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子期》清与歌

140、再见

　　昆常颐自从结下与牧川的那场赌约，已经是踌躇不绝好几日，他每每想到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谢云瑶时，心中总归是有愧。

　　坐在桌前，垂眸凝望着杯中的那杯酒水，久久愣神中回想的，皆是谢云瑶为自己挡下一击时的场面，还有，她失去焉绾时的模样。

　　“呼……”

　　昆常颐长长舒了一口气，记忆碎片里勾勒出前世的景象。

　　谢泠即便与谢云瑶生的相似，可他还是能够十分清楚的分清，两个人之间过多的差别，哪怕有着这一段前世缘分，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谢云瑶永远不会爱上昆常颐。

　　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自始自终都只是谢泠爱着昆闻玄罢了，但对于他和谢云瑶来说，那也仅仅只是虚无缥缈的一场大梦而已。

　　昆常颐似是烦躁涌上心头，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烈酒，皱起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苦酒入喉，强烈的灼烧感不断刺激着喉腔，微痛的刺麻感几乎要盖过心里的那抹愁绪。

　　前世的谢泠为昆闻玄而死，今生的焉绾也为了谢云瑶而死。

　　未能体验过为了所爱而献上性命的感觉，昆常颐自然是难以理解，那究竟需要附上多大的勇气。

　　生来就被缚上天煞孤星名号的他，从小生活在国外那纷乱着战火的街头，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多少次离鬼门关就差半只脚，多少次从天堂上被人救赎回来，连昆常颐他自己都数不清。

　　沉寂许久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合作的文件上，耳畔边倏然回响起的，是昆永祥在离开昆家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让他要好好管理昆家，这是他的使命，作为昆家人的，唯一使命。

　　想到这里，纵使再有过多犹豫他也站起了身，朝着门外走去。

　　第二日，在独自前往云南的路上，昆常颐开着车望着沿途风景，愈是离花楼更近一步，他便愈是焦躁，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难以喘息。

　　直到来到云南境内，来到谷雨花楼前，他才将那口浊气尽数吐出，没有留给自己再退后的余地，他向着谷雨花楼而行。

　　谢云瑶高坐在王座上，微微闭着双眸正歇息着，近四个月来的生活，除了发愣外就是在花楼内闲逛，虽说是百无聊赖，但这里毕竟是属于她的家，总归是有着安心的感觉。

　　“花主大人，有人闯入。”

　　回荡着的沧桑声音落入谢云瑶耳中，她倏然睁开双眼，见着那扇门中，从暗处缓缓走来的巨大身影，巨兽停在门侧，俯下身向她行礼。

　　“谁？”

　　谢云瑶面露些疑惑，照理说谷雨花楼的领域内，是不该有凡人勿闯，除非，闯入的人曾经来到过谷雨花楼，知道该如何进入这片领域。

　　“是…一位男子。”巨兽接着道，谢云瑶秀眉微蹙，目光辗转间猛然爆发出青光流转。

　　昆常颐望着眼前这片彼岸花海之上，有着青光隐约浮动着，花儿也随着清风摇曳，妖冶的赤红色落入他的眼眸，仿佛是熊熊烈火正在灼烧。

　　“我知道了。”谢云瑶收回神力后说道：“让他进来吧。”

　　巨兽收下命令退身离去，重新回到第三重楼。

　　昆常颐望着花海之上的青光缓缓飘散，当初在这片花阵里的经历让他久久难忘，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记忆令他不禁驻足原处，思来想去的片刻，还是咬了咬牙一举冲进花阵里。

　　预料中的记忆并没有来临，就似乎他踏入的不过只是一片普通的花海，心头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向着不远处的楼塔前进，沿着阶梯一路登上一重楼的顶端。

　　青光像是正指引着他一般将他带上第二重楼，青光未散在他的身前，带领他避开了所有的机关，昆常颐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正代表着，谢云瑶愿意接见自己。

　　当他进入了第三重楼，巨兽高大的身躯顿时落入他的眼中，不禁停下脚步站立在原处，冷不禁地凝视着那只正与他对视的巨兽。

　　“凡人？”昆常颐听得巨兽一声疑惑。

　　他轻轻点头问道：“谢云瑶，她在吗？”

　　“吾不知阁下意图是何，但若是阁下伤害了花主大人分毫，阁下今日便走不出这花楼了。”

　　巨兽威胁的声音对他低吼着，猩红的双眸一瞬流露出杀意涌向昆常颐。

　　“这是自然。”

　　昆常颐望着那徘徊身前的青光接着道：“谢云瑶是神明，而我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又该怎么伤害她呢？”

　　他无奈地说着，见巨兽稍稍撤离出一个身位，让出了身后那条漆黑的入口。

　　青光照亮脚下的道路，昆常颐向前走着，却感受着越发激烈的心跳，砰响声击撞着胸膛，忍不住皱眉的片刻里，他感受到了来源于自己心底，那股漫溢而出的愧意。

　　当昆常颐半只脚踏进那尽头处的光亮里，指引前行的青光倏然消失不见，他沿着光的遗迹抬头朝着远处看去。

　　那道幽光从穹顶黑暗里散落而下，尘粒漂浮在幽光中，而那坐在王座之上的人，正俯视着他。

　　“你来做什么？”谢云瑶的声音回荡在周围。

　　“好久不见了，谢云瑶。”

　　昆常颐并没有接下她的问题，听着她继续问着自己前来的目的，接着说道：“四个月了，不准备出花楼吗？”

　　谢云瑶听罢，眼神顿时锋利起来，她秀眉微蹙道：“如果你只是想要劝我出花楼，那么请回吧。”

　　她的抗拒已然不言而喻，昆常颐无奈地笑一了笑，迈步向她走去，边环顾四周一边向前而行。

　　“这谷雨花楼里头我还是第一次来。”昆常颐道。

　　他走到台阶下，抬眸仰望着高处的谢云瑶，两人目光相视的片刻里，昆常颐缓缓垂下头轻声道：“抱歉。”

　　心里涌上的愧意不自觉地让他道着歉，但思来想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只是循着心底的声音，那声音告诉他，他欠谢云瑶一声抱歉。

　　可偏偏就是这声歉意，让谢云瑶倏然间攥紧了拳头，银戒上的寒意钻入掌心里，她的眸中含着无数复杂的感情，像是悲伤又像是不甘。

　　昆常颐等了许久，却也只听得一句：“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那么，你就当是我对焉绾的道歉吧。”

　　昆常颐不躲不避坚定的眼神里像是立下什么决心，他话音刚落下，身子就被一道青光击飞出去，砸到石壁上时才堪堪停下。

　　“闭嘴。”

　　谢云瑶已经站起身，身上的长裙被青光包围起来，她眸中已然怒不可遏。

　　昆常颐忍不住咳了几声，后背传来的阵阵灼烧的刺痛感，让他不禁咧开嘴轻轻吐着气，身体从石壁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挥了挥手打散了眼前的沙尘。

　　等他坐了片刻，缓过那股劲儿后才重新站起身。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提到她的人，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你。”

　　谢云瑶眼底泛滥成灾的哀伤占据整个眸子，她怒然看着昆常颐高大的身躯说着。

　　“咳…咳……”

　　昆常颐咳嗽几声，疼痛不禁让他反射性地涌出泪水。

　　他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带上些疯狂的神色，直视着远处的谢云瑶说道：“谢云瑶，你真的认为这一切是我的错吗？”

　　“你明明知道，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你明明知道，是你自己的犹豫不决才导致遗憾发生。

　　“不是吗？谢云瑶。”

　　昆常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能够看出谢云瑶对焉绾的爱，自然也就能够看出焉绾对谢云瑶那更加明显的爱意，哪怕他作为局中人，却也是自动成为了这场盛大爱意中的旁观者。

　　当局者迷，他只是从未点破罢了。

　　谢云瑶不说话了。

　　“毕竟同事一场，谢云瑶，我不是来求你走出花楼的，歉意我已经带到了。”

　　昆常颐说着垂下了双眸，他在与牧川立下赌约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能够猜到结局是怎么样的，只是欠着一声抱歉没有传达给谢云瑶，这也许才是他，来到此处的真正原因。

　　“谢家在私底下已经找了你很久了，现在谢家大权回到了你父亲手里，你要是不想回去也就算了。”

　　“但是，你扪心自问，你还能逃避多少年？”

　　昆常颐漠声说着，毫无感情的声音只是在阐述着事实罢了。

　　谢云瑶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在颤抖，可是当她有了要出谷雨花楼的想法时，一阵激灵就把想法彻底打碎。

　　昆常颐说得没有错，她的确在逃避现实，逃避没有焉绾存在的世界，至少待在谷雨花楼里，神力能够让她回忆起，与焉绾所过的点点滴滴。

　　“好了，我该走了。”

　　昆常颐向谢云瑶道别，转身的那一刻，他微微偏过头道：“千年前，谢泠为了昆闻玄而死，千年后，焉绾便为了你而死。

　　“你该相信，命运的因果报应。”

　　他说完，走向了甬道的黑暗里，再不见身影，徒留谢云瑶一人重新瘫坐回王座上，久久难以回神。

　　一路疾驰而过，昆常颐像是压抑着心中的那头野兽，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添几分凶狠，他咬着牙在最高限速前徘徊，硬生生缩短了几个小时的路程，让他提早回到燕京，刚一下车便收到了牧川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图片，图片上便是牧川与路言。

　　昆常颐知道，他已经输了。

　　“来燕京签合同吧，按照你的赌约来，我输了。”

　　把消息发出去的几分钟后，牧川回了声好的，昆常颐长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大楼。

　　时隔四个月再次见到路言，昆常颐稍稍打量了一眼来人不禁说道：“你瘦了很多。”

　　见着路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先前合身的衣物在如今都显得有些宽大，两人进了包厢后坐了下来。

　　牧川看着昆常颐笑道：“怎么想着要请我们吃饭了？去过花楼了？”

　　昆常颐取出重新打印的文件递给了牧川，随后说道：“已经见过谢云瑶了。”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她不愿意出花楼，没办法。”

　　路言转头，看着牧川手上的那份文件，缓缓问道：“这是什么？”

　　文件的内容已经更改过，牧川看着合作上五五平分的好处，直接签了字，然后才回道：“我和昆家主打赌，这份文件就是赌注。”

　　他微微一笑说着。

　　“赌什么？”

　　“赌他能不能把你带出来，赌我，能不能把谢云瑶带出来。”

　　昆常颐抢答道，“显而易见，我输了。”

　　路言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三人在沉默里吃着饭菜，而后没过多久牧川却突然出声一问。

　　他先是轻声唤了一句路言的姓名，等路言抬头时他才继续说着：“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回路家？”

　　路言表情倏然凝固，手中的筷子停滞在半空，待他缓过神来后才摇着头回答：“没有想过这件事。”

　　“现在的太子府群龙无首，我牧家不用说一定是会帮你，谢老爷子也会看在你爷爷的份上出手相助，昆家的话……”

　　牧川看向昆常颐，见他抬眸望着自己和路言，顿了一顿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拿回路家的话。”

　　牧川挑了挑眉转向路言，“三家都会帮你，任他陈尚铭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路言只是不语，稍后便摇了摇头说道：“还是算了吧，就算拿回了路家，我也没有心思去打理。”

　　他的表情倏然难看起来，见他这么说了牧川也只好作罢。

　　“那什么时候等到你有了这个想法，就和我说。”

　　牧川立下承诺，待到三人分别时，昆常颐先行离去留下牧川与路言两人在路口驻足。

　　“要去牧家玩几天吗？”

　　牧川问道，却只见路言摇头拒绝，说道：“不了，我想回云城，等他回来。”

　　路言的眼神里占据着思念，牧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朝着牧穷吩咐道：“去云城。”

　　一路赶到云城，牧川把路言送到家楼下后就此分别。

　　路言目送着汽车缓缓发动，驶离小巷后再看不见时，才转身上了楼。

　　原本乱作一团的房屋里现在已经收拾了大半，路言关上房门背靠着门长长叹了口气。

　　接近黄昏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昏暗的客厅，隐隐照映着地上的书籍。

　　路言并未开灯，而是顺着阳光捡起书籍归放回书架上，立在一旁的山川剑在黑暗中露出银泽，他稍稍一顿还是弯下腰把长剑捡起，重新放回剑架上，却留出了一处空荡。

　　那是“护言”的位置。

　　浴室的水声稀稀落落，他伸手撑着墙任凭水滴洒落在发顶，打湿他微长的头发，顺着发梢滴下水珠。

　　路言伸出手，轻轻擦过自己的肋骨，那一处隐隐有些下陷的地方，也因为他孱弱的身子而有些不太明显，沉默许久后他关上了龙头。

　　回到房间后，他用浴巾擦拭着湿发，目光落在了那书桌上的日记本上，他向前走去，翻开了日记的最后一页空白，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也迟迟未落笔。

　　他又将日记翻到前页，那还是当初去往太子府前所留的最后一笔。

　　时隔几个月，他都再没有去写日记。

　　路言缓缓坐下身，披在肩处的浴巾隔绝着水滴的落下，他拿起笔写了几笔后合上了日记。

　　“四月二十七日，生日快乐，路言。”

　　“四月二十七日，我很想你，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