎呀！怎么会不愿意呢？我是求之不得啊！！！多谢姐姐啦！！！”我说罢便跑上前去亲昵地挽起她的手。

　　于是我就和白姐姐便结为了异性姐妹，夜晚就住在她的听雪轩中，她就教我抚琴，我就和她聊天，我虽不知道为何她夜晚会独自一人住在乐府，也不知道为何乐府之中竟有如此雅致清幽的听雪轩，仿佛就是特地为她打造一般，虽然她在乐府的职位不高，但乐府上下都似乎对她很是敬重，但却人人都有意疏远回避她，而且她的琴艺极其高超，似乎连妙音阁的阁主也比不上，但为何早已四十几岁的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师呢？
　　关于白婉容的谜团越来越多，但每次这些疑问要冲口而出的时候，我都即使忍住了，这段皇宫里的日子，渐渐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凡是不应该知道的就不要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