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猫》寂灯

6、故事终末

　　这篇让朋友试读的时候，他回应我他不喜欢。
　　让妹妹的舍友试读的时候，回馈也是，感觉好小学生。
　　让中文系的朋友帮我看看，她有些老油条，只跟我说，为什么我的故事里总有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让她很感动。其他也不提。
　　让二次元狂热的学弟看看，只说，看到一半突然懂了，有漫画的画面，还可以。
　　总之，都没给我什么能用得上的反馈。
　　我想改，想了很久，作罢了。
　　本来最初就是设计写给年纪偏小的读者看的，行文的口吻，也就这样了吧。
　　我也懒。写得严肃就能高大上，那我也懒得去高大上了。

　　如果非要给这个故事找一个内核，找一个脊梁骨出来，我给不了。只能说，这是我忍着哭，攥着笔，克制极了，天真地写出来的。我眼中的不一定是你眼中的，何必强安一个统一的内核。
　　故事诞生，作者已死。你看到的哈姆雷特是什么样的，那是你的事。由你的经历过往阅历年岁决定。

　　写这篇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允许我说一点题外话。
　　这个问题起源于祖母和姑祖母的对话。
　　姑祖母说，如果当初把她送了人，说不定，她也有学可上。
　　嗯，我的祖父，叔公，姑祖母都没有念过书。祖父好歹还读过几年吧。
　　这是有原因的。
　　我的曾祖父，天资聪颖，出身乡村，十八岁时就已在青天|白日旗下做过不算小的官。（这一点足以看出会钻营）
　　我的曾祖母，出身于地方名门望族，多多少少同当时的官僚有些牵扯。
　　后面自不用多说，那个年代啊。

　　祖父十二岁时，他们都已殁了。
　　祖父拉着时年八岁的叔公，抱着时年三岁的姑祖母，回了老家谋生。
　　听说，祖父是要把姑祖母送人的。但后来，这也是听说，祖父觉得他是长兄，有责任抚养幼妹。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无从得知，总之送了人之后，祖父又上门去接回来了。
　　祖父已经年迈，好多事都忘记了，当时心里具体怎么想的，我就算开口问，他也记不得了。
　　于是这个问题就油然而生。
　　我站在祖父的角度，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
　　无论祖父做什么选择，我都是能理解的。
　　这并不是因为，我崇拜祖父，也不是因为，我是祖父最偏爱的孙辈儿。
　　是因为，那个时候真的太苦了。

　　如果你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苦，那我举个例子形容一下，就是鞋子底儿掉了，没人给你纳鞋底，用铁丝绑了穿脚上。天亮出门去背碳，来来回回到日落，铁丝磨破脚戳破肉，穿过去，血糊了一大片。
　　为什么不换双鞋？只有这一双鞋。
　　为什么不脱了鞋光脚走？来回路都是碎石遍地的戈壁滩。
　　太苦了，苦到根本都不用考虑，或许送人以后双方都能过的更好，就必然知道，送人以后会很苦，留下来更苦。

　　祖父想活着，还想让弟妹都活着。
　　光想想我都要哭了。
　　当我真的开始下笔，打算好好谈谈这个问题，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这个故事就诞生在这个背景下，我只提了一点，没有就此深入。
　　因为我当时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祖辈们勤劳肯吃苦，所以吃遍了苦但后来都过得尚可。所以姑祖母还能遗憾一下，自己没有读过书。
　　祖父拼死拼活，一家人都安全长大，各自成家。如果，哪怕差一点，姑祖母没有养大呢？是不是会后悔当初没有送人。

　　我的人生阅历到底不够，支撑不起我在这种道德命题上抒发见解。我没这个自信，觉得自己能超然物外，且见解这种东西，本来就具有个人色彩，你说服不了持有不同见解的人。所以，我投机取巧地没有着墨。
　　文里的哥哥，做了和祖父一样的选择。
　　要一家人在一起，放弃其他的可能。
　　出于责任，唐程要抚养幼妹，但不一定非要放弃念书。
　　但带着妹妹念书的话，就给不了唐白更好的条件。
　　就像祖父，可以靠着那几年的墨水谋个活，但还是回了乡下种地。
　　当我一遍一遍地下笔想细节，我就更觉得，祖父是个厉害的老头。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讲这样一个故事。我用了一个孩子的口吻一个孩子的视角，讲了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一个轻松一点的故事。
　　因为爷爷从来不说他有多苦，他只会笑，说自己厉害的很。
　　我也想写一个轻松温暖的故事。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2018年。后来又在电影院看到同样议题的电影，还是千万滋味无以言表。
　　电影里是一对姐弟。
　　选择兄妹，姐弟，兄弟，姐妹。我思考了很久，因为性别组合不同，故事走向也会不同。
　　得承认，多少会受到民俗伦理文化的影响。
　　如果这话不能理解，我举个例子。
　　如果祖父不是祖父，或者说，如果把一个女子放在那样的处境里，那个年代下。把幼妹送人的几率会更高。
　　当然，再假设一下，如果是同样年龄的弟弟妹妹，再假设一下，是略年长些的妹妹，和弟弟。
　　送更年长些的妹妹做童养媳都不是不可能。
　　不得不感叹，生活真的是文学作品的源泉。
　　电影里选了姐弟，这个组合，角度更多，冲突更强烈。（虽然肉眼可见的编剧太追求冲突过了头）
　　其他的组合，自然也可以做一下思考。

　　这些年，我一直想给祖父写本书，从曾祖那里写下来，这些年一直听他说，我爸我爸……口吻里自豪还是居多的。
　　曾祖名伦，字严若。听名字，我也觉得那应该是个顶厉害的人。
　　但我总怕笔墨用不好，毁了祖父眼中的曾祖，毁了我眼中的祖父。
　　先祖的荣光，容不得我半点敷衍，我要一点一滴地追索，复现出真实来。
　　希望我写出来的时候，老爷子，还能读一读，然后跟我说道说道。

　　我最尊敬的人，我希望他长命百岁。

　　我知道我们迟早会分离，但我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