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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春篇 第2章 拜师(二) 玉鸾芳菲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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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方潇澈收拾好刚准备出门,就收到来信说沈寄云自昨夜起受了风寒病了,不宜见人。方潇澈向信客托带慰问之语,送其离开后,忽担心起来。
申时,方潇澈终于把方世谨等回来了,上前问道:“爹,您回来了。”
“你不是去清露园那了么?”方世谨意外方潇澈在家,想想又冷笑道,“不会是被赶回来了吧?”
“今日沈先生来信说病了,儿子连他一面都没见着。”方潇澈追着方世谨后边问,“爹,今日既见不着,那是不是不算进三日里?”
方世谨道:“信上有提到此事么?”
“没有。”
“那就按常来。”
“这怎么成?沈先生说的三日不应该是见着面的三日么?”
方世谨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我只知沈先生同我约定的,是给你自今日始的三日时间,你若觉得不成怎么不去找他?”
方潇澈巴巴道:“他说今日不宜见人。”
“你不是最会缠人了么?按往常来说,你就算没见着他也要去清露园里坐坐。”
“爹,您怎么把我当成这等蛮横无礼之人。”
“难道你不是么?那日您吵着要来我房睡,不让进就光着脚丫子在门前跪了两刻钟,你说你多大了还往爹怀里蹿。”
“那日不是娘的忌日么?我是想着若娘魂归到您的榻上,我指不准还可以见她一面,根本没想着和爹一起睡。”
“你....”方世谨抬手作势要打,方潇澈一骨碌躲开了。“别拿你娘开玩笑。你说你这幅样子到底学的谁?”
“谁是我爹我就随谁呀。”
方世谨今日有些累,便是懒得同他计较,只冷哼一声:“你就嘚瑟,看沈先生会不会收你。”
“爹,这事真不能通融么?你不也希望他能收我为徒么?”
“说了是你的事,自己去解决。”
夜晚,方潇澈躺在床上时,想着沈先生定是讲理之人,不会把这一日算上的。第二日,方潇澈还在屋里穿衣时,莫子琪就把信拿了进来。
莫子琪是方宅陈管家的远亲,在家里排行老五,也唤作莫小五。因为兄弟姊妹都去世了,无依无靠,陈管家向方世谨求情后,方世谨便收留了他,让他做方潇澈的陪读书童。虽比方潇澈小了两岁,却勤劳能干,性格憨厚纯真,勤勤恳恳陪方潇澈读书写字;有时也会和方潇澈一起画画,奈何无甚天赋,兴趣也不大,便只是常站在一边看他画,识一点门路。方潇澈虽出身世家,但从不对下人颐指气使,对莫子琪更是亲如兄弟。
此时方潇澈接过信,打开一看,满脸失望。
沈寄云今日仍卧病在床,不宜见客。
方潇澈想过借探病之由去见他,但又想到打扰他养病止不住会让他不悦。既说了不见客,还是老实待着吧。
入夜,信客又送信来,信中写道明日可前去清露园。这时,方潇澈猜出沈寄云也许是有意为之。
第三日,方潇澈不到卯时就起了身,莫子琪在一旁服侍他穿衣。
方潇澈穿了身素雅白衫,以往穿戴的配饰都没用,只系了条青腰带,挂了个翡翠腰牌,外披件纹边羽毛缎斗篷。出屋见外边下着小雪,心生一念,让莫子琪去取一铜盒,装上前些日子皇上赐给方世谨的银骨炭,并令莫子琪今日不用跟着,然后拎着那铜盒上了马车,往清露园去。
方宅在富贵门族聚居的东城,从这到西城近郊的清露园,乘马车要近半个时辰。方潇澈觉得途中无聊,便掀帘看了一路。此时已近辰时一刻,一些小型早市已开,但大集市还未起,路上行人并不多。过了东、西两大集市和三座桥,马车行至一方潇澈未见过的大道。他早早把东、北两城的大街小巷都逛过了,南城也走过几遭,独西城没去过几次,也没行过这般远。西城住户以普通民户居多,郊野种有大片农耕良田。清露园未偏至荒野地域,因方世谨担心过远不便沈寄云出行至城中集市。
马车驶过一座凉亭时,方潇澈叫住那车夫。“师傅,清露园离这还有多远?”
“方公子,还有半刻钟就到了。”
“那我在这下车,您给我指路。”
方潇澈照着车夫所说向前行了几里路。这边比东城要早热闹一些,许多屋舍中已起谈笑纷闹声和狗吠声。方潇澈觉着新鲜有趣,拎着那铜箱左看右看,慢慢往前走去。那车夫自是不敢放方潇澈一人,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行至一丁字路口再向左一拐,方潇澈远远就看到一处宅子独在一处,不似其他房屋相连在一起。宅子墙边探出点点梅花头,映着那白雪格外红艳,也把方潇澈这点白絮引了过去。
方潇澈看着匾额上题着方方正正的三字“清露园”,心里紧张万分。他朝远处的车夫摆摆手让他离开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不一会,有人来开门,是位看着与方府陈管家年纪相仿的老者。
方潇澈虽瞧着这人年纪不似沈寄云,但还是鞠了一躬,正色道:“小生方潇澈,请见沈先生。”
那老者回礼道:“方公子多礼,快快请进。老奴姓刘,是清露园的管家。”刘管家替他拿过铜箱,引进了门,然后带他往里屋去。
方潇澈一进门,便见一堵爬满蔷薇的矮墙;往右边绕过去,行至前院,视野便无比开阔。一片银装素裹中,方潇澈可以看出这里种有诸多植物,被白絮雕饰成各类形态,衬得这萧萧冬日也别具一番生机。他过了三座流水小桥,见结了冰的小河里点缀着几条红鲤,年少心性觉得新奇有趣,俯身看了好一会,才回神跟上刘管家。
整个清露园建有三座房屋,皆只一层,长条条往后延伸开去。刘管家带着方潇澈行至中间那座,道:“方公子来得有些早,这几日沈先生受了风寒,精神不佳,现还未起,老奴先带您去茶室候着。”
方潇澈在台阶前停住,想了一会道:“刘伯,既然沈先生未起,小生就在这等他吧。”
“外边还下着雪,冻着呢,进屋暖和。”
方潇澈往后环视一周,见远处一棵近墙矮樟树下有一石桌,便自顾自走到那边坐了下来。“无妨,我就在这等吧,可以赏一赏院里的雪景。刘伯,您手里那个铜箱装了些银骨炭,是小生寥寥心意,望沈先生不会嫌弃。”
刘管家谢过后给了莫大娘,低声嘱托了几句,然后沏了壶热茶给方潇澈端了过去。“方公子若觉着冷就进屋。现下还需要些什么?老奴都给您捎来。”方潇澈环视了庭园一圈道:“烦请刘伯给小生拿份纸笔墨。”刘管家照做后,就侯在一旁。他昨日听沈寄云说过方潇澈可能会做些不合常理之事,便不用管,由着他做罢了。
方潇澈觉得满园雪景甚是好看,尤其是刚刚在园外看到的那庭角一棵梅,一树玫红盖上细细薄薄的银白,乍看雪衬得花娇艳,却不知花让雪更见夺目。
方潇澈看景这会,刘管家已经走上来帮研墨了。方潇澈笑道:“多谢刘伯。”刘管家一脸慈意:“巧的是沈先生也喜欢在这里作画,下雪亦然。”
方潇澈道:“清露园的庭园景致引人入胜,难以不心动。”
莫大娘拿着方潇澈送的炭进了沈寄云的内室,走到暖炉边去换炭。沈寄云因为动静醒了过来,坐起身看到窗外隐隐还下着雪,便问道:“莫大娘,现几时了?”
“先生,现近辰时七刻,方公子已经在前院候着了。”
“噢?他几时来的?”
“约辰时四刻到的。这炭是他送来的,是上好的银骨炭。”莫大娘笑道,“这方公子来了也不进屋,在前院石桌上画画呢,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冻坏身子,先生快快起身去看看吧。”
三刻钟下来,方潇澈已经作下一幅雪景;兴致一来,又在旁边空白处题了首小诗:
玉鸾芳菲舞,雪友翘枝看。夫子暖榻卧,小儿寒中笑。
方潇澈边写边念出来,而后自己咯咯笑了起来,满意地拿起画纸左看右看时,忽瞥见远处台阶上立着一人。同着一身垂地白衫,虽身长不满七尺,却自带一股清风见云的伟岸之气;脸上似带一丝病容,时又转瞬为温和之态;剑眉平展,肃目含笑,似乎心情正佳,又有些探寻之意。
方潇澈其实有些记不太清沈寄云的模样,但如今一见,一股面善心热之感涌上来,放下纸三步作两步地走到他跟前,跪下来行礼道:“小生方潇澈,拜见沈先生。”
“一年未见,方公子还记得老夫呐。”沈寄云笑着将他扶起。
“沈先生人如其名,气质拔群,就算未曾谋面,也可猜出□□了。且未来师父的模样,定是要牢记在心的。”
沈寄云大笑道:“你就这么自信,我会收你为徒?”
“小生在心中视您为师父,确是希望能做您的徒弟,但更希望能跟着您修道学技,修养心性而有所长,至于有没有这个名号,不打紧。”
沈寄云笑而不语,向刘管家示意把石桌上那幅画拿上,然后引着方潇澈去茶室。两人坐下后,浣玉进来沏茶。
方潇澈见她梳着双髻,脸瓣桃红,身形娇细,生得亲切可爱,便问道:“这位妹妹是?”
浣玉第一次见这等气质如兰的翩翩君子,低头娇羞答道:“奴家唤作浣玉,是刘管家的外孙女。”
方潇澈起身作揖:“小生方潇澈,虚岁十一,浣玉姑娘芳龄几许?”
“虚岁七岁。”
“果真是位妹妹,那我以后唤你作浣玉妹妹如何?”
“方公子怎么称呼都可。”
沈寄云在一旁见两人一来一往,笑得合不拢嘴:“方公子还是同以前般活泼,好结识朋友。”
方潇澈半愁半喜道:“小生是家中独子,无甚兄弟姊妹;虽在外结识了不少朋友,但之中女子少之又少,小生觉得甚是可惜。现认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自是欢喜。”
方潇澈是方家独子,家族中只有胞妹方梨姗和表亲薛氏,即方世谨妻姐林氏独女薛圆圆可以为伴。方梨姗比方潇澈小两岁,性子活泼好动,常和方潇澈拌嘴,两人处得也开心,只不过其父方世谙在外地封台为官,与祁州隔得远,她便不常来。薛圆圆则比方潇澈大两岁,性子沉稳敛静,处事大方得体,神形举止间有些似方潇澈逝去的母亲。方潇澈喜欢对她倾诉衷肠,平日与她玩耍时也常作难得的乖巧之态。
方家和城中另一富商大家唐家也是多年至交。唐家老爷名唐义庄,在祁州开设有多间药馆,其中东城的济世堂,是祁州的第二大药馆,会储天下各种名贵药材。唐义庄待人仁慈,对劳苦大众含怜悯之心,常赊账给无法支付药费之人,且每年都会开设“济世会”,对公免赠一些药材,被奉“济世公”;生有一子一女,少爷名唐有珍,与方潇澈同年生,自四岁起两人便玩在一块;小姐名唐如敏,比方潇澈小一岁。
平日方潇澈身边围着的大多是贵家公子,女孩中只熟识薛圆圆、方梨姗和唐如敏,希望能多多结交女子,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女子多明丽动人,灵俐机敏,相处起来舒心愉悦。为此,那些公子们就笑他是个浪荡多情之人,他自己不在意,反倒欢喜。
沈寄云道:“你若喜欢,可来同她作伴玩耍。她虽怕羞,却也是个爱闹的孩子,常待在这无甚孩童的清露园里,给闷着了。”
方潇澈听他话里似不反感他常来清露园,暗自欢喜,便道:“多谢师父。”
“这就叫上了?”
“若沈先生以后不认我为徒弟,那我何不赶紧叫足瘾?”
沈寄云道:“你一来就演了两出‘雪中送炭’和‘程门立雪’,是真真切切要践行徒弟之礼了。”
方潇澈笑道:“弟子愁家中尽是凡物,无甚可赠与师父,恰得圣上恩赐银骨炭,又逢雪日,便分些与师父共享冬日暖意;且弟子知师父抱恙,不敢惊扰,又瞧见庭园雪景摄人心魄,忍不住驻足作画,尝尽眼福,实是弟子之幸。对于这两番美名,弟子不敢当。”
“你这般能言善道,怕是无人说得过你了。”沈寄云听他说这一通,只觉有趣,笑着喝了一口茶,后道:“你刚说在庭园里作了画,可拿来共赏一番?”
方潇澈知道画在刘管家那,便让他拿过来。“弟子只画出了雪景的三分韵致,还望师父莫要嫌弃。”
沈寄云见画的是庭角的那棵梅,由近及远,白雪铺地,再潺潺流水,最后梅落在一寻白絮中亭亭直立,花枝有的低垂曲展,有的傲首墙头,尽显素雅清新之态。
“若给梅上了色会更好看。”沈寄云说着,看见旁边题着的那首诗,问道:“知许,你来说说这诗是何意。”
“及景梅看雪,及人徒望师。梅之盛放皆因雪,徒弟的长进也是因师父的栽培。”方潇澈跪在沈寄云跟前,诚恳道:“弟子胡言乱语,让师父见笑了。只不过弟子早已仰慕您许久,以前浑噩度日,寻凡尘俗世中的表面之乐,现来到清露园未到一个时辰就觉浑身清爽,才知什么是真欢愉,便是欢喜得满口胡言,望师父见谅。”
“你这番抬举,纵是胡言,也叫人欣喜。不过你倒是讲讲何为表之乐,何为本之乐?”
“弟子认为,表之乐即人欲之满足。吃穿用度不愁,偶尔像大人们那样去酒楼饮上几坛美酒,赏神仙姐姐们一展舞姿歌喉。
“本之乐即本心的逍遥自在无所束。不过弟子对此参悟不深,只能道此一句,还望师父多多指点。”
沈寄云听到此,忽一改面容。
方潇澈瞧得清楚,便顺着说了下去。“弟子未能完全拥有本之乐,因为弟子心中受一事所困。”
沈寄云道:“何事?”
“家慈两年前离世,弟子每每记起便心如刀割,常遭梦魇所扰,虽有哀思却无处也不敢寄托,愁思因此越发郁结,只能寄情于玩乐欢闹中,以缓夜深无人静谧之时的孤独之感。师父,弟子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解此忧呢?”
沈寄云愁容浮面,因此番话想起沉痛往事。自己亦是因思念亡妻感到悲痛而搬离沈宅,之后对于前来拜师之人皆托人婉拒,从未主动见上一面,也是因旧徒叛离一事耿耿于怀。下人们也不敢提起此事半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寄云自是知道方潇澈之忧的解法,也是第一次将自己的心结破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同是悲情人,解了他的忧,自己的愁亦可化去,但首先必须得勇敢地破己心结。
方潇澈看着沈寄云沉默良久,十分紧张。他认定自己只有一日时间,没多大信心说得动沈寄云同意收徒,此举实是有意唤沈寄云去审视心中的恐惧,先打开一个缺口,让他慢慢地从心底接纳自己,以后再找机会提拜师一事。
失母之痛早在一年前便被方潇澈消化掉了,现在,他对母亲抱有的更多是憧憬与敬爱,不会过分忧思,且趁还记着她的模样时画了几幅小像,悄悄藏起来,想念了便拿出来看看。至于他有时会在方世谨面前装作愁思之样,只是为夺得其怜惜而偷懒不用功罢了。
许久后,雪似乎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茶室窗外的松树枝上,一团雪压弯枝干后落地的沉沉之响。
沈寄云回过神后,眼中噙泪缓缓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死离合皆乃常事,避不代表其不存,反成枷锁,禁锢加深怨念,真正错失淡泊良机。应大方直面,顺然治之,才可达本之乐。”
方潇澈被沈寄云扶起时,膝盖酸痛得紧,但受沈寄云情绪感染,心中跟着半个解脱。
沈寄云喝了口茶,思绪平复了许多,道:“这小诗后两句呢?”
方潇澈有些讪讪道:“弟子得意忘形,一开心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弟子见师父房中睡得暖和舒适,弟子在雪中虽冷,却过足了作画的瘾,见两头都欢喜,便忍不住吟出来了。其实这就是表之乐,弟子是个俗人,对此层乐趣也是珍惜的。”
沈寄云笑道:“有时表比本更难能可贵,不必过于纠结。”话毕咳嗽起来。
刘管家走上前来道:“先生累了,得多休息才是。”方潇澈见沈寄云病容浮面,咬了咬唇,道:“师父身子不佳,应当好好休息,弟子不知礼前来打扰,望见谅。弟子先告辞了。”
沈寄云拉他过来轻轻拍了拍脸,笑着点点头。刘管家引着方潇澈出门去了。
方潇澈见沈寄云告别无话,不免失落,跟着刘管家出了门,拜别之后,见车夫已在门边候着,心里小小抱怨道:难道爹就这么相信我天未黑就被赶出来了?
方潇澈刚要上车,身后清露园的门开了,出来的是浣玉。“方公子请留步。”方潇澈转身笑道:“浣玉妹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来找你玩。”
浣玉笑道:“方公子若肯来,洒家自是乐意作陪的。天冷,公子要多注意身子,待沈先生病好了,再请您过来细细品一品您刚作的画。”
方潇澈欣喜道:“沈先生还愿意见我么?”
浣玉故作微气模样:“公子,您怎么又叫回沈先生了,您不认他为师父了么?别枉他认你作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