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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真相 所谓同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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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其实很简单,不过是贺斯小镇里一个苦苦挣扎的少年最后获得解脱的故事罢了。而这个故事将以第三个人的视角呈现,那个人就叫苏昼。一年前,不,更久之前,她去马戏团里看表演,既是想好好放松一下,也有一种“打探敌情”的目的吧。马戏团里固有的演员的风格她早就很熟悉了,这次的目标则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新上台的魔术师。
那天的魔术表演被安排在最后一场,不得不说马戏团的团长真是个很精明的人。要是演出成功,可以被当做新人压轴为噱头大肆宣扬一番;要是表演不成功,也能用因为是最后一场,大家精神疲劳,所以用一个平平无奇的演出收场。
那天,舞台的聚光灯紧紧锁在那个人身上,将他姣好的面容暴露在大众视野,黑色的燕尾服看起来优雅合身,因着魔术的原因,又带上了神秘的色彩。
苏昼的心一下就被捕获了,她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带给她如此强烈的悸动了。
“怎么回事?那不是韩冬吗?魔术师呢?我们花钱可不是为了来看一个小丑表演的啊!”很快,她身边的人就发出了这样不满的声音。原来那个人叫韩冬啊,她不是贺斯小镇土生土长的人,虽然经常听别人提起韩冬的名字,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观众席上嘘声一片,后台的人似是才反应过来,两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将韩冬给带了下去,团长也立马上台来为这一差错打了圆场,“抱歉啊各位,因为魔术师本人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想到就有人抓住这点来扰乱现场,我们下来后一定会妥善处理。”
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只是马戏团的表演就这样拉上了帷幕,她再见到韩冬的时候,是在马戏团周围的一条巷子里。少年身上的燕尾服已经脏了,整个人靠墙坐在地上,脸上也挂了彩,看来是被狠狠修理了一番。她靠过去的时候,少年并没有害怕得蜷缩一团,而是略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又低下了头,并尝试站起来。
“你,你没事吧?我叫苏昼,是歌剧院的。你也是歌剧院的吧?平时因为练舞还有一些其他的杂事,我都没看到过你,今天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那是她第一次同少年搭话。
韩冬捂着腹部,实在是站不起来,听了苏昼的话,终于肯仰起头去看那个少女了,苏昼意识到对方现在是坐在地上,于是蹲下来和少年平视。
“让你见丑了啊。”对方连声音都如此好听。
“那个,我能问问今晚的情况吗?当然,要是你不想说,也没问题。”苏昼心里有些紧张。
韩冬摇了摇头,回道,“今天本来是他上场的,但是他忽然身体不舒服,说想让我上台试试,其实我也蛮喜欢魔术的,他说他提前和团长讲清了的,但是......总而言之,今天第一次穿燕尾服,感觉还不错。”说完少年还笑了起来。但因为脸上的伤,笑得有些吃力。
“那不就是在骗你吗?”苏昼有些忿忿不平。
“或许吧,但镇上的人本来也不喜欢我,显而易见的结局。”韩冬仰起头,将后脑勺也靠在了墙上,“他以前很照顾我的,但我们的身份相差太远了。唉,要是我没有感情该多好。”
“你,喜欢他吗?”苏昼有点儿蹲麻了,也靠墙坐了下来。这在镇上并不是什么秘密,两个一起长大的少年,似乎互相喜欢着对方,但韩冬不配,这个她刚来贺斯小镇的第一天就经常听歌剧院里的人八卦这件事。
少年没有回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似是在回忆什么。良久,少年才问道,“你不讨厌我?”
苏昼又慌了,她道,“我,不讨厌,虽然大家都说你坏话,但是,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很好看啊,而且,而且,那个,不讨厌的。”少女羞红地埋下了头。
“哈哈,你是个很好的人呢。”韩冬道。
那天他们在那条小巷里坐了很久,虽然聊得不多,但是个不错的开场。再后来,两人就渐渐熟了,本来就同在歌剧院,见面的次数反而变多了。原来不是她没见过韩冬,而是对方在歌剧院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很没存在感的样子。
“林姐,为什么你会让韩冬在歌剧院工作呢?”苏昼问过林妍这个问题。
林妍是这样回答她的,“韩冬啊,他母亲和我是好朋友呢。其实这孩子很好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镇上的人对他持有如此大的恶意,难道是因为那孩子喜欢女装?”
“女,女装?”那是苏昼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小秘密。
“哈哈,那孩子女装的时候可比你还美呢。”
“这样的吗?”苏昼有些好奇了。
“是啊。”林妍继续道,脸上却是一副忧心的表情,“虽然我曾想过让镇上的人平常心看待那孩子,但我一个人的言语又怎么说得动那么多的人呢?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最多只能帮那孩子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所以才让他在歌剧院工作啊。”
林妍:“嗯,本来说这里说他坏话的人太多,要不就好好待在公寓我来充当他养母养他的,但那孩子完全想靠自己养活自己呢,很了不起对吧?要是换做我,那么多人拿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早受不了跑路了,但这里是他母亲的归属地,他想留在这儿。———唉,要是你想和他当朋友的话,就大胆上吧,那孩子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嗯。”
其实她想当对方的爱人,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但好歹她离少年更近了。
另外,那件芭蕾舞裙还是她借给韩冬的,因为那天听林妍说对方喜欢女装后,她就偷偷观察了韩冬好久,越看越觉得对方简直美若天仙,比歌剧院里的其他女孩子都还好看。
“真的能借给我吗?”那天少年开心的样子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只是,她没想到居然会害了对方。
“怎么就成你偷的了?不行,我要跟他们说清楚,不然镇上的大家就冤枉你了啊。”苏昼后来听到事情被传成那样,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算了,说了也没用的,反而对你不好。”韩冬拉住了她,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是一脸的轻松。
苏昼其实很讨厌对方这点,因为那样的表现实在是太懦弱了,但她不是韩冬本人,她知道自己无法感同身受,最后也只是自己气自己罢了。她以为事情也就那样了,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偷拍韩冬,还将照片传了出去,而镇上的人却没觉得偷拍有什么不对,反而骂起韩冬来。
“你的竹马呢?他现在不是马戏团的台柱子吗?他没帮你说什么吗?”苏昼去公寓见了韩冬,问道,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
“他......算了,就这样吧。”韩冬道。
“你!你就不能争气点儿吗?你该不会还喜欢他吧?”
“不,不喜欢的,从来都没喜欢过。”
苏昼冷静了点儿,才发现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后来韩冬开始和她谈心,她才发现自己是第一天真正了解这个人。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男人,你只是把对方当朋友?”苏昼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心疼对方的同时,却还感到高兴,那是不是证明她还有机会?
“我也不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来的?但我去澄清的话肯定没人信我,夏哥他......”韩冬没有说下去,但苏昼已经明白过来了。
“这几天你好好待在公寓里,先不要出去了,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会再来看你的。”苏昼道。
“谢谢。”韩冬笑道。
少年总是那样轻易地就露出微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笑是那样的令人心疼且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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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镇上去其他地方生活的主意是我先提出来的。”魔术师的房间里,苏昼略带哭意的声音响起,“那个人,那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魔术师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感动自己,以为喜欢韩冬,所以韩冬就一定会喜欢他。”
“我们本来已经说好一起离开的,但那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夏初冬似乎才终于看清自己的想法,想带韩冬离开,虽然我才是第一个提出离开小镇的人,但是,我一个女孩子也保护不了他,我也很懦弱。”
“那天,韩冬来找了我,我以为他是来和我道别的。没想到,却是离别。”
“火确实是他放的,他说,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无法想象一个美好的未来,这里是他母亲的归属地,他不会离开,他想死在他最喜欢的地方,死在舞台上。”
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少年穿着他喜欢的芭蕾舞裙,尽管台下没有观众,尽管死亡逼近,他嘴角的笑却是那样的真实,他的舞姿如此优美。他想,他可真是一个任性的坏孩子,林姐肯定会骂他的吧,居然把歌剧院烧了。
“当时的歌剧院早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很多人都离开了,林姐早就打算关门了。他就任性了那么一回,死的人只有他,然而就算如此,人们还是在骂他。”
“他们总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以陌生人的身份,肆意辱骂着一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少年,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他无法自救,当失落和伤害不断堆积时,希望这个词已经不是奢望而只是一个没用的形容词了。
“那些人都是夏初冬杀的,他内心早就扭曲了,他的赎罪就是害人,还要把那些过错全推到韩冬身上。”
“但是啊,我最恨的不是这点,而是,而是...”苏昼没忍住流了眼泪,她声音颤抖道,“他那不公平的一生,居然只是为了成就一个副本,一个连副本里都要扭曲事实的副本。”
喻笙淡淡地看着眼前流泪的少女,默默补充道,“这个副本给玩家的剧情不过是夏初冬自己想象出的韩冬的一生。所以在那所谓的回忆里,韩冬的形象既懦弱又自卑,但实际上———”
“韩冬才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因为童年的阴影他懒得反抗,但他从来都不该是剧情里那样。”苏昼抢话道。
“剧情的主角是韩冬,但副本的主角却是夏初冬吗?”喻笙道。
初冬的天鹅———可真是讽刺啊。
苏昼听着,有些奔溃地捏紧了裙身,“你说的没错,我没有妹妹,那只是副本凭空安排的角色。”
“你们身为副本里的npc,会蚕食来到这个副本的玩家,他们的记忆也被你们所占有,所以你才会知道玩家和副本的存在。但你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副本检测到你有了自主意识,可能会造成副本崩溃,所以将你安排成了向导。这个副本的机制,就是通过蚕食一批批来到这里的玩家,为副本里的怪物提供新鲜血液,所以玩家在副本里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合理待在贺斯小镇的伪装,也是被指定身份怪物吃掉的警告。”
就拿于初清洁工的身份来说,马戏团里原有的清洁工在第一次副本结束后,上一个玩家提供给他的血液只能坚持到下一次副本开启,而于初作为第二次进入副本的玩家,他获得了清洁工的身份,所以原有清洁工吃掉他后,就能坚持到第三次副本开启。而于初的记忆就会被原有清洁工消化利用。
那天晚上,之前在歌剧院厨房里见到的偷吃酸菜的厨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也是因为这点。
“嗯,没错。”苏昼道。
“那这张照片?”喻笙挥了挥手里的照片,上面的两个小男孩彼此笑得开心,但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脸却和苏昼有些相似。
“就跟你说得那样,这个副本的剧情是靠夏初冬的想象构成的,但我好歹也有了自主意识,所以,即使不能和他一起离开,留张照片也是好的。”苏昼道,“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看穿我玩家身份是假的这件事?”
喻笙将照片重新摆回原来的地方,道,“那次我和卜言他们兵分两路,我去了教堂,他们去了马戏团。喝了汤的玩家会异变,这是他们得到的线索、但是,仔细想想,为什么只有一个玩家异变了呢?为什么异变之前还会将你是玩家的信息大方地说出来呢?那可不是因为他即将死亡或是良心未泯,而是暗中操纵的你故意安排的。”喻笙道,“我想,你应该事先威胁过那个玩家,逼他在那样的场合将信息传出去,提高那条信息的可信度,这样你的计划就会更顺利。你的目标,是我吧?”
“哈哈,你很聪明呢?”苏昼夸道,“没错,我的目标是你。但不是为了杀掉你,而是有事想求你。”
“你刚才说‘即使不能和他一起离开’,该不会是想让我带他离开这个副本吧?一个npc?好处?” 喻笙来了兴趣,看着对方道。
“你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体内有并非这个游戏世界的存在吧?”苏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好处已然摆到了喻笙面前。
“我确实好奇,但那是之前。如果秘密是从别人口里得知的而不是自己找到的,那岂不是也太无趣了?”喻笙道。在清楚那个“秘密”是会损害他的利益还是给他带来利益之前———喻笙用拇指摸着手里的硬币,那一面是反面———还是保持神秘感吧。
“哈,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呢。”苏昼笑道,喻笙挑了下眉,但没多问。
“这个副本已经循坏过很多次了啊。”她道,这是个很明显的提示。
喻笙道,“我确实能带他走,其实刚才我心里已经有这个想法了。那你呢?不一起吗?这个副本肯定会崩溃的,你身为npc也会一起消失的。”
“不用了,这里是他母亲的归属地,我会代替他留下来的。”苏昼道,“曾经,有个姓‘于’的玩家告诉我,从来不是副本成就了npc,而是副本需要npc,是npc成就了副本里的剧情。你看,我不就觉醒了自主意识吗?”
苏昼的笑一如当年韩冬在她面前绽放过无数次的微笑,那是属于对过去的释然和对死亡的不屑。
喻笙有一瞬间的愣神,没想到居然会从一个npc身上看到比玩家更像人类的一点。
“现在,肯定有玩家被夏初冬误导要带他去歌剧院找韩冬吧,那是触发死亡点的陷阱,你会去的吧?或者你想要什么好处之类的?”苏昼打趣道。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一个npc嘲笑,喻笙道,“下不为例。”
“嗯,谢谢。”苏昼向他鞠躬以表感谢,然后便退到一旁,将房间门让了出来。
喻笙走过她身边,“你是个值得玩家称赞的npc。”苏昼回以笑意。
房间门再关上的时候,也代表里面的人再也不会出来了。喻笙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可能有那么一瞬间他找回了曾经身为正常人类的感觉吧,但是,当马戏团外猩红的月光再次将他笼罩的时候,他的心跳不过是回到了固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