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图鉴》长弓皿

14、好久不见

　　这次任务是处理两只盾头怪，大约不紧急，上头指派了一位生物工程师给阳林她们说明情况，次日才前往。

　　“难道我哪里做的不对，她后悔给我升衔？”尹芮猜不透阳林为什么阴沉着脸，上次出任务时，她还很和善，看起来没这么拧巴。阳林坐在车后座，手绞着手，没把小红带出来，她实在是无东西可摸。

　　盾头怪，一种小型的群聚动物，喜食沛果、嫩叶，头部呈三角形，骨质坚韧，可轻而易举的撞破五厘米厚的木门，性情温顺。研究所把它们改造成清除工具，它们的作用是撞死上一茬养殖的怪物，以备新一轮的养殖。

　　云山养殖基地的两只盾头怪，出了点问题。

　　“注意前方。”阳林的目光对上后视镜里尹芮那双飘忽的眼睛，“我身上有什么好看的。”

　　“啊，没有没有，”尹芮急忙避开， “看长官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很担心，可又不敢问。” 说罢她又偷瞄一眼。

　　“你还看出我有心事，我看你之前对我颇有意见。”

　　阳林漫不经心的话让尹芮心中大呼“不妙”，“我不敢。”

　　“这句是实话。尹芮，你现在的权限是可以进三级档案室吧？”

　　“是的，长官，您想让我查什么？”

　　“隐虫。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想办法给你弄一个勋章。”

　　“多谢长官，我一定尽心尽力去查。”

　　“好好开车。”

　　尹芮底细清白，研究所可以任用她，阳林也可以任用她，许诺的永远没有得到的那么真实，不管怎么样，阳林都觉得要给尹芮一些好处，如果易惊秋的事波及到尹芮，她心里也不至于太愧疚。

　　两人到达云山养殖基地。这里建筑不大，七零八落的分布着。

　　其中有三个露天的方形建筑，看起来还不足一米高，宽厚的墙顶上都做了一圈天台，女儿墙上围着铁栏杆，顶上的排水孔贴着墙面，孔洞下面延伸出几条斑驳的灰线，那是雨水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股腥味，多少还带点臭味。

　　负责人指了指他们正前方的建筑，“这个里面有盾头怪，那两个是空的，”

　　这三个建筑没有门，虽不高，站在旁边却看不见里面，墙壁太厚了。

　　尹芮晃了晃栏杆，一跃翻了上去，她向阳林比划了一个四：墙壁足足有四米宽。顺着墙壁上搭的短梯，可以来到顶部，就像来到一口井边，伸头向下探望，里面用网笼隔出四份养殖间，这个建筑里只养了一对盾头怪，各占一份养殖间，其他都是空的。

　　“有问题的那两只在这边，请跟我来。”

　　和工程师说的一样，这一雄一雌盾头怪发疯了，诱导素打得太多。养殖基地的人给它们注射了麻醉剂，丢在铁笼子里。

　　“长官要是带回去的话，我们就再打一次麻醉剂。”

　　“不用了，直接射杀。”阳林清了一下嗓子，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让她有些烦躁，一路走来，都找不到源头，她甚至为此感到心慌，“劳烦您给我两个袋子，我把它们装回去。”

　　尹芮心道，自己能说什么，明明看这情况，是可以活体带回去。这会儿阳林脸上带着微笑，和上次挖鲶虫牙齿时一样。

　　“……电弧、毒药、孢子、当射击靶……都比这样好，尹芮你觉得呢？”

　　“什么？”尹芮脑瓜子嗡嗡的，她光顾着看阳林脸上的表情，忘了阳林手上可没有消遣用的怪物牙齿。

　　见藤蔓上开出小黄花，阳林动手喷药水，“我说用怪物杀怪物不好。”

　　“我，我不明白长官的意思。”

　　盾头怪身上的藤蔓已经枯萎，负责人去拿袋子迟迟未回。

　　“用盾头怪撞死怪物就是离谱，养殖场这么多怪物，就算是处理，也不该用这离谱的方法。”

　　“我知道这是耍钱，只有一部分会这样。”

　　阳林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两只……原来是这样。”

　　“我不喜欢耍钱。”

　　阳林不置可否，她看着尹芮，随即又立刻把视线移开，有些话到嘴边却不好讲，“拿个袋子太慢了，我们去看看。”

　　负责人果然是被绊住了。

　　他和一个小子扯来扯去，那人穿着拖鞋，衣服倒是整齐，手上握着一团绿色的东西。

　　“给欣欣吃。”

　　“我帮你给它。”

　　“我要自己去。”

　　一片叶子掉在地上，被风吹动起来，还没窜几步，那人就把它扑住了，小心翼翼的放回手里。

　　“给欣欣。”那人要往阳林这边走，却被负责人揪住衣裳。

　　两人就这么拉扯着。

　　“晚上再看欣欣好不好，你看前面长官手上有枪，你再胡闹，我就让长官打你。”

　　那人委屈巴巴的，很害怕，看看阳林，又看看手上树叶，还是离开了。

　　“他是傻子。”负责人解释道，一边把袋子递给阳林，“没人管他，他就住在我们这。”

　　“欣欣不会是我打死的那两只吧，雌的那只？”

　　“是。”

　　“这傻子今年多大了？”

　　“28了。”

　　阳林有些好奇，不免多问了一句，“他家里人呢？”

　　“不知道去哪了，他妈妈在我们基地上班，七八年前的事了，他本来挺好的一个人，学习又好，又勤快，突然有一天就疯了，没钱治啊，他妈妈就离家出走了，我们看他可怜，就让他一直住在这。”

　　“那欣欣死了，他会不会闹？”

　　“每次都闹，不管他。”负责人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无奈，他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全是污渍的球鞋，半白的胡须和头发，和傻子整齐的衣裳形成对比，看来傻子在这过得还可以。

　　阳林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给他买点东西吃吧，算我请的。”

　　负责人也不推辞，就收下了。

　　正在他们聊天的功夫，傻子回到住所。

　　忽然一声尖叫。

　　又是一声，急促，刺耳。

　　“我去看看，傻子又犯病了。”

　　傻子抱着头一声一声的叫着，基地的其他人也见怪不怪，没有人去看傻子，负责人给傻子打了一针，他才安静下来。

　　“我看见它对我笑。”

　　“别瞎说，这里什么都没有。”负责人急忙制止傻子的胡言乱语。

　　傻子惊恐地挥舞着手，“我不想死……”

　　“走吧。”阳林拉了拉呆望的尹芮。

　　回研究所的路上，阳林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尹芮不敢多问。

　　那傻子分明是吓傻的。

　　阳林一想到自己的下场，顿时胆战心寒，她抱着小红坐在床边，一颗一颗的吃着药，还是止不住颤抖，手抖得连枪也握不住，她愤愤地把枪放下，眼泪滚滚滑落，吧嗒吧嗒的掉落在狗子头上，“我也不想死”。

　　“所长，阳林要请假去云山养殖基地。”阳林的上级拿着一份申请单去找章哲。

　　“批呗，七个多月了，易惊秋没出现过一次，万一这次出现了呢，你让尹芮和阳林一起去，有什么情况我们也好立刻行动。”

　　阳林要安排傻子去地堡。

　　不死怪当然不同意了。

　　“傻子，好吃吗？”

　　傻子低着头吃蛋糕，不说话。

　　负责人站起身，“他不喜欢跟生人说话，您要把他带到地堡去，为什么？”

　　“大叔，具体不方便透露，不过他去了地堡会很安全，那有医生可以给他治病，他是被吓傻的，越快去地堡越好，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走。”

　　“这么急啊，”负责人左右看看，“他也没什么衣服，生活用品怎么办？”

　　“您放心好了，他到地堡后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去买几个红糖烧饼给他路上吃。”

　　“算了吧，您买的这些零食够他吃的了。”

　　“他最喜欢吃红糖烧饼，临走了让他吃一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负责人眼里闪着泪花。

　　阳林点点头。

　　“大叔对这傻子可真好。”尹芮笑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过了许久，负责人没回来，傻子嚷嚷着要出去找。

　　阳林拦住了。

　　傻子第二次说要出去找的时候，拦不住，他瞪着阳林，一副不怕枪的表情。

　　“行了，你去找吧，我们跟着你。”

　　不在烧饼店，不在办公室，不在养殖间，不在厕所，哪都不在，打电话也没人接。

　　找不到大叔，傻子不肯走。

　　“他也不傻啊，还知道搬一个凳子坐着。”尹芮和阳林坐在傻子屋前的台阶上。

　　“不是完全傻了，他知道地堡，我看他是很想去的。注意戒备，小心有怪物。”

　　从下午熬到了傍晚，红糖烧饼吃得阳林嘴发干，算不得什么美味。

　　“那个大叔是不是……”

　　“可能遇害了。”

　　“长官为什么让他出去买烧饼？”

　　“是他自己要去的！”

　　由于尹芮向所里报告的是疑似易惊秋出没，这会儿早已经是天罗地网包围傻子的小屋子。阳林倒想看看，所里是怎么应对不死怪的，她不相信所里连一只都没有。

　　大叔发消息给傻子，让他去林子里。

　　谁也不去拦那傻子。

　　天黑了，果然……不死怪要取傻子的命，或者想要耍什么花招。

　　“跟着傻子。”

　　“长官，我们不用去了，太危险，他们是专业的，让他们去好了。”

　　“他们也不是有多专业，不是说一只都没抓住嘛，我去看看。”

　　远远的，傻子手上的电筒照出一个人影，冲他招手。

　　傻子啊啊啊叫着跑过去。

　　电筒的光随着傻子跑动，忽闪忽闪，那个人影忽明忽暗。

　　“要死了。”阳林咬牙切齿的说着。

　　待两团人影重合在一起，变成奇怪的一团，忽然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沉闷的一声咚，电筒的光又开始闪动。

　　掉落在地上的电筒照出一副诡异的扭曲的人影，傻子的尖叫声划破了整个林子上空，刺破了云，穿透了黑暗，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他不再叫了。

　　枪声响起，红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切：不是不死怪松不开，是傻子死死地抱住，他还插了一把匕首在怪物的后背，但是不死怪很快就挣脱出来。

　　傻子被烧没了，不死怪逃窜。

　　“天哪！”尹芮张大嘴巴。

　　“那是什么武器？”阳林欣喜若狂，她紧紧攥住手中的枪，“一定要试一试！快去追啊！怎么不去追！”

　　原本没有一点水花，忽然之间事情就闹得很大，猎人署的几个委员出面安抚群众，声称会限制不死怪研究所的一切行动，将全权接管武器研发，绝对不会让悲剧再上演。

　　他们讲的悲剧已经不是阳林看到的那一出，他们说不死怪研究所进行武器试验伤及平民，致两死，该事故极其恶劣，相关试验人员已一律停职。

　　“陈，景，荣，真有你的！”

　　“所长，他们明天就过来接管武器研发，我们的新式武器恐怕不能继续……”

　　“你，去发公告，就说我们在云山养殖基地，成功研发出了杀不死怪的武器。”

　　章哲又把阳林这个活招牌拿了出来，一篇名为《我为什么选择不死怪研究所》的报道随即也发出。

　　阳林牵着小红在宿舍外面散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活下来，所有的恐惧都收回到原点，她还是那个立志要斩杀不死怪的人。

　　“长官，找您的。”尹芮拿着手机，她不晓得什么人打电话找阳林，还打到自己的手机上。

　　“喂，您好。”

　　“好久不见。”

　　阳林神经一绷，她向尹芮使了一个眼色，“你怎么不打我的电话？”

　　“我怕你忙啊，反正我挺忙的，不过他们都不好玩，只有你最好玩。”

　　“他们？”

　　“对，他们一点都不乖，可是你最近也不乖欸……”

　　信号追踪到的地方果然死人了。

　　“尹芮，”阳林半开玩笑的问道，“要是我失踪一个月了，你还会找我吗？”

　　“会。”

　　“谢谢，”阳林挤出一个微笑，“不过你失踪的话，超出一个月我就不找了。”

　　“长官？”总应该礼尚往来，尹芮震惊之余，有些失望。

　　“怎么还能找到呢，就是已经找不到了。”

　　“那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了七个月吗，方耀他很疯，比我还疯。我总要做出一点表现，给他看，也是给所有人看……我们弄死了不少怪物，那是我第一次把怪物烧死，我不知道是哪一只，但是它们都该死！”

　　现在，无论阳林是死的、活的，都有用，对不死怪研究所而言，阳林活着，就是最好的招牌，阳林死了，就是最好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