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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如春梦几多时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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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金域有没有打电话给孔小姐,关知言不知道,因为他实在是没有立场去问。就这样,春来秋往,关知言硕士毕业。
通过招聘考试后,正式入职一附院,开始了暗无天日的住院医师生活。这三年比他前二十五年都要忙,要管病人,要值班,要做实验,要准备博士论文。一天48个小时都不够用。
因此睡觉时间总也不够。
为了节省时间,他跟萧飞在一附院附近租了个房子,邓常岺在二附院,照理说跟他们住一起上班就有点远了,但是为了节省房费,也不想再适应新室友了,就三个大男人再次厮混在了一起。
关知言迷迷瞪瞪的走出自己的房间,发现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买的豆浆包子跟烧饼,这烧饼滋味不如学校食堂里,但是邓常岺还是挺喜欢买的。他上班远,早走了。
关知言咬住一个包子,踢踏着拖鞋到萧飞的房门口,不重不轻的踢了几下,木门发出了沉重的“嘚嘚”声。
没几下,就听到萧飞被被子蒙住的声音:“听到了。”
关知言再缓缓踱回到餐桌边,喝了两口豆浆,萧飞就炸着头发出来了。
萧飞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早餐,然后拿了一个烧饼。
关知言:“刷牙没?”
萧飞摇头,但一点没停下吃烧饼的动作。
萧飞:“这烧饼比咱学校的好吃。”
关知言:“我跟常岺都觉得不如学校的,你这什么口味?”
萧飞:“这个肉多啊。”
关知言无语。
吃完早饭,两个人上班去,两站公交就到了。
最近回南天,每天下不完的雨,从公交车站走到病区,两个人都淋湿了。
早晨8点15分,金域带着一众住院医师和当班护士大查房。
走到3号房间,患者是个十八岁姑娘,背对着门躺,听到医生护士来了也没反应,让人以为她睡着了。
陪护的家属其实是患者爸爸的秘书,叫李觅。他站起来,催了一下患者:“子涵,医生来了。”
但是王子涵还是没动,明显就是不想理。
秘书有点不好意思。
金域没在乎,问了句:“谁的病人。”
因为住院医师多,关知言被淹没在了后面,他赶紧凑上来:“金老师,我的。”
关知言值班后没睡好,他眼睛大,眼下的疲惫看的特别明显。
金域点点头。伸了手。
关知言立马知道他是要病历,从病历车里把王子涵的病历调出来递过去。
金域翻了两下,择期的LC,也没什么特别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
却突然听王子涵冷冷的说:“我说了,你们不用来管我。我爸妈都不管我,你们操什么心?”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乐意了。
谁还上赶着治你。
李觅也尴尬,凑到王子涵身边说:“我的大小姐,你可配合一点吧,你再这样我怎么跟老板交代。”
王子涵坐起来,冷眼瞧着他,直瞧到李觅浑身不自在,不自然的转开了目光。
金域把病历递给关知言,冲李觅说:“让他家里人来一趟吧。”
这话不知道哪里惹了王子涵,她喊:“你们都滚!”然后抄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就砸。
“哐当”一声,空的搪瓷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可小觑,刚刚还有点小议论的病房一下就落针可闻。
关知言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杯子,再看一眼被杯子砸中的金域,正好砸在嘴角,嘴唇磕破了皮,立马流了血。
关知言的心一揪。
方清是今年新招的主治,他站在金域边上,第一个反应过来:“金主任你没事吧!”说着立刻从旁边备用治疗盘里拿出了一块纱布,捂住了金域的嘴角。
金域皱着眉头,接过纱布自己捂住,显然已经在发火的边缘。
萧飞更是一下就炸了:“你神经病啊!”
王子涵竟然一点都不怕,只看着他不发一语。
金域捂住嘴角往外走,一众医生护士也跟着,一场查房就这么无疾而终。李觅跟在他们后面,叫都叫不住,他也满肚子的委屈和气愤,转过头来一看,王子涵哪还有刚才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强忍着眼泪,但眼睛已经红透了。
李觅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追出了病房。
老远看见金域他们一群人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他一边跑着追上去一边叫:“金主任!金主任!”
金域一行人停下来,一见是李觅,萧飞就没好脸色:“什么事?”
李觅还是一张笑脸,拨开众人凑到金域跟前:“金主任,金主任,我们子涵不懂事,你可千万别计较。”
金域拿开纱布,看了一眼上面的血渍,众人也看到了金主任嘴边裂开的口子,不长不短,1cm左右,本来不打紧,但偏偏在嘴角,金域又白,一下就显眼的很。
李觅大叫一下,直说对不起。
金域摇摇头:“没大碍。”抬头看着众人一个都没散的盯着他瞧,他皱了皱眉。
众人恍然大悟似的,纷纷打着招呼说:“金主任我先走了”“金主任,我先去病房”“金主任,我先去找下徐主任”……
萧飞被关知言绑着肩膀也要走,但他有点担心金域,金域也看到了他担心的眼神,安抚的冲他点点头,示意没事。
萧飞他们到了医生办公室,金域组里的几个人基本都到齐了。
严浩浩见关知言进来了,就凑过来说:“小关,金老师怎么样?”
关知言摇头:“应该没事。”
傅青雨倒了一杯水:“主任不喜欢这些事,别讨论了。”
傅青雨硕士毕业后进入一附院就在金域组里,一直都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她比他们大几岁,可她有超出年龄的严肃,嘴下从不留情,所以大家都挺怕她。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噤声了。
……
晚22点。
关知言打开值班室的门,脱掉白大褂。疲惫的躺在了床上。
住院医师值班都是24小时,急诊班他们跟着大外科一起轮,但是遇到专科的问题,还是会被急会诊,还是得往急诊一趟趟跑。
可刚躺下,值班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值班护士田敏佳说:“3床王子涵不见了,我一个小时之前查的房。”
关知言叹口气,套上白大褂,走出了值班室。
跟田敏佳来到病房,发现王子涵的所有东西都在,手机都在。
敏佳说:“她情绪这么不稳定,我实在不放心。”
病人走失是大事,关知言不敢拖延,立马打了保卫科电话,通知他们找人。
田敏佳也很有经验,立刻通知了护理总值班跟行政总值班。
关知言尝试打开王子涵的手机,发现有密码,只得放弃。
王子涵是他的病人,即使他跟田敏佳做到了应该做的所有事情,一旦病人外出出事,再多的话没有,就是当班医生护士的责任。
关知言有点着急,交代:“我也去找一找,就在院内,你有事打值班手机。”
关知言走了后,田敏佳还是不放心,通知了今天的医疗二线,因为今天的医疗二线,是金域。
金域在急诊,听到田敏佳的话后说:“我马上来。”
金域重新套上白大褂,穿过院内通道到科室的时候,只有敏佳在。
“关知言呢?”
敏佳从治疗室里探出头来:“金主任!小关医生说自己去找一找。”
金域皱起眉头:“去哪里知道吗?”
“说再去小池塘那边找一找。”敏佳乖乖的答道。
小池塘出过病人外出自杀事件,所以在院内走失,只要别在池塘里找到,哪里找到都好。
金域往外走:“我去看看。你管好病房。”
(二)
金域追到小池塘边上的时候,就着池边朦胧的灯光,见着了在顺着边走的关知言。
怕突然叫他吓着他,只能再往前走几步才轻轻叫了一下:“关知言。”
但关知言好像心思老早飘远了似的,竟然还是被吓着了,一个趔趄,一脚滑进了水里,接着整个人不稳,另一只脚也踩到了水里,紧接着半个身子都泡在了水里,好在是池边,水不深,关知言踩到了池里的石头,才堪堪停住。
惊魂未定时,金域飞奔到他身边,蹲下来一把抓住他扒住池边的手,怕他继续往下滑:“关知言!”
金域又抓紧了一点,然后把他往上拉,关知言借着金域的力量,带着哗啦啦的水,终于站在了岸上。
关知言一站到岸上,金域就松了手,他往后退了一步,默默的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
关知言也有点吓着了,他深呼吸几下,但是声音还是有点抖:“金,金老师你怎么来了?”
金域皱眉:“田敏佳跟我说的。”
金域无端有点生气,虽然在院内,但是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水边走来走去,太不让人省心了。但是一想,会不会是自己叫他的时候吓着他了,才让他滑下去的,又不太好生气了。
金域就着不亮的灯光,看到关知言站在那里,湿了大半的白大褂吧嗒吧嗒的在滴水。他沉声说:“回去吧,换换衣服。”
关知言点头。
这才春天,大半夜的淋了水,再来一阵风,关知言冷的打抖。
一抖,走路就慢了。
突然感到胳膊处有人扶着的温热。
金域走在边上,默不作声的扶住了关知言,没使多大力气,就轻轻的拖住。
关知言冷的不行,但却忍不住笑了。
回到病房,田敏佳恰好挂掉一个电话,看到关知言这模样,惊的嘴巴都大了。
田敏佳:“小关,你这咋了!?”想到刚才他说去小池塘找,惊讶的又问:“你去池塘里捞人啦?!”
关知言无奈:“不小心滑下去的。”
金域松开扶着关知言的手,交代他:“去换衣服。”又问田敏佳:“有消息吗?”
田敏佳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接了什么电话:“哦哦哦,找到了,保卫科报警了,查了监控,打车去火车站了。马上就送回来。”
金域点头:“人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后就转身进了主任值班室。
田敏佳凑到关知言身边:“主任捞你上来的啊?”
关知言回味了一下刚才金域拉住自己双手的感觉,笑了笑说:“算吧。”
……
王子涵回病房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小姑娘套着一件黑色的西服,眼睛都红红的,一位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抱着她的肩膀,动作充满了保护欲。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李觅也在,拖着行李箱站在一边。
关知言打量了一下新来的那对男女,估计是王子涵的父母。
关知言知道,王子涵住院期间,一直是李觅在安排,父母是一次都没有来过的,据李觅说,王子涵也是从懂事起就住在国内,保姆跟着,父母一直在日本,所以跟父母很少见面。
“你们好,我是王子涵的主管医生,我姓关。”
白衬衫的男人上前来跟关知言握手:“原来您就是关医生!您好,我是子涵的爸爸,王俊峰,这是她妈妈,张涵。关医生,一直以来麻烦您了。”
张涵没有松开抱着王子涵的手,只是远远的礼貌地说:“您好关医生。”
本来以为王子涵的父母要不貌合神离,要不就是不爱王子涵这个女儿,可是照现在这个情形来看,好像不是这样的。
关知言走近一步:“王子涵,为什么离开病房?”
王子涵头撇过去不说话。
王俊峰只得无奈的笑笑说:“关医生,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这孩子,一心想着要回乡下奶奶家,这才跑到火车站……”
关知言点头:“先回病房休息吧。”然后又跟王俊峰说:“您跟我来一下。”
田敏佳指着一个方向:“3号房间在那里,你们先过去,我拿一下监护仪。测一下生命体征。”
王子涵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有点倔强的抿着嘴。
张涵扶着她肩膀往病房走的时候,她一路走着,却突然回过头,怔怔的看着关知言,却终于是一句话也没说。
关知言带王俊峰走到家属谈话室,没犹豫,开门见山:“现在王子涵的情绪您也看到了,我希望你们父母有再多的事都要先放放。”
王俊峰有点歉疚:“是我们疏忽了。子涵自小跟奶奶长大,去年奶奶去世之后,我们应该把她一起带到日本才对……”
“带到哪里不重要,她渴望的,也许只是你们的关心跟注意。”
王俊峰愣了一下才点头:“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想着她渐渐大了,应该要独立了,想着再过几年,我们的公司规模稳定了再回国……还是我们想得不够……”
关知言良久没说话。
他没有父亲,从来也不知道,称职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
如此折腾了一通,终于是安定下来了。
关知言走到主任值班室门口,抬手敲了敲,叫了一下:“金老师。”好一会都没人应,关知言想着是不是睡着了,就转身准备走,没料到门却突然一下从里面拉开了。
金域的工作服脱掉了,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好像刚刚在休息,眼镜都摘掉了,有点微微眯着眼看他。
关知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金域,没有了正经的严肃,反而软软的有点迷糊,让关知言一下懵住了,半晌没说出来话。
金域又眯了一下眼说:“关知言,怎么了?”
关知言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他眼角的小痣,看他嘴角有点微微破的皮肤。目光往下移,他开了衬衫的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关知言连咽口水的冲动都有,金域问他的话压根连听都没听见。
金域的近视五百度,摘了眼镜虽不至于看不清来人是谁,但是视野模糊一片,也没瞧见关知言看他的眼神是掺了满满的欲望的,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回答,于是他又眯着眼睛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关知言终于回过神,猛的向后退一步,就这一步也差点左脚打右脚,清了清嗓子才艰难的说:“就是跟您说一下,王子涵回病房了,敏佳刚测了生命体征,都是好的,还有,她父母也来了。”
金域敏锐的感觉到关知言这里用了“您”字,他皱眉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关知言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金域往前走一步,想抬手摸关知言的额头:“掉水里发热了吗?”
金域的手刚放到关知言的额头上,关知言就感觉这手凉凉的舒服极了,但他的心太热了。
他怕热坏了自己,所以赶紧又退了一步说:“没有金老师,我挺好的。”
金域虽然感觉到关知言的紧张,但只是想着他这些天是不是太累了,所以也没再深问:“现在也没什么事,你回值班室躺会。”
关知言答应着,慌不择路的逃了。回到值班室,“嘭”的一下关上门,他无语的看着自己的下身,难堪的捂住眼睛。
还是太年轻啊。
当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这好似新鲜又着实还有无数个重复时光的夜班终于是结束了。
关知言其实也没躺多久,四点进的值班室,六点又去急诊看了一个病人,现在这都快下班了才回来。一进病区,便看见田敏佳站在3号房间门口,没敲门也没进去。
他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问:“怎么了?”
田敏佳示意他看里面。
关知言透过病房门口的小窗户看进去。
王子涵歪着头睡着,因为朝向门口,所以两人难得看见小姑娘不带一点厉色的脸庞,毕竟才15岁,还未脱稚气。
张涵趴在床边,即使睡着了,握着王子涵的手也没松,王俊峰靠在沙发上,旁边搁着他的西服。
窗帘没拉严实,所以有光透了进来,显得床边桌子上的那盆绿植更加颜色鲜艳。
两人都有点沉浸在这美好里,王子涵却悠悠转醒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田敏佳跟关知言。
她张张嘴巴好像要说什么,关知言都已经准备她要说什么了,但她眼神几经辗转,终于是缓缓闭上了,然后抿嘴将头偏向另一边。
看清她这一系列心理斗争的两人都有点好笑。
这时,王子涵却又突然把头转回来了,这一转不要紧,关知言却清楚的看见她已经红透的眼睛,然后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准确来说,她只是做了这句话的口型,但是却令关知言跟田敏佳感触不已。
她说:“对不起。”
……
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到了,病人们也都相继起床,不能离院,所以病区走廊上跟活动室里三三两两站着的都是早晨出来散步的人。七病区这偌大的地方还是跟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治疗与生活,好像昨晚的忙乱,不曾发生过。昨晚的心思萌动,也好像,从不曾被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