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猫》寂灯

1、一

　　我思考了很久，要怎么开口，才会显得不那么突兀呢?

　　我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大叔，他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上衣口袋里露出白色手帕，黑色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嘴角勾出意味不明的弧度对着我笑。

　　我的黑猫从他身后走出来，尾巴优雅地弯着左右轻晃，我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般天真无邪地笑。

　　我说：“小黑，我想和你说件事。”

　　01

　　“小黑，我想和你说件事。”我斟酌了很久，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仰头看着小黑。

　　小黑手里拎着我的米奇小书包，眉头紧皱，嘴巴抿着紧紧的。

　　他的脸色很不好，我吞了吞口水，摇摇脑袋，把上一秒幻想中我成熟稳重温柔体贴地叉着腰劝说小黑去念书，并且信誓旦旦地声称能够独立照顾好自己的画面从脑海里晃出去。
　　然后低头抠了抠手指头，突然不敢开口了。

　　小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我不同意！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和我待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呀？“小黑去念大学不好吗？”我眨着眼睛抬头问他。

　　小黑蹲下来，摸着我的脑袋，他墨色的瞳孔里有汹涌的海浪翻涌着，然后化为一滩平静，他叫我的名字“小白”，在眼框溢出悲伤和隐隐哀求的同时，他说：“我们是家人”，顿了顿，“唯一的家人……”

　　我的嗓子有些痒痒的，低下头不去看他，嘟囔着说：“可是小黑，你不能陪我一辈子。”
　　虽然我不懂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时间，但应当是很长的很长的时间。
　　想到这个，我有些难过。

　　小黑站起身来，态度很坚决：“反正，没有我的同意，你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我还想反抗，小黑截断我的话，气冲冲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又是这样子，每次都是这样子，吵架吵不赢就用大人小孩的歪理来压我。

　　我涨红了脸，狠狠踩了小黑一脚：“小黑是大笨蛋！“然后扭头跑了出去。

　　鬼才要管你的事呢！

　　如你所见，我和小黑又吵架了。这次，我，唐白，奋起反抗，勇敢地离家出走了！

　　我唐白是只小老虎，脾气是属牛的，那小拳头虎虎生威，想做的事谁都不能阻挡我！唔，除了小黑。
　　在小黑面前我就是只小虫子，遇到阻挡也只能缩着脑袋，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回倒。

　　但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刻，我是压根没想到，我会自己没出息地滚回来。

　　所以，眼下，该用“果然还是”还是“结果却”来形容——我站在家门口，有些手足无措，敲了很久的门，家里没人。

　　我眨了眨眼睛，对着身后的好心大叔道谢：“谢谢您送我回家，我家人还没回来。”

　　穿着黑色衣服的大叔点了点头，询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连忙摆了摆手，开口道：“不用不用，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好了！”

　　大叔耸肩，叹口气：“好吧！”他转身迈开步子。

　　我吞了吞口水，抓住大叔的衣服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收回那天说你的话……”

　　我仰头看着大叔黝黑的眼睛，郑重地下定义：“你是个好人！”

　　大叔挑了挑眉，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开口说道：“我的邀请，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会在这里待一周，我改天还会再来的。”

　　我点了点头，大叔退后几步：“再见！”说完，他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我举起怀里的猫，急忙喊道：“你的猫！”

　　“它现在是你的“小黑”了！”他有些揶揄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低头看了看“小黑”，它乖巧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皱着眉毛想了想，其实那天说他是怪蜀黍那半句至少是没有错的。

　　那天，好吧，我知道我的表述有点混乱，你也不能要求一个五岁的小孩有条理有逻辑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不是？

　　唔，我还是从一个月以前说起吧。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下午。舅舅提着水果来我家，他以很不常见的和颜悦色拉住我的胳膊告诉我小黑要去念大学，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

　　我犹豫地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小黑，我虽然很舍不得小黑，但是我是愿意的。

　　我正要开口，小黑抿着嘴，把我拉到他的身后，挡在我面前很不友善地对着舅舅说：“这件事情不用问她，我说了算。”
　　然后小黑摆摆手，让我去房间里待着。

　　我听话地抱着我的布娃娃进了房间，关上门。

　　没办法，小黑离不开我。唉，这么大的人了。

　　客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一声摔门的巨响过后，外面安静了下来。

　　我戳着布娃娃的肚子，叹了口气，小黑又和舅舅吵架了，这次我该怎么让他们俩和好呢？

　　大人怎么总是吵架呢？
　　又不是什么好事。

　　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卧室门被打开，小黑的脚停在了我面前。他蹲下来抱住我的脑袋，再三确认：“小白才不是小傻子！”

　　鼻尖有淡淡的洗发露香味，我使劲地点点头，眉开眼笑：“小黑，我们去吃冰激凌吧！”

　　黄昏把世界变得模糊起来，我看了眼站在冰激凌窗口前排队的小黑，转过身蹲在草坪上，揪小草玩。

　　眼睛起了大雾，然后水珠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我使劲眨了眨眼睛，虽然我是一个快乐的小孩，但是听到别人说我是“小傻子”的时候，我也会很不开心。

　　待在卧室里，听到舅舅大声说“唐程你不能一辈子都守在这个小傻子身边”的时候，我很难过。

　　对了，忘记告诉你了，唐程就是小黑，他是我的哥哥，他比我大……我数了数手指头，又数了数手指头，终于败下阵来……总之，就是好多好多岁。

　　我抹了抹眼泪，转头看了看身后，小黑还在排队。

　　当我再转回头来的时候，我的面前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只黑猫，它蜷成一团专心致志地打呼噜，身子一鼓一鼓的。

　　我戳了戳黑猫上下起伏的肚皮，软软的手感很好。

　　就是这个时候，一身黑色的怪大叔冒了出来，他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顺着他的黑色西裤，仰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冲他眨了眨眼睛，他一愣，也眨了眨眼睛。

　　“咦，能看到我？”

　　所以呢，我应该看不到你吗？我翻了个大白眼，低头继续揪草。

　　“原来看不到呀。”大叔自言自语。

　　像是抗议这句话，我猛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他的手还搭在下巴上，弯下的腰像弹簧一般弹回去，动作很滑稽。

　　我坏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在我面前挤眉弄眼，被我皱眉推开他的脸后，他开口邀请我：“小朋友，和我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吧！”

　　在他饶有兴趣的打量里，我仰头冲他做鬼脸：“怪蜀黍，你是人贩子吧？”

　　怪大叔愣住，一脸茫然，我继续挑衅他：“我才不要跟你去奇怪的地方，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孩。”

　　我得意洋洋：“小黑和我说了，如果遇见不认识的大人说要带你去好玩的地方，或者大人请求你帮忙，什么都别说，快点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呀，有人偷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孩了！”
　　唔，像我这么可爱是我自己加的，不过意思都一样嘛。

　　怪大叔笑起来，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我摇摇头：“我告诉你哦，我哥就在那边，他会把你一拳揍飞的。我哥可厉害了！”

　　怪大叔看着我点了点头：“确实不一般。”

　　我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小黑举着冰淇淋在身后喊我：“小白，你在和谁说话？”

　　我扭头看了眼小黑，然后又扭头看了眼怪大叔，大叔右手食指竖在唇前，比出一个“嘘”的口型。

　　我垂着脑袋抱起地上的黑猫，开口问小黑：“小黑，我们可以养这只猫吗？”

　　小黑的表情很古怪，他皱着眉，不说话。

　　我等了很久，扁扁嘴：“好吧。”不情不愿地将黑猫放在地上，它一离开我的怀抱就迅速跑开了，我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穿皮鞋的怪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我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小跑着，小黑在后面跟着。路过一家灯具店的时候，我站住脚，趴在玻璃窗前，羡慕地回头问小黑：“小黑，我们可以买那个米奇的大花灯吗？”

　　小黑的脸上是我看不懂的奇怪表情，他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我：“小白，你刚刚看见了什么？”

　　我在他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了一团影子，那是我的脸，大大的眼睛，皱在一起的眉头，以及脸边纵横的眼泪。

　　怎么办，小黑，连你也开始不相信我了。

　　我朝着小黑身后的大街看了一眼，模糊的霓虹灯光晕里，我仿佛看见街道的那一侧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大大的黑色帽子遮住了他的脸，那只黑猫站在他的肩膀上，慵懒地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