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图鉴》长弓皿

15、无人镇

　　楼下种了一栅栏稀瘦的薄荷，下过雨了，吹上来的风竟都带着薄荷味。

　　“阳林，你瘦了许多，看着虚的很呐。”

　　“放屁。”

　　胡莲子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他从前并未戴过，银灿灿的一圈像光一样，“还是睡不着吗？”

　　“我一躺下，心脏就突突地跳个不停，比以前更甚。”阳林蹙起眉头，“你是来显摆戒指的吧，我看到了，很好看。”

　　“你就想不到别的吗？”胡莲子笑道。

　　“什么别的？武器？”

　　胡莲子摘下戒指递给阳林，“你看看。”

　　戒指内部有两个大写字母：ZS。

　　“我，订婚啦。”胡莲子接过戒指重新戴在手上。

　　“恭喜恭喜，”阳林咧嘴笑笑，随即问道，“喜糖呢？别的喜糖就算了，我想要S剂，外面买的可没有你们内部的好，帮帮忙，也算让我沾沾喜气了。”

　　去往地堡的路线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个任务是什么，只有有的人知道。

　　“尹芮……”

　　“尹芮！喊你也听不见，还是装聋作哑？”

　　“对不起。”尹芮不敢回嘴，她低眉敛目，一连说了几声，来人正是她的同班学员章禅，还有章禅身边的喽啰们。

　　“近来看不到你啊，攀高枝了。”章禅把手搭在尹芮的肩上，“只是这条高枝你能攀多久？我们那笔账还没算完。”

　　尹芮打了一个冷颤，阳林迟早要死，而她自己……这账是算不完了。

　　“勋章哪来的？你配吗？”

　　章禅刚一动怒，她的手下们就扯住尹芮的手，其中一人立刻取下勋章，毕恭毕敬地交予章禅。

　　“荣誉，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有。”说罢，章禅将它抛向空中，甩手打了一枪。

　　“留好你自己的命，等遇到那个怪物时就快点逃跑，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

　　尹芮拾起勋章，它已经无法戴了，上面贯穿的洞再也不能修复到像从前，从前是什么样，尹芮的眼睛模糊起来，她记不起来勋章的样子，亦如从前朋友的样子。

　　“妈，下面几周我不能和你打电话了，任务下来了，对，明天就走，时间比较长，你不要挂念我。”

　　“现在天气热了，你在外面要多多保重自己，这次任务是几天啊，以往都没这么长时间的，小红和不和你一起去啊？它块头大，怪物见了都要害怕，你把它带着一起出任务。”

　　“嗯，我知道了，妈，”阳林忍不住低声啜泣，她大口呼吸着，把那股悲伤压了下去，“王岱月还来咱们家吗？舅舅说他遇到王岱月好几次了。”

　　“那孩子经常来家里，她有时候带着她妹妹一起来，我还挺喜欢她的，懂礼貌，又乖巧。”

　　“那个失踪的警官找到了吗？”

　　“没有，我已经让你舅舅托人帮忙找了，岱月她哭了好几回，我看着心疼得不得了。”

　　李尚正失踪了，没有一点痕迹，哪怕是一滴血。

　　阳林无暇顾及其他，只要易惊秋死，她就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什么王岱月，李尚正，都不重要。

　　路线第一站，无人镇。

　　红砖毛坯楼，顺着一条水泥大路，两旁全是这些一模一样的楼，只有四层，第四层有一个外露的阳台，仅围着斑驳的红锈铁栏，空荡荡，却又看不见内里，忽明忽暗，乌泱泱一团，唯恐蹦出一个人影。

　　水泥路蜿蜒起来，前面一个绿色大坑，阳林走到跟前，用脚跺了跺，水泥立刻迸裂四散开来，全是灰黑色的砂子，裸露在外的黑泥上长满了草，她抽了一根狗尾草放在小红的背上。

　　拐过弯去，有一栋较大的涂抹白泥的干净楼房，也是四层，很长，开了许多窗户，大约是厂房。

　　进去看看，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照了进去，晃晃悠悠的木门把光逼得跳动起来，里面的陈设似乎也开始乱动。

　　一卷破烂的席子，一把木质椅，靠墙两个柜台。

　　阳林把松垮的螺栓敲掉，门立刻歪倒在一边。

　　“尹芮，你牵着小红，我到里面看看有没有水。”

　　内部搬空了，想来不会藏匿怪物，地上散落的垃圾里有几个针管，阳林给踢到一边。洗手台还很完整，水龙头锃光瓦亮，打开有水。

　　接水的功夫，阳林又把针管踢回原位，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冒出一个不起眼的楼梯，狭仄的楼梯只能容下一人勉强行走，转身都费劲，阳林退了出来。

　　太安静了，安静到她想咒骂什么鬼地方，树一棵也看不到，杂草丛生，她循着窗户看到尹芮在红砖楼前徘徊，小红并未吠叫。

　　“长官，那一块乌漆嘛黑，失过火，还有那边楼上的青苔，从四层一直长到底下，真瘆人。”

　　“我们住一晚，找个顺眼点的吧。要说瘆人，这地方有人才……”阳林说到一半不说了，她瞥见正对面的楼梯间下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壁龛，周围像是写了什么，红色的油漆在红砖上不甚明显，待走近一看，是写了“封门绝……”

　　“长官，”尹芮立刻打断，“说出来不吉利，我们快走吧。”

　　“好。”阳林有些不安，不怕正常人，可正常人谁会来这里，所以是不正常的人了。

　　就着冷水吃完一整块肉干，从怀里掏出瓶子，取一粒补剂噙在口中，又掏出一个瓶子，取一粒药，在尹芮面前，阳林也不遮掩了，两粒药咽下去，阳林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叹息。

　　“你闻到什么没有？”阳林急促的说道，她微微张着嘴，惊恐的环顾四周，她的牙齿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泛出珍珠的光泽。

　　“没有。”尹芮摇摇头。

　　“茶叶味，绿茶。”

　　易惊秋酷爱饮茶，除了各种不同的茶饮外，它早晚必定煮一小罐浓浓的红茶，茶叶堆满罐子，倒出来的水红得发黑，边煮边到，有时给一杯让阳林喝。

　　“红外扫描！”

　　尹芮屏住呼吸，知更鸟们也停止说话。

　　在取水的白楼，可是白天的时候它们并不在。

　　一个人影从白楼里跳出，伴随着二层左数第三个窗户破裂，它滚了一地的血，猛地站起来，模样瘦瘦高高，它没有头发，肤色惨白，手指尖滴滴答答流着血。

　　“检测到记忆因子。”

　　阳林癫狂似的大笑，端着高温聚合火焰枪就向它喷去。

　　那东西挨了火一下，头也不回地冲进白楼。阳林纵有不解，仍也快步走进去。

　　不声不响地烧死了一只。阳林用枪托砸碎玻璃，微微探出头看了一眼尹芮，她把头盔夜视镜往下一扣，轻声说道，“你注意安全，我上去了。”

　　上面还有一只。

　　“长官，我们还是把楼炸了吧。”

　　“它应该怕我，而不是我怕它。”

　　“你别上去！”尹芮的耳麦里再没有回应，“长官？长官！阳林！”

　　路线勘探的时候，知更鸟小队活捉到一只不死怪，其骨龄不大，数据库中无此匹配。

　　“不知者无畏，她上去也好，若成事……”

　　“岂非她一人之力就能成事？上面那只是不是75号也不一定。”

　　阳林推开天台的门，楼顶茶香浓郁，熟悉的味道，似曾相识的恐惧涌上心头。

　　“美丽的怪物啊，请死在火焰中吧。”

　　小炉子上的茶罐咕嘟咕嘟，旁边只有一个人盘腿坐着。

　　“杀！”阳林心底只有这一个念头。

　　“未检测到记忆因子。”

　　“开玩笑吧？它是个人？是不是坏了？”她又连着按了几次。

　　“喂！我是自己人！”

　　阳林双手迅速放空，火焰枪顺着枪绳滑到肩膀后面，她拔出孢子手枪对准眼前的男子，“易惊秋！？”

　　“我是初级猎人刘航，编号9856。”他举起手，手指向下折了两次。

　　小心后面？

　　反正有药水，孢子枪打不死人，阳林立刻转身射击。

　　后面哪有东西，这小子骗人！

　　“阳林，好久不见。”

　　阳林感到一阵眩晕，一双有力的手夺过了她的枪，眼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这双同样也细腻温润的手取下了她的夜视镜，温柔的抚在她脸颊。

　　“你脚力还挺快，倒比我先上来。”

　　是清新的红茶香，阳林双腿一软，扑倒在眼前人的怀中。

　　她不记得怎么坐下来，手里怎么端着一杯墨绿色的茶汁。

　　刘航往茶罐里倒水，他见阳林呆呆的望着面前的茶杯，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

　　“下面那个猎人，上来喝杯茶吧。”易惊秋把玩似的戴起阳林的头盔。

　　尹芮一步步踏着阶梯，脑内闪回从前快乐和不快乐的场景，她自知难逃，与章禅的账索性今晚就还了，知更鸟们让她随即应变，说得真轻巧，他们怎么不来变一个，噢，他们也怕了75号，哼，唯一一只会繁殖的母体，安排路线时派出去的初级猎人统统有去无回，该死的怪物，该死的光远站，该死的莫尔托，还有该死的章哲。

　　在推开天台门之前，尹芮又不想死了，她端握好高温聚合火焰枪，至少拼一下再做别的打算。

　　“蚁群中没了一只小蚂蚁，蚁后会伤心吗？应该会吧。”

　　深呼吸，一股浓浓的茶味，怪不得阳林闻见。

　　“你叫什么名字？”

　　“尹芮。”

　　阳林忽然摔烂茶杯，她发疯的一跃而起，把易惊秋推倒在地，“尹芮，动手！”

　　“烧死它！”

　　刘航连滚带爬的逃到一边，他回头看了看丢在地上的枪，思忖着要不要捡。

　　“她这行为竟似当日的傻子。”

　　尹芮迟迟下不去手，傻子的尖叫声仿佛在她耳边回响，现在是阳林在尖叫，不过，她只叫了一声就被易惊秋扼住手腕，掐住脖子。

　　“你要敢烧，她是一定会死，接着就是你们！”

　　尹芮听到这话只得放下枪。

　　“别，别管我。”阳林拼命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易惊秋松开阳林，径直走到尹芮面前，

　　“75号真的很漂亮。”尹芮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易惊秋，

　　紧身的绸布上衣包裹着优雅的曲线，下身着宽大的裙子，裙子上缀满了珍珠，她捏住裙摆一步一步轻柔地走来，好似仙子。

　　“你比阳林长得好看，也识趣得多。身上的东西就交给我吧，你去那边坐下喝茶。”

　　刘航偷摸着坐回原处，又往茶罐里倒水。

　　“阳林，你就喝我这一杯。”易惊秋把她那杯绿得发黑的茶汁端给阳林，阳林若有所失的接过，默默一饮而尽。

　　“易惊秋，刚才阳林烧死的那只是什么？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小孩？”

　　“什么小孩？”阳林不解，此刻尹芮也不称她为“长官”。

　　“你知道的还不少，它们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会动的肉。但是刚才死的那只你应该认得，它不会叫啊。”易惊秋意味深长的说道，随即她指了指尹芮，刘航急忙把茶杯端过去。

　　以怪换人的想法破灭，尹芮轻叹一声，“难道它是那日傻子……你怎么知道？”

　　“什么会不会叫？”阳林嘟囔着。

　　“那个老怪物，我早就看不惯了，可是我们家阳林知道的太少，你们就什么也不告诉她嘛……阳林你怎么了？”

　　“头晕。”阳林感到四肢无力，又有些想呕吐。

　　“你给阳林下什么毒了？”尹芮站起身，想要去扶住歪歪倒倒的阳林。

　　阳林最终瘫软在易惊秋肩上，茶杯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一圈，“我要死了，易惊秋，你如愿了，让他们走吧，原是我打伤了你，对不起……尹芮，你一定要把小红带回去……”

　　“会不会是茶汁太浓的缘故，茶醉了。”刘航注意到阳林的空杯子，她大概是把茶全喝了，“给她灌一杯糖水或许可以缓解。”

　　“还不去冲一杯！”

　　喝下一杯糖水后，阳林缓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易惊秋，易惊秋也看着她，她忽然很安心，和易惊秋在一块，就好像认命且坦然的感觉，因为眼皮困乏得撑不住，她不一会就睡着了。

　　“尹芮他们呢？我的小红！”

　　“喂狗了。谁给你装这么多定位芯片？”

　　阳林大惊失色，难道是把他们剁碎了喂给小红吃了？

　　“你不是记挂着狗嘛，我担心它饿，就让尹芮下去喂点吃的，刘航去看着她。”易惊秋撩起阳林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把玩，她柔声问道，“谁给你装这么多定位芯片，怎么脑子里也有？”

　　这种暧昧的气氛是怎么回事？阳林只觉得头皮发麻，但好像是从她自己先开始的。

　　“我怕自己横尸荒野，多安装几个将来也好收尸。你就不怕他们跑了？”

　　“刘航是绝对不会跑的，至于你带来的尹芮，我就不知道了。”

　　阳林记起刘航是被易惊秋掳来的初级猎人，名字有点耳熟，他好像是个药剂师……啊！什么小孩？什么会叫？阳林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知道的竟没有尹芮多，一定要找她好好问一问，至于易惊秋，想问问她却不敢问。

　　“尹芮胆子小，她不会跑的。”

　　“是吗？”易惊秋笑道，“她跟你的时间还没有你跟我的时间长，算了，不说她了，我们去人多的地方玩吧，去子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