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反派改造指南》伏雪

22、潜龙殿（一）

　　梁婉做了大半天的车，颠得实在烦闷，轻轻撩起车帘，向外露出一双碧湖般水汪汪的杏子眼。

　　她脸上特地画了梅花妆，眉心一朵粉嫩嫩的小梅花，头上带着孔雀蓝步摇，团花小金簪，每一个样式不仅贵气，还都衬得她愈加甜美动人。

　　不过此刻她没心思管自己的形象如何，反而被外面的热闹景象吸引了。

　　护送王族外宾的车马仪仗进了城，架势摆开了，老百姓全都绕着道走，手上嘴上没有停歇，卖艺的、算命的、开茶馆的、下注的一派市井生活气象。

　　梁婉顿时忘了身上舟车劳顿的不适，一个个看着外面的行人。

　　有户人家是一家三口出来玩的，身上穿着锦缎，这在皇城也是一般水平了，刚才一掀帘子的时候，打眼一看很多人家都是穿这种料子的衣裳，只不过这户人家的小女儿非常闹腾，显得很扎眼。

　　她没有吵闹着要买什么，反而站在一处拉二胡的人前面，说什么也要给大家唱两段，他爹娘觉得不好意思，降妖拉她走，僵持了一阵子，最后也是疼女儿，让她唱了起来。

　　清泠泠的嗓音瞬间盖过了人声嘈杂，那一圈的范围都安静下来，听那小姑娘动情而投入地唱。时而婉转时而活泼，只可惜唱的是方言，梁婉听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

　　车马仪仗也很快就走过去了。

　　“公主，别向外看了，”车厢内叫玲玲的小侍女拉了拉梁婉的衣服，小声提醒，“马上就要到皇宫了，赶紧背一背王族的礼节吧。”

　　梁婉这才悻悻地缩回来，肖衡就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正抱着双臂看她，他身上穿着一套柔蓝色织锦缎夹袍，玉面金冠，衬得那一对刀片般的浓眉更加乌黑。

　　小侍女玲玲清了清嗓子，说起来，“皇子、公主，可还记得到了地方怎么下轿子？”

　　没错，这“公主”和“皇子”说的正是梁婉和肖衡。

　　几天以前，两个人离开长寿镇出发前往潜龙殿，路上遇到一行车马，正是他们现在乘坐的这一行，但是当时车上的主人还是真正的王族外宾，邻国来的一名皇子。

　　当时这皇子正带着他的兵卒追击一群小妖，追到之后就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梁婉于心不忍，让肖衡帮忙救下了那群小妖。

　　皇子在反抗的过程中死了，还有他的那些兵卒，只剩下一些是女仆从，在旁边瑟瑟发抖，梁婉就把他们遣散了。

　　本来事情就结束了，谁知道那群小妖拉着梁婉和肖衡不让他们走，硬是要款待他们一番，以报救命之恩。

　　晚上设宴时，聊起来，才知道这群小妖竟然正打算去皇城，救出妖王。

　　据说，妖王在几个月以前被潜龙殿的玄云卫劫走，至今下落不明，妖王平时对待手底下的小妖极好，这群小妖虽然自知能力低微，却还是想要去救一救妖王，就算妖王真的遭遇不测，救出他的尸首也可以。

　　然而没想到他们竟然连皇城都还没到呢，就碰上了邻国的王族，那王族也一样痛恨妖怪，不分青红皂白，见到就杀，而且是虐杀，手段非常残忍，好在肖衡及时出手，他们才没被赶尽杀绝。

　　梁婉从王英俊那里得知，潜龙殿就是皇宫的正殿，平时上朝的地方，她还在想，任务的地点是皇宫大殿，她一介平民该怎么进到皇宫都成问题，现在见到这些小妖忽然来了主意。

　　她说自己也是来救妖王的，本来正一筹莫展，现在有一个主意需要他们配合。

　　那群小妖听后自然满心欢喜，没想到救命恩人同时还和他们同路，简直不要太高兴，答应得相当干脆。

　　而这个主意就是，利用他们劫下来的车马仪仗，假扮成邻国的公主和皇子，进入到皇宫之中。

　　于是大家筹备起来，花妖擅长装扮，他们负责给梁婉和肖衡准备衣服和首饰，还有几只獾妖把之前遣散的一名侍女找了回来，负责指点宫廷当中的礼节，教完之后又送走了。

　　就这样花费了三天时间准备，这条车马仪仗才重新出现在官道上，走得更加有气势了。

　　玲玲就是花妖中的一个，她记这些宫廷规矩最快，所以扮作了梁婉的侍女，而扮作肖衡侍从的，是一个名叫小白的兔妖。

　　皇宫位于整座皇城的最东面，后面一整片包括山林全都是皇家领地，台榭、宫室总共加起来有三百多处，当中以各种驰道、阁道连接，无数屋脊巍然高耸，屋檐如翼轻展，远远看去，碧瓦飞甍，层叠而上，气势恢宏。

　　梁婉和肖衡从车上下来，跟随侍从正式进入到潜龙殿，那里是整座皇宫的中心，不过整体来看，它的位置稍微靠前，红墙戴瓦，琉璃砖，高大的盘龙柱，汉白玉砌成的台阶一尘不染，庄严华贵。

　　殿中两侧站着文武百官，他们见到梁婉和肖衡时，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而梁婉此时此刻内心无限紧张，根本们注意到周遭是怎么回事。

　　“公主，深呼吸。”玲玲在她耳旁小声提醒。

　　梁婉深深吸了两口气，再吐出来，果然舒缓了许多，肖衡就走在她旁边，昂首挺胸，不得不说花妖实在很会打扮人，把肖衡身上原本就有的贵气发挥得淋漓尽致。也许梁婉的样子顶多像个富贵人家生长出来的女儿，但是没有人会怀疑肖衡皇子的身份。

　　潜龙殿的主人，也就是一国之君，名叫林修。

　　他穿着一身素白底秀锦龙袍，头戴金玉冠，明明是端坐在龙椅上，却丝毫不给人一种紧绷感，反而极为轻松的样子，眉目如画，有棱有角的鹅蛋脸，多一分少一分肉都会打破他高洁清逸的面容。

　　看着这对邻国来的客人时，他的眼底含着淡如清风的笑意。

　　“两位远道而来，半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的声音低沉清澈。

　　肖衡按照之前学的，双手行礼，不紧不慢回答：“回陛下，没有遇到麻烦。”

　　之后皇帝又把视线转移到梁婉身上，“这位是？”

　　当初这一行人只护送一名皇子，皇帝也是事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现在发现还多了一个人，肯定心中疑惑。

　　“这是我妹妹，芅国的三公主，赵环。从小顽劣，一定要跟来，无奈之下才带她过来的。”肖衡解释道。

　　皇帝的眼神在她脸上逗留片刻，又收回来，露出一丝浅笑，“祥龙节是个大日子，能有更多人愿意参加，朕自然高兴。”

　　他又问了一些例行公事会问的问题，无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都令人如沐春风。

　　跟在梁婉旁边的玲玲早就已经看呆了，直到进入安排给他们的偏殿也没能缓过来。

　　“公主，”玲玲直着眼睛整理包裹，“我不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害妖王，他怎么看都是那种能明辨是非的好人。”

　　梁婉拆着头发上的一堆叮叮当当，在路上颠了一整天，还一直戴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实在太雷人，她长出一口气道：“也不一定就是他指示的，说不定是皇宫中其他人干的。”

　　“说的也对。午夜以后，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就会在皇宫中搜查了，到时候肯定能查出来究竟是谁劫走的妖王殿下。”

　　“大半夜还要去调查，真是辛苦。”梁婉打了一个哈欠。

　　玲玲看她这幅样子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和二皇子在忙，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你现在就好好休息，等着三天以后参加祥龙节就好了。”二皇子是肖衡所装扮的角色。

　　梁婉点点头，把头靠在枕头上，感受着眼皮越来越沉重。其实她本来还想去找一趟肖衡呢，他就住在自己这间寝殿的对面，可是现在她实在有些困，就直接睡下了。

　　然而即便舟车劳顿，这个晚上她睡得也并不踏实，到了后半夜时，不知怎么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梦到肖衡忽然之间发疯了，整个皇宫被他屠杀到血流成河，在她惊醒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竟然是他提着林修的头，用疯狂、怨恨、痴迷的眼神看她。

　　绣着祥云飞凤图的薄纱床帐在黑暗中静默着，梁婉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从床上坐起来，猛然看到床边立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梁婉顿时吓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人轻笑一声，“原来是做噩梦。”他抬手点着了旁边的几盏灯，眉宇间尽是温柔的神色，“怪不得把我叫过来。”

　　梁婉脸上顿时烧起来。

　　难道她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所以把他叫过来了？

　　这也太尴尬了吧！

　　她把薄被抬到眼睛下面，“抱歉，可能是说了梦话。”

　　昏黄的烛火下，肖衡脸更加柔和，实在很难和梦境中那副狰狞的面孔相对应，可是转念一想，他就是那个自己当初遇见的邪神啊，什么时候，他的狰狞倒显得不够真实了呢？

　　“所以你梦到我了？”他问。

　　“没有！”梁婉矢口否认，却又心虚得把脸埋得更深，在被子里囔囔地道：“也有你，但是也有别人，总之是个噩梦……”

　　打了蜡的木质地板上，撒着淡金色的柔光。

　　顿了顿，他低声问道：“所以你喊我，是因为见到我害怕，还是因为别的？”声音冷下来几分。

　　梁婉又想到刚才梦境中肖衡的样子，内心一阵颤抖。她是因为见到他害怕吗？如果是梦中他的样子，自然是非常害怕，可是现在的肖衡，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应该要怎么告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