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谷》零柒零肆

10、第10章 皇子

　　待四皇子消失在拐角处时，秋荷默默跪下，淑妃眼中闪过一股灼热的怒火。殿中有一股奇妙的深静，锦锈殿上焚的是沉香，袅袅白烟缭绕着整个大殿。沉香甘苦的芳甜沁入七月的心脾，有一丝错乱，她不知道秋荷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张经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滴，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说：“淑妃娘娘，暗门谷对药性的认知让太医署很是敬佩。七月姑娘瞬间就用了陈皮化解了莲蓬引起的呕吐。”说完他缓缓舒了一口气。

　　“哦”了一声，淑妃目光有些疏离在七月的身上打量着，很快又落在秋荷的身上，眼神一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抄戒律十遍，减一年俸禄。允许你继续待在宫里，如果再发现对凯儿不利立即把你的家人流放到漠北的苦寒之地。”

　　秋荷抹了一把眼泪郑重地叩头，“谢谢娘娘，奴婢谨记教悔，今生来世愿为娘娘做牛做马。”

　　淑妃牢牢地看住秋荷，整眉，“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下去吧。”

　　秋荷诺诺地起身，由于跪了太久神情有些恍惚，她趔趄了一下。七月想过去扶住秋荷，张经朝她淡然一笑，眼神却含着几分肃然，七月便把手收了回来。

　　秋荷一走，淑妃和言悦色地看着七月，“本宫是该赏你呢还是罚你呢？”

　　七月垂首，微微咬唇，恳切道：“刚才民女鲁莽了，请娘娘责罚。”

　　淑妃眉毛一挑，“你可是太后从暗门谷千挑万选进宫的制药女哪轮到本宫责罚，如果今天本宫责罚你了，恐怕又给皇后留下了话柄。所以本宫只能赏你，梨花把那六锭金元宝外加两匹织绵等下送至存芳轩。”

　　七月躬身，“民女惶恐，民女不敢当。”

　　沉吟的须臾，七月明白刚才帮秋荷实属唐突，还好张大人用暗门谷帮她化解，细想惊得背后沁出汗来。

　　片刻，淑妃深深看了七月一眼，嘴角的弧度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

　　张经/七月欠身，“臣/民女告退。
　　出了锦锈殿，七月忍俊不住往回看，淑妃已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把圆扇。张经拉着她的衣袖走出锦锈宫，带到达立湖旁的长生亭。他从袖口取出了一方棉布擦了额头上的汗珠，“老话说的好啊，出身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你种人。刚才淑妃在训诫宫女，那轮得到你插嘴，还好她给了暗门谷一个面子，要不然你啊......”张经脸色泛着白。

　　看着张经微微颤抖的左手，七月沉呤片刻，“素闻淑妃喜怒无常，手段狠辣。我刚才依着自己的天性维护秋荷，正面触犯到她的威仪，如换作别人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张经低着声说：“入宫这两个月来，我看你是谨慎之人，今日却如此反常。看来你还没明白你现在是在哪里，请记住了，这里是大荣的上阳宫。上阳宫容不下那么多的好心，绝不能有下次。”他又长叹了一声。

　　七月看着张经眼中有疑虑之色，低声道：“下次不敢了。”

　　四周静谧，天色碧蓝。风一吹，两只彩蝶，一大一小在荷花上，时飞时停，阳光下分外美丽。张经的眼神越过七月看向远方片刻走出长生亭，“我现在有急事得出宫一趟，过两天我去存芳轩找你。”

　　七月站在亭栏边，望着张经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大伯一直教导我仁心仁爱，难道在上阳宫行不通。

　　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七月连连叹了几口气。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你在叹什么气？

　　七月抬头看了一眼，一位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正盯着她。看装扮应该身份不低，不是皇子也是世子，七月没回话索性直接了当地问：你是谁？

　　只见这位小男孩转了一圈，确认无人拉着七月的裙摆，缓缓开口：\"我是时泰，漂亮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刚才为什么叹气？\"

　　原来是五皇子，七月拉起他的手，“民女叹气是因为很多事情上阳宫跟暗门谷不一样。”

　　“哦，原来你就是暗门谷的七月，我经常听母妃说起你们的护心丹非常好用。上次我还偷偷跑去存芳轩想跟你拿护心丹，半路上雪花给拉回来了。”五皇子眼神一暗显得有点儿闷闷不乐，片刻他抬头盈盈含泪，“再过一个月是我母妃的生辰，可否送一瓶护心丹给我？”

　　七月她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小皇子，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圆嘟嘟的脸。身为皇子的他语气却如此温顺与礼让，七月半蹲着，视线跟五皇子持平，略微疑惑，“你要护心丹做什么呢？”

　　时泰低着头，“每次季节转换时，母妃的心就会绞痛，雪花都会说一句：要是有暗门谷的护心丹就好了。”

　　达立湖上的荷花迎着风吹来阵阵的清香，七月拍了拍时泰的手，“心绞痛应该找太医去医治，他们自会开出相应的药方来，护心丹不能乱吃。”

　　“母妃的心绞痛是生我时落下的毛病，太医开的任何药都没有用，有一次父皇赐了两枚护心丹给母妃，她吃后就不痛了。”时泰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看着七月，真叫人心软。

　　七月闻言一愣，随即伸手怜爱地摸着时泰的脸庞轻声道：“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去跟皇上拿的。”

　　一听，时泰脸上的神采变得暗淡下来，“母妃不让我去告诉父皇，她怕父皇嫌弃她整天病恹恹的。”

　　之前七月曾无意间在长乐宫听采兰说过，五皇子的生母静妃是出了名的药罐子。七月吁出一口气，堆起充满和善的笑容安慰道：“太后也有护心丹。”

　　蓦然间，时泰的头垂得更低，“我长这么大只见过皇祖母两次，她只让太子哥哥自由进入慈宁宫，其他皇子和公主没有召不得进入慈宁宫。”

　　七月刚住进存芳轩时，绿萍就告诉过她，慈宁宫这条让她匪夷所思的规矩。七月看着沮丧的时泰，轻声地说：“太后每天在慈宁宫里祈求大荣国泰民安，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能被打扰。”

　　时泰抬起头来，肉眼可见的开心，“跟我母妃说的一模一样，我以为母妃骗我的，没想到是真的。”

　　七月微微发窘，因为这个理由是她临时起意安慰时泰的，话说回来，自从进宫那天见了太后一面后，这两个月来，她不再见过太后。

　　“我听雪花说，你熟读天下药典，炼丹更是信手拈来。整个存芳轩堆满了瓶瓶罐罐，你就炼一瓶护心丹给我吧！”时泰热烈渴望地看着七月。

　　真叫人难以拒绝，七月轻轻刮了时泰的鼻子，“没问题，民女回存芳轩着手去办，中秋节给你。”

　　七月庆幸在这上阳宫里能炼制护心丹，它于七月而言是父亲能提前醒来，于时泰而言是母妃的心绞痛得到缓解。

　　时泰拉着七月的手绕了一圈，“太好了，太好了，母妃终于不会心痛了。”

　　湖光在艳阳下折射出金灿灿的水光衬在时泰的笑脸上，显得耀眼夺目，他的笑声如风铃叫人心生欢喜。

　　看着如此欢快的时泰，七月心里千种滋味，百般感叹。当今圣上有五位皇子，四位公主，七月只见过太子，出嫁的长公主，刚刚的四皇子，和此时的五皇子。太子风姿卓越，四皇子的心地善良，而眼前的这位五皇子年纪最小，心思却是最细腻的人。她心中蓦然一软，由张经带来的阴霾软软地溶化在时泰的笑声里。

　　七月拉住时泰的手说：“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时泰眉眼略略低垂，“你是怎么知道的？”

　　七月摸着时泰的头，“因为你身边没有跟着宫女。”

　　“原来如此，母妃在绣百鸟图，雪花去司衣局领布匹。”时泰停顿看了看周围，“红菱有做不完的活，哪会顾得上我，所以我就偷偷地跑出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转对着七月说：“我出来有一个时辰得回去了，母妃要是看不到我会焦虑的。”

　　刚走出一步，时泰停了下来牢牢握住七月的手，颔首，“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七月温和道：“可以送你回去，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个宫里？”

　　“我住在玉昭宫，在上阳宫最西边。”时泰兴奋地说。

　　七月反牵起他的手往西边走去，远处有阵阵丝竹管弦之音传来。走过长生巷渐渐听得一婉转悠扬的女声，七月侧耳倾听片刻才确定所唱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而时泰紧紧拉着她的手快步走着，“这里是陈母妃的京华宫，我们还是走快点吧，免得碰到京华宫的人，来来回回请安很是烦琐的。”他指了指旁边一座红色殿宇，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京华宫。

　　京华宫从外观上看比锦绣宫少了许多气势，七月驻足充满好奇地往大门看。时泰摇摇头说：“雪花说过，父皇每次到玉照宫走到这里时，都被陈母妃的声音吸引了去。你是不是也喜欢她的歌声？”此时时泰的神情是落漠的。

　　七月心中有所触动，轻声道：“我停下来不是因为陈昭仪的歌声，只是好奇她那么喜欢金桂为何门口却栽着椴树？”

　　只见时泰把地面上零星的几朵椴树花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个椴树花可以安神，母妃每次喝这个花茶就能睡个好觉。”

　　一听，七月惊讶万分，时泰是如何知道椴树花可安神？静妃真的是药罐子吗？因为跟他短短的聊天中就知道了静妃有心绞痛和失眠。七月蹲下顺手把时泰手中的花兜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椴树花可以安神？”

　　时泰没理会七月，把可见的地面巡视了一圈，确认再无椴树花才开口道：“是张经告诉我的，你不能告诉陈母妃哦，要不然她也来捡，那我母妃又得整夜睡不着了。”

　　“失眠有很多药方可以治疗的，不一定用椴树花，上阳宫里的太医们最拿手的就是治失眠。”七月发现太医署给各个宫里备的日常用药中失眠药居榜首。

　　“你不懂，母妃就是不想让父皇觉得她是药罐子。”时泰垂下眼睛低着头往前走。

　　看着时泰弱小的背影，七月心中一酸快步跟上去。快到玉昭宫时，正面走来一位心急如焚的宫女，当她看到时泰两眼放光，迅速跪下，“奴婢真得该死，没能及时跟在五皇子旁边。”

　　时泰左手把雪花拉起，右手挥了一下，“你不用担心，是喑门谷的七月送我回来的。”

　　雪花原本警惕地看着七月，时泰话刚落下，她随即卸下所有的防备，笑颜相迎，“有劳七月姑娘了。”

　　七月把手中的椴树花交给了雪花，“五皇子是去捡椴树花了。”

　　雪花微微点头，“奴婢刚从司衣局回来，理应经过京华宫的，寻思着五皇子的功课还没完成一急就抄小路回玉昭宫，没想到和你们错开了。”

　　“如果父皇也能走小路来玉照宫就好了，我都两个月没见到父皇。”时泰双手背在后面，特别认真地看着七月。

　　看着时泰泛着眼睛像似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眼泪，七月一把揽过他，“五皇子放心，等皇上忙过这阵子定会来日照宫看你母妃的。”

　　旁边的雪花面色哀伤，静静地看着时泰轻轻说了句：“五皇子得回去了，娘娘教你诗句的时间到了。”

　　时泰从七月的怀里挣脱出来，带着无限欢喜的神情道：“我知道你是哄我的，但还是很高兴，记得我们的中秋之约哦。”

　　看着时泰终于露出跟他年龄相配的笑脸时，七月眼前蓦然一湿，点了点头，雪花疑惑地看着她。七月定了定神，“中秋时节民女定带着护心丹去玉照宫。”

　　一听雪花瞪大双眼，得到七月的眼神肯定后向她附了附身，“奴婢谢过七月姑娘。”

　　时泰转身往玉照宫走去，雪花紧跟其后。七月静静望着他俩直到消失在玉照宫的宫门里，一时心中烦乱，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位柔弱的女子执书在窗前。

　　七月心中一酸，不敢再想下去，急匆匆地回到存芳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