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青芽开》纪子君

3、遇见

　　无法厮守终生的爱情，不过是人在长途旅程中，来去匆匆的转机站，无论停留多久，始终要离去坐另一班机。

　　嫩青这几天有点烦，因为一个女人，正确的说是因为一个新娘。其实，做婚庆这行的人都很有同感，如果说平常生活中的女人是五百只鸭子的话，那么婚礼筹备过程中的女人就是一千只鸭子了，你可以试想一下，同时有一千只鸭子在你身边呱呱叫，你会是什么感觉。当然，嫩青是个很体贴的人。婚礼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戏，任何人都不愿演砸它，那么对它的吹毛求疵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要是鸭子的数量再翻一倍变成两千只的话，谅你再好的耐心怕也不能承受了吧。嫩青便是如是想。可是，再疲惫无奈的心，听到一句“这是我人生唯一的婚礼唉”怕是什么意见也没了。但没意见并不代表无奈，就现在，嫩青和羊羊两个女人就躲在公司的茶水间发牢骚。

　　“嫩青姐，你说怎么办啊？我实在受不了了，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怎么都不行，那当初干嘛找我们公司做哦？好气人。”
　　“唉，”嫩青也叹口气。“我也不知道 ，给她退钱请别家做，她又死活不同意，我也猜不透了。”
　　“嫩青姐，你说老板怎么会接这个case啊，他难道看不出这位小姐真的是很千金很千金的吗？照例根本就不会看上我们的小公司啊 ，可老板却发给我们，真真奇怪。”
　　“既然老板接了，就有他的理由，做吧，下午再去趟，看新的策划张小姐满意不？”
　　“只好这样了。哦对了，我去找“八卦女”打听下，看是哪来的邪魔歪道，呵呵，她肯定知道，对，就去。”
　　话音刚落，一阵风过，羊羊被扬走了。

　　小道消息很快便有了结果。据“八卦女”神秘爆料，该娇滴滴的张氏千金是老板林立白的老爸的好朋友的女儿，于是，接的理由也出来了。世交嘛，人家又是上流社会的人物，有钱有权，难得又看上你，想拒绝也没胆啊。于是，我们的羊羊同学从一开始的抱怨转变到现在的胆颤心惊。废话，老板唉，上流社会，办不好人家老豆随便发句话，可能就没地方混了，能不惊吗?
　　这也得“感谢”老板够胆。这几天，羊羊不断的腹诽。按她的话说是，人如果处于不断的压抑中，没有突破口可以宣泄的话，迟早会变成精神病。可现在发薪水的是老板，一日三餐更得靠大boss救济，怎能说坏话呢？不说又憋得慌，只好不断在肚子中打腹稿，反正既过瘾，又没人听见，一举n得啊。听到这话，嫩青笑了。看小丫头讲的头头是道，嫩青觉得羊羊很有潜力成为心理医师。
　　现在，腹诽完了，工作还得继续。羊羊和嫩青走在去张小姐家的路上。早春四月是乍暖还寒的季节。羊羊裹着大围巾，耷拉着脑袋，像一颗霜打的茄子，没精打采的。嫩青看一眼，再看一眼，不由得笑了。
　　“嫩青姐，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很懊吗？你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啊？太没同情心了。哼！”
　　嫩青看羊羊气鼓鼓的脸，便收拢嘴角，道：“我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死刑犯要上刑场，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小姐有多挑剔。能让她满意，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再听她那说话的语气，我看暑天都不用打空调了。”

　　致寒啊……

　　说话间，张家大宅也到了。

　　“和谈”的结果100%的失败，出来的路上，羊羊连死的心都有了。唉，嫩青也烦，她不喜讲太不好的话，可是面对张小姐，她也真的没辙了，就快沦落到和羊羊一起腹诽的地步了。

　　羊羊提议化气愤为食欲，大哚冰激凌去。

　　是谁说的，甜品是女人最好的心情调试剂。

　　经过冰激凌的安抚，羊羊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气愤，只剩无力了。坐在晃荡的长椅上，嫩青和羊羊都各自保持着沉默。

　　时漆，我又来找你聊天了。这些时日忙着适应新工作，新同事，都没来找你，你不会怪我吧。是的，我已找到份新的工作，和原来的职业完全不搭边。你猜猜看我的新工作是什么？什么，你猜不到。也是，你无论是想不到的吧，连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做这个呢。

　　我是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它很热闹。曾经我也梦想过，有一天能够穿上洁白的婚纱，挽着你的手，送我到那幸福神圣的地方。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终此一声，我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你已不在，让我去挽谁的手呢，让谁来送我呢。他们都不是你。况我也没有可以幸福的勇气了。你曾让我将你的幸福一起延续，可现在我怕是要失信了。你原谅我好吗？

　　其实现在，我已经很幸福。早上去公司，可以见到那么多温暖亲切的同事，晚上回家，能捧你最爱的书看。我已没有什么大的奢求了。如若可以有让我愿意祈求的，那便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了。但你在这么遥远的地方，怎么办呢？

　　你知道吗？我上班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公园，那里有成片的樱花。现在这个时节，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那天，我坐在樱花树下，想起你，忽然发现，我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久到我快记不起你的脸了，这该怎么办呢？时漆，我并不想忘了你。哪怕这是痛苦的源根，我却甘之如饴。时漆，时漆，你是我的时漆啊。再如何，我都不能放开你。在这世间，我能念想的人已不多，叫我如何舍得你。

　　时漆，入我的梦吧。我们有许久不曾面对面聊天了，我极怀念。今夜，天朗星疏，想必是适合前行的。因此，相会吧。

　　嫩青
　　4月12日

　　“嫩青。”
　　“乔生。”嫩青回头，看到一张过往的脸。
　　“嫩青，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你。听说你已回国，看来是真的了。”
　　眼前的男子透着一股子的喜悦，语调也是上扬的。

　　看着曾经的同班同学，嫩青的心里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同学少年，忆起当初的意气风发，面对如今的重逢，嫩青也是欢喜的，可不知为何，这欢喜里也夹杂着不知名的苦涩。是因为那个人吗？嫩青晃晃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坐在安静的咖啡馆，嫩青正视起眼前的老同学。来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挺拔的鼻，有神的眼。按说看面相该是严肃的人，可那微笑的眼却打破了这一切。是的，微笑。嫩青有时也想不明白，为何相似的一双眼，眼前的人给人的感觉是阳光和温暖，而那人的眼里，望进去，却是犹如大海，会让人沉溺其中。亦或是看的人心境不同？嫩青自嘲。
　　“嫩青，真的好久不见了，你回国怎么也不通知我们这帮老同学，要不是上次跟米歇聊起，我还不知道呢。”乔生说。
　　“呵呵，我也是刚回来，忙着找工作，重新定居，也就没来得及说。”嫩青微微答道。
　　“现在回来就好了。138……..，这是我的号码，你有空联系我。往年每次同学聚会都少你，我都快被那些疯人给逼死了，今年的聚会你可要参加了啊。到时我就终于能扬眉吐气，证明我魅力一如当年。哈哈哈。”
　　听到乔生如此的语气，嫩青也笑了。心里的阴霾散开来，嫩青也不禁想起当年，犹在眼前。
　　“大家都还好吧，许久不见，真的很怀念一起读书的时候。”
　　“好，你不知道，叶旭已经是个大老板了，这小子改行做老板，现在身价是钻石级的了，身边一大帮年轻的小妹妹。秦瑟那“色女”终于找到降伏她的人了，现在已光荣荣升孩子他妈，呵呵。我们的怪杰俞问也终于有了可以跟他沟通的人，对方据说是个物理学博士女，还说下次要带来同学会呢，可以一睹庐山啊……”乔生忙不迭的说着其他同学的近况，嫩青听在耳里，竟又那么点不真实感，恍似昨天一样。
　　“嫩青，你呢。现在”乔生顿了顿，才又问道“好吗？你跟他……”
　　“我现在一个人。我们早已不在一起。”说出这句话，嫩青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般，沉重不已。
　　“是吗，真可惜，当初我们还觉得你们真的是天生一对。你们……”
　　“乔生，我不想再提了。”嫩青艰难的打断乔生的话，声音都夹杂着一丝颤抖。
　　终于意识到这话的不对，乔生赶紧说：“对不起。嫩青，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嫩青扯扯嘴角。“说说你吧，说了那么久别人，你都没提过自己呢。”
　　接下来，乔生说着自己，嫩青抽离那压抑的心情，让自己仔细听着。

　　“嫩青姐。”
　　甫下车，嫩青便听到羊羊的声音。
　　“乔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送美女是我的荣幸。呵呵，嫩青，下次见，拜拜。”
　　“再见。”

　　还没等乔生的车子扬起远去的灰尘，羊羊便如个小八爪鱼，紧紧抓住嫩青的胳膊。
　　“嫩青姐，他是谁？好帅哦，你哪里认识这么优质的帅哥啊，快说快说。”
　　“他是我同学，今天刚好碰到。”嫩青回答，转眼又问，“你怎么在我家门口啊？”
　　“我来找你啊 ，今天我买了火锅料哦，正宗的重庆火锅，人家想找你一起分享啊 ，可打你电话又关机，只好来你家门前蹲坑啊，嘿嘿，被我逮到了吧。”羊羊一副贼兮兮的表情。
　　“又想哪去？”嫩青点点羊羊的额头，边说边朝门走去。
　　“优质帅哥是干什么的啊 ？嫩青姐。”两人一起在厨房清洗蔬菜，羊羊继续奋力打听。
　　“他是个整容医生。干嘛，你想整容吗？”嫩青故意问道。
　　“才不咧，我可是对自己的脸很满意，人家是青春无敌美少女，哪需要这个啊。”羊羊极力撇清。“我是为你着想啊 ，看那么个优质帅哥，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当然要抓住机会上啊 。他又是你同学，多好的缘分啊 ，唉，嫩青姐，我跟你说哦……”
　　看着眼前碎碎念的羊羊小老太，嫩青觉得，寂寞已离她越来越远了。真好。

　　自此之后，嫩青身边多了一个热心的红娘。
　　根据羊羊理论：女人在25岁之前要找自己爱的男人谈恋爱；在25-30岁之间，找爱自己的男人谈恋爱；30岁之后，找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男人结婚生子，然后过完一生。
　　而嫩青很不幸，处在需要找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谈恋爱的空档。于是，我们的羊羊小妹妹极力鼓吹，想把那些七大姨八大姑预留给她的黄金男们介绍给嫩青，美其名约“资源合理利用”。也不管嫩青需不需要用。
　　看到羊羊的高涨热情，嫩青摇了摇头。

　　“我是爱哭鬼我想哭掉对你的思念 看著镜子里面没志气的脸然后越哭越后悔......”铃声响起。
　　“喂，你好。”

　　嫩青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听到羊羊杀羊般的叫声。
　　“嫩青姐。”看到嫩青，羊羊终于憋不住，哭了起来。
　　“羊羊。”嫩青看到羊羊坐在轮椅上，右腿上还一圈圈缠绑着白绷带，急忙问道，“你的腿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嫩青姐，我要残废啦，呜呜，我不要啦，我以后不要坐轮椅啦，呜呜呜呜。”
　　听到这里，嫩青更急了：“怎么会那么严重啊？”嫩青也开始慌了。
　　“没这回事。”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嫩青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年轻医生。
　　“医生，请问，她的伤到底怎样？真的会残废吗”
　　“是被车撞了一下，她......”医生边翻动着手头的检验报告，边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嫩青一瞬间惨白的脸色。
　　“车祸......”嫩青喃喃着。
　　医生说完，看半响没有反应，才发现嫩青苍白的脸。
　　“小姐，你没事吧？”
　　嫩青回神：“没事。”
　　“她很幸运，小腿骨略微伤到而已，这阵子注意休息，不要走动，按时吃药，下星期来复诊就好了。”医生看她样子也知道没听进去，只好再重复一遍。
　　“嫩青姐，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劲哦，你别吓自己。我没事啦，真的，刚才是因为腿痛我才哭啊，真的没那么严重，你放心放心啦。”
　　羊羊安慰着嫩青，后悔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害嫩青姐担心的要死，脸色这么差。敲敲头，真该死。
　　“我没事。只是刚才太急了而已。”嫩青复又说道。“肯定是你过马路太急了吧，早跟你说过别这么心急了，多等一分钟也不耽误啊 ，这次还好，万一真有什么事怎么办？”
　　看着一遇到这个问题就啰嗦的嫩青，羊羊这次不敢再反驳，只好老老实实的接受：“嫩青姐，我知道错了，我下次真的会小心的，我保证啦。”
　　“好了，你们去拿了药就可以回家了，记得下星期复诊就好了。”医生的送客话一出，嫩青便准备去推羊羊的轮椅。

　　“李医生，3号病房6号床的病人的诊断报告是在你这里吗？”

　　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嫩青一刹那，无法动弹，无法转身，心，瞬间就落入了无垠的苦海，打捞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