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异录》楠绛

1、第 1 章

　　2020年年底，贾庄市向阳区重案队队员沈维，在刑警生涯第七个年头来临之际，接替了退休老队长的职位。新任第一天，椅子还没捂热，就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

　　她带着刑警一队的成员赶到鹤湖壹号，报警人陈太太就站在小区门口冲警车招手。

　　按照陈太太指引，到了九栋十六层，沈维吩咐陈升给陈太太做详细笔录。

　　“技术那边还有多久？”

　　“到了。”

　　孟昉没来得及开口，冷如潇自己答上了，她侧身给痕迹检验的同事让路：“主任休假，在赶来的路上，老样子，分头勘查。”

　　沈维会意，跟着冷如潇踏,上痕迹组搭起的板桥，进了客厅。

　　客厅的电视开着，茶几上有一份外卖。

　　沈维倾身瞧，凌晨一点十分的外卖单。

　　她余光一瞥，蹭亮的瓷砖与腥红的猫爪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维垂首，捏了下鼻梁，轻呼了口气，顺着爪印推开主卧的房门，腥臭夹杂着浓郁的香水，扑面而来。

　　这味儿，比上个案子重多了。

　　卧室的窗帘拉的严实，飘窗上杂乱不堪，粉色绒毯的左侧有几个暗红色的印记，边缘松垮的绒毛上还挂着滴半干的血珠。

　　“沈队，这里。”

　　沈维摩挲着指尖，微瞌了下眼，趁着孟昉转身的功夫，又呼了口气。

　　******

　　那是一间衣帽间，整体偏冷色调，不着寸缕，被分成了三段的被害人，如同衣物一样，被晾挂在房间深处的衣柜里。除此之外，她的身上还有两处伤口。

　　一处从锁骨正中心延伸到腹部，皮肉贴着骨架剔平，朝左右掀开，暴露出的器官，包括肋骨，全都被豁去了一半。

　　另一处伤口在腹部正中，皮肉和上半身一样，向两边拉扯。腿则呈弯曲状，坠在下方，被淡蓝色的灯光映衬的无比森寒。

　　“师父，什么情，啊......”

　　沈维藏在口袋里的手，攥的很紧，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艰难的咽了口气，尽量稳住情绪：“孟昉，你，跟语卿去查一下被害人的信息资料。”

　　沈维的变化，没能逃过冷如潇的眼睛。

　　就这演技，到现在都没被戳穿，还真是个奇迹。

　　冷如潇摘了手套，从兜里掏出口罩替沈维戴上，赶在沈维开口之前，把她的谢给堵了回去：“弄脏了尸体，拿你赔。”

　　沈维心头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这话从她当刑警的第一天就开始听，如今还犯怵，全是因为冷如潇欣赏碎尸下饭的样子太过瘆人。

　　她候着冷如潇上手尸检，才长吁了一口气，再度把目光投向死者。

　　断肢、残骨裹杂着噬人的血浪，冲破记忆枷锁，将她覆盖淹没。

　　沈维忙抚上右手手腕，刻满了八卦阴阳两爻符号的金手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揉平内心不安的躁动。

　　沈维的小动作，依旧没能逃过冷如潇。

　　二十多年了，自己这个当事人都走出来了，她......

　　罢了......冷如潇自嘲，那件事，最没资格评判的人，不正是她自己么。

　　她反转双手，把沈维往外推，故作调侃：“不想穿帮崩人设，就赶紧出去。”

　　沈维无语凝噎，在冷如潇面前，伪装永远都是虚设。

　　她退出衣帽间，刚想喘口气，倏然发现白色被子上绣着的半幅暗红色竹图，右侧的一片破损的摇摇欲坠的竹叶，很是诡异，不由得向前靠了两步。

　　这是......死者的半边肋骨和器官！

　　******

　　根据孟昉和乔语卿查到的相关信息，沈维把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继续留下配合法医和技术现场勘验；第二组调取电梯监控，联系被害人父母；最后一组直奔鹤湖壹号临街的兴达国际。

　　兴达国际是个商务综合体，商场里面品牌齐全种类繁多，贾庄市大部分姑娘都喜欢来这逛，冷如潇就是最积极的那一拨。

　　沈维每回都冷如潇以恐尸的黑料做威胁陪着血拼，如今这还是她头一次自主自愿的踏入这片地界，只不过目的地有所拔高。

　　风向时尚在兴达国际A座第十九、二十层，沈维领着乔语卿，跟前台工作人员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被迎到了会客室。

　　前台小姑娘斟了两杯茶：“刚通了电话，白主编正从家里赶来。”

　　乔语卿道了声谢，状似随意的跟人聊，一来二去掌握到了一些信息。

　　风向时尚除了前台以外，其他部门上班都不用打卡，工作时间自由，弹性很大。大多数人都是十一点左右到公司，不忙的时候准点下班，忙起来加班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

　　而被害人张蕊有大概一周左右，每天都是早上八点半到公司，不到十一点半离开，下午两点多回来时手上总是端着一杯写着相遇字样的咖啡。

　　“蕊姐为人很和善，总是带着笑，那段时间就感觉她整个人不大一样，温婉的气质里裹着股浓郁的甜，可问到是不是男朋友向她求婚，她就变得不自然，借口说有事，拿了快递头也不回的离开，没想到......”

　　前台小姑娘满脸惋惜，情绪还没完全抒散，白芳红着双眼跑了过来。

　　她虽然跑得不快，但步伐虚浮，一着急人直直往下栽，还好沈维反应快，一把把她兜住。

　　“怎么会，怎么会......昨天中午还一起......”

　　“你先缓一缓，我们再聊。”

　　沈维等她喝下一杯水，先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确定她情绪已经稳定，才进入正题。

　　“你刚刚说昨天？”

　　“我跟张蕊比较聊得来，除开工作，私底下来往比较勤。昨天中午我们一起吃日料，那个时候她还说困扰已久的问题解决了，直到最后分开的时候她都很开心。”

　　“什么困扰？”

　　白芳摇头：“问过几次，蕊蕊不肯说，我估计跟她男朋友有关。”

　　又是男朋友......

　　沈维跟乔语卿相视一眼，顿了顿问：“认识她男朋友吗？”

　　“不认识，就聊天的时候听她谈过几次。”白芳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挪到了沙发边沿：“蕊蕊喜欢画画，她在这附近报了个班，以前都是隔三差五去，最近公司没事就往那边跑，去的特勤。”

　　******

　　给白芳做完笔录，沈维跟乔语卿又分别对与被害人有过接触的同事进行了问话。

　　当她们告别风向副总经理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琢磨着下午还要在这边继续跟线，两人也就没回队里。

　　“打电话问问看，看孟昉和陈升那有什么发现。”

　　沈维丢下句话，先一步钻进兴达商场。

　　她带着同样爱吃辣的乔语卿进了一家湘菜馆，这家店她跟冷如潇常吃，老板娘抬眼瞧见她，立刻堆起了笑。

　　“有没有相对安静点的桌？”

　　“有有有，你跟我来。”

　　老板娘亲自给沈维下菜，期间时不时的偷瞄两眼乔语卿。

　　“师父......”乔语卿等老板娘走远，小声嘀咕：“她怎么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而且，临走看我们的那一眼，怎么那么......暧昧！对就是暧昧！”

　　沈维笔尖一顿，今写成了令，她挠着眉心，有些遮掩：“有功夫琢磨她，不如多想想案情。”

　　说完不理乔语卿没完的絮叨，埋头继续梳理线索。

　　被害人张蕊除了跟同为美妆组的卢维林，因为文章措辞语句的事情有过一次口角之外，从没跟人红过脸。但凡跟她接触过的人都对她一致好评。只是在张蕊私生活方面，大多都答不上来，再要么就像白芳那样，只知道一些浅显的事。

　　沈维圈画住张蕊的名字。

　　很显然，被害人处理人际关系圆滑的同时，很把握得住自己。

　　一般来说，这样有分寸的人，对于事情都把控着一个度，不会让任何事或者人超出这个范围......

　　被害人死的那么惨，入室抢劫自然是不成立。

　　那么剩下......

　　沈维在情杀和仇杀两组词下，重重的画了两条横线。

　　“对了，他们两边怎么说？”

　　乔语卿咽了口肉：“值钱的东西都在，至于男朋友......现场除死者父母的照片以外，还没有发现相关异性的照片。死者手机已经送去技术科了，等有消息孟昉会给我们回电话。”

　　“另外，在被害人厨房里，发现了一把没洗净血迹的刀，经过理化组同事对比、检验，确定是豁开被害人胸腹的凶器。不过根据冷法医对尸表的初步鉴定，死者腰部、腿部切口平整，一击断裂，一般的刀具绝做不到。”

　　沈维眉头紧靠，如果说是大型凶器，那么血一定会溅的到处都是，可是衣帽间......

　　这下麻烦了，衣帽间很可能不是第一凶案现场。

　　“现场其他地方有探测出大面积血迹吗？”

　　“目前还没有......”乔语卿咬着筷子，补充着信息：“陈升那边也没发现有可疑人员踪迹，他推测凶手很可能走的是楼梯通道。”

　　“那......”

　　乔语卿摆晃着手，指着一桌子的美食：“师父，咱吃饭的时候，能不能......”

　　沈维喝了口酸梅汁，笑她：“你说你，平常什么恐怖看什么，讨论血腥场面也没见着怕，怎么一到案发现场就跟个小鸡仔似得，怂的摇摇欲坠。”

　　“诶我这，不是......唉呀，师父！”乔语卿筷子一撂，愁眉苦脸：“完了，没食欲了。”

　　******

　　正逢节假日，街上人来人往，兴达国际周围的休闲场所，也早已挤满了人。

　　对比起来，相遇咖啡厅则有些冷清。

　　沈维同服务员询问了一番，了解到与被害人相熟的是一位咖啡师—杨思思。

　　不巧杨思思今儿晚班，沈维只好找店长，先拿她的个人资料。

　　沈维站在相遇咖啡厅门口：“被害人父母的笔录应该也做完了，你把资料发给陈升，让他抓紧时间跑一趟。”

　　她抿了口黑咖，指着斜对面兴达国际C座玻璃窗上的巨大字幅：“走，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