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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流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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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杯亭就建在池水环绕的草坪之中,是先帝仿照兰亭修建的,掘地为池,引水为溪,众人围着池水、溪水,席地而坐,各自为席,酒杯则放入溪水中,顺着清澈碧绿的溪水顺流而下,杯随水漂,按照曲水流觞的规则,杯子漂到谁的面前,谁就要捞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吟诗作赋,众人赏鉴。
沈廷来到流杯亭的时候,有几位皇子都已经先到了。
沈廷四处打量,亭前草坪上,一个个席地摆设的小几,都是围着草坪摆的,顺着溪水,也只是摆了不多的几个坐席位置。
沈廷便明白了,皇上也只是附作风雅,并没有真的想曲水流觞,考究才情。
毕竟,皇上年轻时以武艺见长,文采诗词方面,不怎么来的过。而三位皇子,也多以实务见长,只唯有三皇子吴王长麟,别看平时观花走马,听说诗词上倒有三分才情。
反正只要是玩乐之事,长麟总是会上几分的。
所以,这曲水上游,侍从们准备的,除了美酒,还有佳肴和水果,摆在一件件碧绿、粉红、嫩黄的、宛如荷叶般的小小碟子中,届时一盘盘漂在水中,也算是美景雅趣了。
长琪早已招手:“沈廷,这边来!”
沈廷提步过去,长琪旁边还站着长麟,二皇子长靖却还没到。
长麟笑道:“沈廷兄,你刚才四处看,怎么,你想坐那溪水边儿?难道今晚还想作诗不成?”
沈廷笑着摇手:“不敢不敢!那溪水边儿座位可不多,指定得给您吴王殿下留一个,我一介武将就不去抢了!”
长麟哈哈大笑,又故作可惜叹息一声:“遣句更有一秋恨,明月不知照何人。可叹可叹,空有明月美酒,却无好诗可嚼!”
长靖嘴角微笑:“你有这样好句,有本事你一会儿在父皇面前感慨呀!”
长麟赶紧摇手苦笑:“大哥你可饶了我吧!我一见父皇啊,即便有诗,也只能化诗为食了!”
三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长麟这人相处起来,很有意思,也有口才。但唯有在皇帝面前,话也说不出来,嘴也张不开,显得唯唯诺诺苟苟且且。
谈话间,后宫诸妃也来了,包括皇贵妃、顾贵妃、淑嫔,还有几位低位份、但有子嗣的昭仪、昭容、昭媛、才人等等,还带着未成年尚幼的几位皇子公主。
这次的宴会,可比前几次的家宴,人多得多,但也都是以皇亲后宫为主,没有外臣。
两位皇子和沈廷各自与众妃见礼,皇贵妃笑容一贯的和蔼可亲,而顾贵妃则一贯的冷艳孤傲,但唯有对着沈廷,居然破例给了个笑脸,倒是让沈廷心下诧异莫名。
虽然众人都知道按照各自地位,应该坐在哪个位置上,但皇上还没来,各人便纷纷各自成团、或孤身一人,都在四处站立着、闲谈着。
沈廷站在那,忍不住伸长脖颈四处张望。长琪拉了他一下,低声笑问:“在找乐阳?”
沈廷咧嘴一笑。
他也很厌烦这样的场合,但是一想到,来了能见到乐阳,就不免心中雀跃,这也是参加宴会的唯一乐趣了。
照理来说,乐阳应该与后宫诸人一同前来的,可是偏偏这时候还没到。
再等下去,随着元盛悠长的通报声“皇上驾到”,皇帝都来了。
众人齐齐跪倒拜见,这次皇上便没有像之前那样说“家宴不必跪”,而是极有威严的轻轻抬手一下,身后的元盛便代为发声:“平、身!开、宴!”
皇上径直走到中间上首的位置落坐,身边一侧是后宫诸妃按位份而坐,另一侧则是几位皇子公主按年序而坐。
沈廷则按照他的年序,被安插在几位皇子中间,一边是大皇子,另一边是二皇子。
这代表着皇帝把他当作自家子侄看待,而非外臣看待。
可是,身边的二皇子位子,是空的。而乐阳该坐的位子,也是空的。
怎么皇帝都到了,他们两人还敢迟到?
皇上到一时没注意到还有人没到,坐下后四处打量,颇有感慨:“还挺用心的,这琉璃宫灯,这草坪设席,有几分父皇当年赏月宴的模样!只是这流杯亭,时间久了,颜色有点儿旧了!”
身后的元盛,头更低了一点儿、
就今儿个白日里,还因为骊山行宫修缮不利,他难得的被皇上不给面子、当面呵责了。
他下来就把骊山行宫原来的那位总管先打一顿板子随后给撤了,还一顿痛骂:“当差当了这么多年,越发回陷了!脑子呢!”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么多年,皇上还能记得那墨菊长什么样吗?你换一盆不会吗!
先头的墨菊还没过去呢,现在又看到了颜色旧了的流杯亭,元盛能不低头嘛。
说起来,也是皇帝忽然决定来行宫的,使得他们没有时间去好好修缮一遍。
宫人们已经鱼贯而入,分别给各席奉上了美酒佳肴,这时候皇上才看见:“哎?怎么还有座位空着呢?乐阳呢?乐阳不来吗?”他扭头去问皇贵妃。
皇贵妃噎住一下,赶紧回答:“皇上,乐阳没说不来呀,她倒是早上着人跟我说了,说是赶路累了,但没说晚上不来呀!”她也扭头,去看身边的顾贵妃,心说你女儿,你不说话吗?
身边的顾贵妃老神在在恍然无知:“皇上,臣妾可不知道。乐阳这孩子呀,现在可尊敬皇贵妃娘娘了,什么事都按照规矩、事事禀报皇贵妃,毕竟皇贵妃才是六宫之主嘛!臣妾可是个不管事的!”
皇上微微皱眉,心想一个两个的,每次都这样,一个也指望不上。
转头低声向元盛:“你去看看,乐阳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元盛又低声提醒了一句:“齐王殿下也还没到呢,奴才一起去看看!”
对呀,还缺一个人呢。
皇上回头对着皇贵妃,这次明显不高兴了:“长靖呢?你也不知道?”
皇贵妃张口结舌,面露难色,还没开口,外围有人通报:“齐王殿下到!宁国公主到!”
众人一起望去,看清却都同时一愣。
只见乐阳半个身子倚靠在立春肩膀上,另一个臂膀搭在长靖手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到近前,几个人还需要跪下拜见皇帝,只见乐阳艰难地从立春身上撑起来,忽然“哎呦”一声,面色痛楚。
皇上急得已经起身了:“快别跪了!乐阳这是怎么了!”
皇上一起身,所有的人都不敢跪坐了,都跟着哗啦啦地起身。
乐阳勉强露出笑容:“父皇,我没事儿!您瞧我单脚跳得快吧?”
“胡闹!”皇上几步走过来,侧头皱眉观察,“乐阳右脚怎么了?长靖你说!”
长靖挽着乐阳一只胳膊:“是,父皇。是这样的,乐阳在来的路上,在华门外踩到了破损的台阶,扭到了脚踝,正巧被儿臣碰见了。儿臣本来劝妹妹先回宫看看伤势,可是妹妹非要赶来宴会,所以儿臣便搀扶着妹妹缓缓而来,因此就迟到了,望父皇恕罪!”
皇上不耐烦摆摆手:“乐阳顽皮!宴会哪有脚重要啊!”他回身找元盛:“快宣太医!”
乐阳急拉他袖子:“父皇!我真的没事了!已经不怎么疼了!宴会完了宣太医来得及!”又低声附耳道,“父皇!这么多人等着呢!我真不疼了!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皇帝半信半疑,又确定问了句:“真的不疼?真的没事了?”
乐阳重重点头:“不疼了!”
皇帝这才皱眉:“那行吧!长靖,扶好你妹妹!”
长靖回了个响亮的“是”,扶着一瘸一拐的乐阳入席,走到边上,跟沈廷说了句:“沈公爷,乐阳脚不方便,麻烦你跟乐阳换个坐席吧!”
沈廷仔细看了看乐阳的脸,默默的起身,让到了长麟下首、原本乐阳的坐席。
然后长靖扶着乐阳,坐在自己身边的原本是沈廷的席位上,然后自己又在一边落座。
皇帝早已招手:“大家都坐吧!”自己也回到了席位上。
宴会总算可以继续下去了。
按照流程,皇上先举杯,大家才敢举杯。皇上先举箸,大家才敢动筷子。
皇上与皇贵妃对饮一杯之后,还是不放心,抬头去看乐阳,忽然想起一事:“长靖,你说乐阳在哪扭的脚?”
长靖赶紧起身回答:“华门外面,那三级台阶。”
皇上皱眉:“华门,那不是位于行宫主路上吗?怎么骊山行宫年久失修到了这个地步?连华门的台阶都破损了?”
身后的元盛头都快躬到地上了。
乐阳赶紧说:“父皇,您别怪罪行宫的宫人了!他们也算用心了,儿臣的芙蓉阁,打理得很好呢!”
长靖也说:“父皇,确实并非骊山行宫管事之责。据儿臣所知,这几年,户部就没给骊山行宫拨下修缮银两!”
皇上皱眉,回头问元盛:“有这回事吗?户部没给骊山行宫拨修缮银两?”
元盛“唔”了一声:“这个……这个……可能不太充足……”
长靖接下话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他们再尽心,也难事事如意呀!别说华门,就连轩辕殿的门钉都锈了!听说花园里那株父皇送给皇爷爷的墨菊,都因为疏于照顾而枯败了!”
而轩辕殿是先皇大行之地,皇上特意为了纪念先皇,封存、供奉了起来,这地方都失修了,可见整个行宫怎么样了。
元盛心说,那株墨菊都多少年了,早就到岁数了,是因为疏于照顾枯败的吗?
皇上脸色就不好看了:“怎么搞的?每年各处宫殿、行宫的修葺费用,不都是例行在年初就列好的吗?”
长靖正色回答:“父皇,户部可能事多繁杂,遗漏了也不好说。皇宫里的宫殿还好,毕竟父皇日日亲见着,也不敢失修,但是像行宫、皇陵这样所在,父皇多年才驾临一次,便难免有所疏忽。依儿臣之见,该有人监督户部,查缺补漏,好生翻一翻账册才是!”
皇上沉着脸,低头思忖。
乐阳忽地小声“哎呀”了一声,皇上马上抬头看过去:“乐阳怎么了?”
乐阳赶紧皱眉笑笑:“不小心碰了一下!没关系的父皇!”嘴上说没关系,小脸却疼得皱成了一团儿。
皇上皱眉,终于点点头:“长靖说得有道理,那就你去吧!自明日起,好好查查户部的账!”
长靖跪倒大声回道“遵旨!”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把户部,放给齐王长靖辖制了。
好嘛,上一个家宴,兵部给了秦王,这一次宴会,户部给了齐王。
乐阳低头,一丝丝、拈起果糕上的青红丝。它又苦又甜又涩,她不爱吃。
没有转头,她能感觉到,隔着长麟、沈廷投过来的目光,可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从她瘸着走过来,就能感受到沈廷无时无刻投在她身上的关心、担心的目光,可是整个晚上,她没有一次调转目光过去,没有一次与他目光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