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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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上一青一红身影舞动，杜丽娘手中金扇起伏，清瘦的身躯自这头移到那头只带起衣摆微微晃动。身姿引人嗓音更甚。她丹唇轻启，悠长婉转的词句缓缓道来，任谁听了都得夸上一句“韵儿足”。一旁春香配合着舞也老道的灵巧，两人似真在园中玩耍。
一曲罢了，台下掌声阵阵。
后台，蜡烛照得明晃晃的，叫人在光影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这会儿正是饭点，“春香”一边利索地卸行头一边说“雁归你唱得真好，这样下去成为咱戏班的台柱子不是早晚的事儿嘛！”说到这儿已经开始洗脸上的油彩了。
“可当不起，莲姐不要乱说。”金雁归这时还在脱头面，她对这个只长自己半岁的秀莲总这班口无遮拦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认真否定了。
“行了行了，我忙去吃饭，雁归你也快点啊！晚了可就只能饿肚子喽！”这么说着她早已跑没了影儿。
秀莲总这么说，他们这些人小时候刚进戏班子没什么名气，备的饭食又总是那么些，十几二十个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儿断然是不够的，这时候就得靠抢。金雁归她们几个女娃怎么抢得过身高体魄都稍强的男娃，没办法就只能挨饿。但金雁归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的她是断不会再挨饿了。每每想起过去她就只是叹口气，仿佛过去种种痛苦艰酸只是一口气，叹了就消散干净了。
金雁归卸完行头端坐在镜前，原本的容貌在浓厚的油彩下还能窥见一斑，鼻梁不算高但胜在鼻头小巧，一双杏眼奕奕有光，因着油彩勾勒带着走势向上倒是平添媚气。釉唇平平整整安着，不笑时总抿着，单看严肃得紧，可偏生长了张圆脸，搭在一块儿又是别的味道了。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些许特征跟另外一张脸重合起来，一瞬间金雁归似泄愤般用帕子狠狠地搓脸，好似能搓得换张脸皮。
“金雁归，金雁归！金雁归！！”尖细的声音从帘子外好远就开始唤她，声音越来越近，一声比一声更拔高了音。
出声那人先是探了只手进来，指甲涂得猩红，关节突出皮肤也布着细纹。灰黑的布软塌塌被她手腕一转撩开一角，澄黄的光即刻跑出去一片，照亮了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金雁归我叫你呢！小贱蹄子装听不见吗？！”石春花走进来，双手叉腰活脱脱一副泼妇样儿。
金雁归从镜中看着她“怎么了？让鬼扯着命了?”
石春花眼睛瞪得更大了，指着她开始破口大骂“小兔崽子，看老娘不撕了丫的破嘴叫丫下辈子只得去那窑子里卖/肉讨生活！一天天净逞丫那破嘴！早晚得……”絮絮叨叨把金雁归骂了个遍后意犹未尽又开始骂她八辈子祖宗，上下嘴皮子翻飞一刻不停。
“所以你方才叫我是为了何事？”金雁归此时揩干净了脸回头去看她。
石春花一拍脑袋做懊悔样“我差点儿给忘了，嗐！全赖你！”她堪堪忍住继续骂金雁归的欲/望愤愤地说“赵显胜那厮今儿又遣人来啦！这次可凶！直接开了一枪，那枪子儿就擦着冯老头脑袋过去的，说是…”石春花停下来斜了一眼金雁归咬重了音“金小姐要再不应邀，明儿开枪的可就不手抖了。”
赵显胜是当地军阀，当年在战场上立了大功，从土匪头子摇身变成了统率一方的大人物，早些年娶了咎临第一富的女儿宋繁锦，两家一家有权一家有财，相辅相成，发展得越来越好。赵显胜慢慢也在咎临站稳了脚跟。这些年局势稳定了，饱暖思淫欲，动了歪心思多次想将金雁归收到院中。但金雁归一向对这种人看不上眼，回回都借口推辞了。
“你是不知道传话那人那趾高气昂的倒霉样儿！啧啧啧，不过姓赵的脚边一条狗罢了，啐！也忒不要脸！”石春花又开始骂人，只不过声音小了些。
“春花姐，你且先让他们等等，我收拾收拾自个儿就过去。”金雁归忙打断她，她是真真不大待见石春花这副切切察察的样儿。
自打她被卖到戏班子里就一直被年长些的孩子欺负，日子说不上以前好还是现在好，但好歹也就是饱一顿饥一顿，不至于再挨那金建业，她亲生父亲莫名其妙的毒打了。后来饿得晕过去，年长八岁的石春花看不下去次次放饭便给她留一个白面馒头。如若不是石春花，金雁归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因此金雁归虽看不上她不时的为人处世但是还是打心底里感激她，虽然两人日常的相处状态就是互呛。
石春花细眉一拧“得！这就开始使唤人了，以后鼻子不得翘到天上去！”说着一甩门帘儿离开了。
不久隐隐传来石春花笑着的话音，模模糊糊听个大概是让他们等等，金雁归好有些时间打扮。
金雁归叹了口气复又笑出声儿来。
日落西山，街道上人影散乱。这几年虽是太平了但早些年的乱早叫人惯得畏缩了。话虽如此人总得讨生活，个别小贩不时的吆喝惊得电线上的鸟儿一扑棱飞远了，只一会儿便又落回来。
循着富阳街东行几百步就可瞧见一扇巨大的铁门，站近了尚要抬头才能看到顶端。
车越开越近，铁门后白色的屋顶慢慢看不见了。细听汽车的轰鸣声中还混着哗哗的水声，听在赵显胜手下做事的说那是一座有两层楼高的会喷水的池子，顶上还立着几个光腚拿弓箭的长翅膀小孩。
此刻金雁归站在水池边上，她心中暗道一句，还真是光屁股的小孩儿。楼那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器声，水声大，得亏她耳朵灵，不然断是听不见的。送她来的司机将她放下便走了，院子里也没个守卫，她听着声音走过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小姑娘，蓝衣黑裤，扎了个大麻花辫，十六七岁的样子。
“你就是金雁归吧，我是翠翠。老爷出门了，临走让我好生招待你。”说完斜过身子示意金雁归进来。
乐声还在继续，更加清晰了。
“这个声音是?”
“这是我们家夫人在弹钢琴呢，钢琴你没见过吧。”翠翠一脸骄傲，好像弹钢琴的是她。
“我能去看看吗？”金雁归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然可以，我们家夫人可和善了。她可是宋家大小姐，现下还嫁给了我们老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长得赛天仙。可不像某些人，跟土里刨出来的似的，还以为攀上……”
金雁归不搭理翠翠的挖苦，其实她根本就没听清楚翠翠说了什么，一心就是楼上传来的钢琴声。
翠翠来到房前敲了敲门，又喊了声夫人。琴声应声而止。
“进来吧。”声音清冷，像是给冰块冻过的幽兰。金雁归一颗心被这三个字缠绕着，有些痒。门开了，画面渐渐显露出来。
房间内一片白，反光有些刺眼。
宋小姐穿的是现下最流行的西洋人的款，白色的连衣长裙，袖口有荷花边，葱白的手指只露出半截。黑色的三角钢琴漆亮。她端坐在钢琴前面，柔软碳黑的长发在地上还堆了一段。宋小姐皮肤白得出奇，几乎跟裙子一个颜色。她鼻梁高挺，丹凤眼加左眼角的朱砂痣直勾魂，眉毛却长而秀，唇色淡得像生了病，但就是顶好看。她周身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是反光还是……她本身在发光?金雁归想。
宋小姐被金雁归盯着，倒也不觉得她冒犯。
“这位是?”宋小姐看向翠翠问了一句。
“回夫人，这是金雁归，老爷叫回来唱戏的。”翠翠介绍到，特意强调了是来唱戏的。
“金雁归，名字可真好听。我叫宋繁锦，繁花的繁，锦绣的锦。”宋繁锦站起身，头发跟着裙摆轻轻摆动，她坐到烫金纹路的沙发上拍拍身侧“过来坐吧。”
金雁归也不别扭，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方才弹的曲子叫什么？”
“f小调变奏曲。”宋繁锦挥挥手让翠翠出去了。
“哦。”金雁归答到。
这个问题显然没有意义，她又听不懂。
一时间两人无话，风卷得轻薄的窗纱在空中飞舞，宋繁锦脸侧的头发被她别到耳后，她转头看向金雁归。
“金小姐，我还没听过戏曲呢，你能给我唱一段吗？”
金雁归点点头走到空着的窗前，宋繁锦就这么逆着光看她。
她今日穿的是平素常穿的蓝白格旗袍，不合身的剪裁生生将她称得胖了几斤，脖子，手臂，双腿全遮得严严实实。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宋繁锦注意力跟着金雁归的身影，一颗心全然灌注在她身上。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
……
“免你牵挂。”金雁归省去三次夺剑，虚握着做出了自刎的动作。双人的戏叫她一人也演得动人心魄。
“免你牵挂。”宋繁锦喃喃自语，久久陷入这场戏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