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青芽开》纪子君

6、断点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慈城的7月是炎热的。太阳当空照，酷暑真难熬。

　　“我都快变成烤全羊了。好热啊 ，热死我了……”一脚才踏进公司门口，羊羊就哀嚎了起来。话音未落，人已在空调底下了。

　　“羊羊，你这样忽冷忽热的，很容易干感冒的。”看着脸对着空调猛吹的羊羊，嫩青不由提醒道。

　　“嫩青姐，都热死我了。我管不了了，感冒也好，我现在一定要吹空调，不然，我肯定会死的。”

　　“哦呦，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
　　听不过去羊羊夸张的话，办公室内的张姨出声阻止了。

　　“张姨，你是没去外面感受过，不晓得天气有多热，真真能把我烤死的，这夏天让我怎么熬过去啊 ！”

　　“你们听听，现在的小姑娘啊 ，就是娇嫩。像我们以前，别说空调，就是电扇也没有的，就一把扇子，还不照样过日子。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还说日子过不去，真是哟……”

　　耳听着张姨还在那边长篇唠叨，羊羊已经凑过脑袋搁在嫩青肩上了。

　　“嫩青姐，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

　　晚上七点，嫩青和羊羊准时坐在火锅店里大快朵颐。

　　嫩青看着吃得挥汗如雨的羊羊，笑道：“不是说天热嘛，怎么看你吃火锅一点也不热啊 。”
　　羊羊停下筷子，擦了把汗，砸吧着红彤彤的小嘴说道：“嫩青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夏天躲在空调房里吃火锅，那是最爽的了。再喝上一罐冰冰凉的雪碧，呵呵，那就是幸福啊。”

　　看羊羊摇头晃脑作幸福状，嫩青大笑。

　　收到母亲的来信，嫩青一半诧异，一半温馨。信上说，母亲过得很好，身体也一直不错，叫嫩青不用担心她，她和他在那边过得很好。嘱咐嫩青，如果能将前尘往事放下，她会放心的多……

　　母亲的来信，激起了嫩青心中另一波的思潮。无疑母亲是宽宏的，是伟大的。在经历了那样激烈惨痛之后，还能放下心中的痛，来成全另一个人后半生的追悔。嫩青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她恨。感情的事半点不由人，可当它成了伤人的武器，且伤了她最爱的人，嫩青便无法轻易说出原谅和宽恕的话。再日复一日的伤痛折磨中，嫩青无怨无悔。

　　8月15日
　　嫩青 记

　　时漆，你好吗？又是一个夏季来临了，你还会开心吗？

　　从小，你就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可以游泳，吃冰激凌，可以在骄阳下热情似火，挥汗如雨。我却是不怎么喜欢的，我最怕热了，一到夏天，光想到黏糊糊的汗粘在身上，就要尖叫。而你这臭小子，没回打完球回来，都要故意把你的汗蹭在我身上，惹我大声尖叫才会开心满意。那时，真讨厌你，每次都要追着你打。现在却是极怀念的，时漆，我的时漆，什么时候，你再把汗蹭在我身上，好让我再打你一次呢？

　　时漆，你好吗？你问我好不好？呵呵，我也不知道。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却依然恍惚。岁月镌刻在我身上的，好像一直没有流走，我也只好随波逐流。

　　时漆，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怕夏天了。你问我为什么啊，因为你啊。夏天，有你的夏天才是夏天。不然对我来说，每天都是一样的。对了，妈妈来信了，她嘱咐我要好好的，现在我也嘱咐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知道不？别让我太为你担心。再过阵子，我就去看你，原谅我。

　　时漆，我刚才忽然在想，你说我能活到几岁啊 。我们曾一起约好，等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还要一起手牵手过每年的生日呢。现在，我忽然好像看你白发没牙齿的样子。你一定是个很丑的老头，那时，我一定会很大声的嘲笑你，说你真丑，呵呵。可你不许等我老了说我，你知道，女生都是小气鬼，所以我会生气的，你要夸我，是个美丽的老太太。

　　时漆，我要睡觉了，我会听你的话，就算整夜整夜的失眠，也一定闭上眼睛睡觉，因为我要你知道，我会很好。

　　医院。

　　“朝南，今年的丽江研讨会你去吧。”
　　“院长，不是说李医生去的吗？怎么会……”朝南开口问道。
　　“一郎那小子，不说也罢。你俩都是我们医院的精英啊，你就辛苦一趟，跑一下吧。”圆胖胖的院长无奈的叹道。
　　“好，我知道了。”

　　医院安静的走廊内，灯火通明。朝南走在地上，皮鞋踏出提提踏踏的声音，回响在天花板上。对面传来同样的声音，朝南抬头看去。

　　“伍医生，你好。”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

　　“你好，李医生。”

　　“伍医生，真不好意思。因为私人原因，我临时改动了工作安排。这次的丽江研讨会就只好麻烦你了，除了你，其他人我不做二想，希望不耽误你的工作安排。”

　　“哪里的事，”朝南淡淡开口，“那几天我原本就打算放假的，趁这个机会，我去欣赏下丽江美景也是好的。你太空气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等你回来，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吃顿饭，聊表谢意。”

　　“谢谢，再见。”

　　“再见。”

　　丽江之行，对嫩青来说是趟轻松快乐的旅行，行走在美丽如画的风景中，嫩青的心是单纯和美好的。年少时觉得最浪漫的事，就是牵着爱人的手，走在夕阳布满余晖的江边，路上，小桥，将甜蜜幸福的心随着晚风吹散倒天涯海角，见证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现在身边却少了一个人，右手边的位置空了，已经无法找到另一只手，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然而嫩青也知，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哪能事事如心，便如今朝这般，能看着夕阳散步，也算是一种幸福了吧。

　　丽江是座古城，走在街上，处处散发着浓郁的历史味道。丽江的街上是热闹的，各色的特产，鲜艳的色彩，浓郁的香味儿，刺激着嫩青的每一个感官。曾经也和朝南说过，有一日，两人要来膜拜这座美丽的城市，在历史的见证中，祈愿两人的爱情能如历史亘古恒远，绵绵不断。

　　现在，嫩青是一个人，无论走在哪里，另一个人，都没有想过，也不敢再想。人说，真爱无敌。是呵，嫩青也相信真爱无敌，可是真爱中也会出现无数艰险和阻碍，若有些阻碍是人为也战胜不了的，那便是宿命。嫩青相信，她和朝南就是宿命，相爱却无法走在一起，那么便不爱吧。

　　丽江的在朝南的回忆中，也是一种纷繁的痛苦。曾经的承诺无法实现，承诺的主人也已不愿再见，一个人，站在这里，朝南觉得，也是另一种嘲讽。来丽江旅游的情侣很多，年轻的，老态的，无论是哪种，笑脸折射在朝南心中，就是一束一束的痛。

　　研讨会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朝南作为院方代表，与会到场，发表讲话，全程也就结束了。可是，夜晚的黑幕降下来，朝南眼前出现的是嫩青漆黑的眸子，温柔也伤感。拿出手机，朝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一句：嫩青，我在丽江。

　　嫩青打开这条信息的时候，正站在丽江最热闹的那条街上，身边人来人往的声音映衬着嫩青落寞的脸，远处的礼花，从空中散落开来，就像爱情，美丽却短暂。嫩青的回复很简单，就五个字，却让朝南心颤不已。

　　我也在丽江。

　　桌上的热茶已快冒完最后一丝热气，两人却还是一句话没说。朝南很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仿佛喉咙里梗着什么，让他口不能言。嫩青从窗外收回视线，直视着朝南：“你说，现在时漆在哪里呢？”

　　听到这句话，朝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伤痛的眼对上嫩青：“我去看过他了。”

　　“他一定还是那么年轻英俊，我一直想去看看时漆，却一直没有这个勇气，谢谢你，去看他。”
　　“嫩青，时漆，希望你幸福。”
　　“幸福？幸福是什么呢，它在哪里？”
　　“嫩青，我想让你幸福。”
　　“朝南，你知道时漆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吗？”嫩青的脸揉合在灯光里，显得那样苍白温婉，然而，嫩青的语气却掺杂着无比的认真与严肃。

　　“他说，你是黎耀华的儿子。”

　　我们是兄妹。

　　嫩青的话一圈圈在耳边萦绕，朝南很想赶走它，却徒劳无力。兄妹，兄妹。代表着亲情与家庭温暖的两个字，成了刺伤朝南最锋利的刀剑，一刀一剑，血流成河。所以，嫩青远走他乡，是吗？

　　冲动过后，朝南第一个反应是想像母亲求证，问她一声。然嘟嘟声刚想起，朝南便挂了电话。如果母亲的回答是‘是’的话，这个结局，他该怎么来承受。他没有这个勇气，来揭开这个遮掩的帷幕，让一切阴暗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他不敢，不敢。

　　可是，不求证，这句话，就像溃烂的伤口，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好不了，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