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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烟 小席遇见妹 ...

  •   小席遇见妹妹那年十岁,彼时正值她十年来身子最弱,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

      有天小姨来到家里,拿玩偶猫逗小席开心,问她今年十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坐在轮椅上的小席扬起小脸,下巴尖尖的,嘴唇泛白,说话时吐气很轻,却能明显听得出话里的雀跃与期待:“可以有一个妹妹陪着我吗?”
      小姨看着她,良久点点头,说:“那小席要跟妹妹好好相处哦。”

      十岁生日那天,小姨敲开了家门,右手牵着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拽着小姨的衣角,低着头,直到小姨揉了揉她的头,她才从小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席这才看清了妹妹的长相,眼睛亮的像她曾在阁楼上有幸见到的夜幕之上的明星,男孩子式的短发尽管被小姨打理过却还是有几根不听话的翘起来,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叛逆与不屈。

      “小席,这是妹妹,”小姨笑盈盈地把妹妹推到小席身前,“叫顾雨烟,下雨的雨,席折烟的烟。”
      妹妹怯怯地喊了声“姐姐”。

      小席睁大眼睛,推着轮椅绕着妹妹转了一圈,眼睛笑了笑,弯成月牙儿,悬在那张长久苍白此刻却有些泛红的脸颊上方两侧。
      然后,小席伸出手,露出洁白的牙齿,语调上扬,像是跳跃的音符,一落地便成了首跨越数年扔在妹妹记忆里悠扬歌唱的曲子:“你好呀,我叫席折烟,欢迎到家。”

      妹妹试探性地把手放在小席掌心,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小席猛然握住,有些冷,指尖甚至有些僵硬,她低头看握着自己的手,一根根指尖泛白,明明才十岁,本该肉肉的小手却瘦的骨节分明,好像只是覆了层皮在上头。
      她心里不知从哪涌上来的汹涌感情,另一只手伸出,覆在小席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又轻轻地道了声:“姐姐,你好,我叫顾雨烟。”

      那年妹妹六岁,作为神明赐予小席的礼物,怯怯地跑进小席的生活,站在她的轮椅前面,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声“姐姐”一叫就是十六年。

      有了妹妹的生活像是有人拉开了乌云组成的幕布,将太阳邀进来不知疲倦地散发光与热,给周身寒冷的人送来霞光满天的早晨和落日熔金的傍晚。

      这充斥光热的生活单纯美好,就像——躺在病床上的小席眼睛弯成月牙,语气一如十岁初遇妹妹那般雀跃,“就像阿烟,阿烟来了,我的太阳就来了。”
      甚至她的太阳比已永久逝去终成一梦的童年还要温暖美好。

      阿烟叹气,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极小的方块儿,用牙签扎着喂到小席嘴边,说:“姐姐才是我的太阳,怎么总想着以前的事?喜欢怀旧啦?”

      小席咬走苹果,慢慢嚼了许久才盯着窗台上浅紫色矮牵牛缓缓开口道:“以前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想抓住她的尾巴,想再看看阿烟小时候的样子,想......”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里闪着莹莹的光,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想再来一遍那样的日子,和阿烟在一起,笃信我们能永久在一起的日子。”

      窗外的几缕阳光透过窗缝钻了进来,投在小席的半侧脸颊上,长而密的睫毛投出一片阴影,看的阿烟不自觉伸出手覆在那片阴影上,感受小席的睫毛划过指尖的微痒感觉,最后抵着她的额头,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深邃而温柔,轻声说:“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从过去到未来,永远。”

      小席的眼睛又笑了,撒娇似的叫她:“阿烟。”
      “嗯?”
      “我记得你小时候偷喝小姨的酒,喝醉了躲在衣柜里睡觉,我们到处找,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那时候怎么把小姨的酒偷了,她可宝贝了,我都没尝过。”
      阿烟直起上半身,本在替她掖被角的手一顿,末了偏过头,手指划过下眼睑处,吐出一口气,才转头恢复如常继续说:“我记得是姐姐喝的,你看你又把记忆颠倒了。”
      床上的人神色一滞,而后大笑起来:“对不起,阿烟,我又记错了吗?”
      阿烟摇摇头,“没关系,就当是我喝的吧,也许是我记错了。”

      “唔,阿烟,”小席去勾她的手指,晃啊晃,像个孩子般捏捏她的指骨,比两人手的大小,“以后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好,去北海道看流冰,”阿烟握住她的手,放到被子下面焐热,“还有热融湖,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
      “阿烟,你答应我了哦。”
      “答应你了,拉钩,我不反悔,姐姐也不准反悔。”

      小席把眼睛弯成月牙,几乎想要直起身去亲亲阿烟,但是全身骨头却散架般落了一地,终究只能抬起一只手和阿烟拉钩,小指勾着她不愿意松开,睡着前还喃喃道:“阿烟答应了,流冰.....候鸟......热融......”

      小席人生多数时间都在医院度过,她平日最熟悉的颜色是白色,听到最多的声音是哭声,无论为生为死或为悲伤为开心。她倦了白色床单与天花板,厌了不休的哭声,躺在床上除了幻想自己双腿健全或长出翅膀飞出这间小小的病房,竟也没别的事可做,外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甚至奢望,所以等待手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躺在手术床上,等待神的双手赋予她全新生命,让她得以冲破那间白色病房的禁锢,哪怕医生说手术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进手术室前,小席握着阿烟的手,示意她凑近自己,声音轻的几不可闻:“阿烟,你等等我。”
      等我和你去北海道看流冰,站在甲板上与海风相拥,告诉你我此生最大的秘密。

      手术室的大门紧闭,阿烟几乎要落下泪去,呆呆地望着那门,倚着墙壁滑下去,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无声哭泣,她不断祈祷着神能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席,能让北海道的流冰见证她此生最大的秘密,她该说的,她一定要说的,那句话,她想亲口告诉她,她想让她亲耳听到。

      所以神啊,求你保佑她一切平安,我的一切都任你拿走,生命,财富,任何一切。

      小席觉得这梦有些太漫长又太短暂,她丧失了时间的观念,看到阿烟从当年怯怯的小女孩长成恣意张扬的模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那个长发女孩总是摆出“生人勿扰”的冷淡模样,唯独在自己面前褪去外壳,肆无忌惮的撒娇,缠人又可爱。她笑出来,世事真是好轮回,小时她纵着阿烟,长大了阿烟便纵着她。梦里有妈妈和小姨为她准备生日宴,结果把奶油挤多了,蛋糕甜到发腻,最后为了不浪费只能是阿烟把她那份吃完,还有妈妈拉着她的手轻声嘱托:“姐姐要照顾好阿烟”,不对,她好像又记错了,是“阿烟要照顾好姐姐”,梦里小姨的脸渐渐模糊,覆上一层白蒙蒙的雾,最后刻在墓碑上,灿烂的笑脸又清晰起来。说不清这梦是长还是短,只觉得她这一生如走马观花,丝毫不留给她怀念和慢下来的机会,一切都像进展迅速的电影,一帧一帧匆匆翻过,一呼一吸间这一生便到头了。

      不意外,这短暂且迅速的人生早在她的预想之中。她从六岁起便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将来是个什么凄惨光景,于是自暴自弃地坐在轮椅上,甚至都不愿捶打那只完好了六年的双腿,锁在房间里,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对窗外的晨曦不管不顾,静默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如若不是,她落下泪来,她本可以坦然接受死亡,如若那道晨曦没有推开窗户把金色带到她的生命之中,如若那个女孩没有握紧她的手应了去看流冰的诺,如若她不曾来到她身边。她本可以的,可以慷慨奔赴死亡,可以决绝地告别这糟糕的一生。

      她想到阿烟十六岁时被男孩告白,粉色的情书放在黑色书包里显得格格不入,她从未觉得粉色会如此刺眼,她意识到有人要抢走自己所珍贵的,于是发神经似的找到那个男生,虽坐在轮椅上,却高扬着头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以不怀好意的语气问道:“你喜欢阿烟?”
      男孩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笑话!”她重重锤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绷出青筋,“你才几岁你就谈喜欢?你喜欢得起她吗?”

      迎上男孩愈发疑惑的目光,她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道:“阿烟这辈子都得照顾我这个病人,为我支付昂贵的医药费,顾及我病弱残破的身躯和不稳定的情绪。哪怕她恋爱,结婚,生孩子,她都必须和我捆绑在一起,阿烟踏入那道门的那天就担负着这个使命,这是她的责任,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你能和她承担这些吗?你愿意吗?!你会吗!”

      说到最后她声嘶力竭,径自流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灼伤那白的异常的皮肤。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男孩先是惊讶后是愤怒,再然后低声咒骂了一句“神经病吧”便离去。

      充满恶意的语言是把利刃,出鞘的瞬间调转方向指向她自己的喉头,剑锋尖利,脆弱的脖颈不堪一击,只是轻轻一碰便渗出血来,更遑论那把剑毫不犹豫地往前再往前,直至刺穿咽喉。

      于是优秀,光芒万丈的顾雨烟有个疯子姐姐,全校人都知道了。

      她笑自己卑劣无耻,自己已深陷泥沼,还要阿烟陪她一起下来才甘心。

      回去的那天,她无缘无故地率先发作,自以为是地抢占先机,一改在阿烟面前伪装甚好的冷静自持,温柔恬静的姐姐形象,在餐桌上摔碗筷,陶瓷碎片划伤手指,她无知无觉似的转着轮椅将自己锁在房间,任谁叫任谁喊都不予理会。

      她果然是神经病吧,果然是疯子吧,她连十六岁少年对阿烟的喜欢都害怕,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难道不该是最有恃无恐的那个吗?

      “姐,你吃饭好不好?”
      “你怎么了?你告诉我。”

      外头的阿烟喊了几句消了声,而后一切归于寂静,她张大嘴巴,发不出声,无名怒火在心中蹿出三尺高,又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浇灭,呛鼻的烟充斥口鼻,她抱着头想,她是疯子,是神经病,阿烟不会要她的,不能,不能这样,她会死的,阿烟不要她。

      微弱的啜泣声从喉管中挤出,与空气发生振动,她听到心底的声音说:顾雨烟会抛弃她的使命,不止顾雨烟,妈妈,小姨,所有人都会抛弃她们的使命,不对,照顾她忍受她本就不是她们的使命,理应被抛弃的是她这个人。

      所以为了没有那么难过,在她们抛弃你之前率先抛弃她们吧。

      她头疼欲裂,想要爬到门口开门问问她们为什么,却只能倒在轮椅旁,像只濒死的鱼睁大眼睛看着那扇门因拍打而剧烈震动。

      “姐!你让我进去!你开门!”
      “席折烟,我求你了,你开门......”
      “席折烟,求你了......”

      身后的花瓶碎掉了,接着是门被砸破的声音,她看到她的晨曦哭着跑进来,想伸手抹掉那张令她念念不忘的脸上的泪,她怎么可能抛弃阿烟呢,阿烟是她的太阳啊。

      沾满鲜血的手指抽动几下,堪堪停在半空中。

      “阿烟。”她没了下文,就那么戛然而止,如同没了电的电动玩偶,躺在那里,死气沉沉。

      “阿烟,我想穿裙子。”
      “好啊,喜欢这件粉色的还是绿色的?”

      “阿烟,抱歉,我又忘记那件事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可以了。”

      “阿烟,你别离开我,你陪我一辈子好不好?”
      “不会的,我陪你到长命百岁。”

      “阿烟,我想你了。”
      “下午四点的飞机,预计六点左右到,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阿烟,能不能别走?”
      “好,不走不走。”
      “张秘书,帮我把下午的会推了吧,嗯,家里有点事,明天再说。”

      “阿烟,我是不是快死了?”
      “才不是,姐姐会长命百岁。”

      “阿烟,你怪不怪我拖累你?”
      “那姐姐怪不怪我缠着你?我乐意,下辈子也乐意。”

      小席闭上眼睛,轻轻地笑,阿烟,对不起,我食言了,要先走一步啦!
      ...
      火化那天,阿烟抱着骨灰盒在家中杏树下坐了一个晚上,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把骨灰盒埋在树下,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对她说:“我爱你,再见。”

      我们下辈子再去看北海道的流冰,说定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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