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神汐苓》沈昭和

1、000 逃与嫁

　　七月半
　　鬼门大开。

　　浓雾滚滚的黄泉路，吴汐苓不断往前跑着，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
　　腾腾的浓雾之中，依稀可见几道黑压压的影子。
　　Shit!
　　阴魂不散！
　　吴汐苓捂着流血的左手背，心中暗骂了一句，脚下加快速度，疾速狂奔。

　　很快，她跑到了黄泉路的尽头。
　　一座横书“阴市”的牌楼矗立在那里。
　　吴汐苓又扭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刹那间，场景陡转。
　　暗调光芒交织。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条瑰丽古典的热闹街道，以及遥远天顶上犹如云雾旋转出来的，一只硕大无比的眼睛形态——

　　半睁半寐，如神眼在上，监视着一切。

　　阴市，顾名思义是阴间集市，最初是为等待投胎转世的鬼道众生所建造——他们可以用阳间烧下来的纸钱购物，消费，消遣时间。
　　后来不愿意投胎转世的鬼众多了，一些生前的达官贵人甚至用巨额纸钱购买了宅院，在阴市扎了根，于是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大规模集市。
　　集市街上摆着很多摊子，卖的大多是香料、杂货一类的东西，还有一些高档的连锁商店，或复古或现代，或奇异或普通，热闹非凡。

　　吴汐苓有所顾忌地看了眼天边的巨眼，却在这时——

　　哐！

　　远处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锣声。

　　——这是紧急召集附近阴差的信号。
　　阴市上来往的鬼众不由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循声张望。

　　天边的巨眼似乎也被响声惊动，雾状的眼球微微动了动。

　　吴汐苓心下一沉，脚下却丝毫未缓，一溜烟地跑进了街边的巷子。
　　然后一边判断着方向，一边摸了摸裤袋。

　　——东西还在。

　　吴汐苓稍稍安心，正欲继续往前跑，这时，前方的巷口却晃过了一道黑影。
　　哐！
　　同时，又一道震耳欲聋的锣声。
　　她不由脚下一个急刹车，扑进了旁边的四合院里。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前院却隐约传来了喜庆的唢呐奏乐声。
　　她蹑手蹑脚地翻入珠窗，正欲抄近路离开，却无意间瞥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新娘——一身鲜红的艳丽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阴市有节庆，有应酬，也有婚娶，这没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新娘的旁边，还摆着一套喜庆的嫁衣。

　　吴汐苓没有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翻手就把早已准备好的镇鬼符贴到了新娘的红盖头上。
　　新娘没有一点反抗，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一瞬间，她的内心闪过了一丝古怪的感觉，就这片刻的停顿，突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梆、梆、梆——
　　缓慢而间隔分明的敲门声。
　　随后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巫姑娘，老身最多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超过时辰，枉死城的那群恶鬼会劫轿的。”

　　听起来，像是迎亲的来了。
　　只是……巫姑娘？
　　吴汐苓看了眼软软倒在床上的新娘，余光瞥见另一套嫁衣，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阴间的婚娶横竖都与她无关，只要避开那些阴兵，还怕逃不回去吗？
　　但终究有点怪怪的感觉。
　　那坑爹的舒老板……回去后必须要他加钱！

　　吴汐苓攥紧拳头，对着空气竖了个中指，但大概是用力过猛，还在流血的手背上，伤口隐隐作痛。

　　鬼众也会受伤，会流血，但血的气味与生魂的浑然不同。
　　她脱下身上的T恤，胡乱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挂到了珠窗上，然后催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捏了个太阴诀，以掩饰活血的气息。
　　说也奇怪，摆在新娘旁边的这套嫁衣远比新娘身上那件精致得多，红色薄纱的镂空雕花，考究的金银线合绣，裁剪修身且既有垂感，摸上去像是稀有的冰流沙面料。

　　顾不得多想，吴汐苓换上嫁衣后，拉过被子，盖住了新娘，看到旁边的妆奁台，伸手就往嘴上抹了点口脂。
　　做完这个动作，又意识到自己用了鬼的东西，眉眼顿时纠结而嫌弃地拧了起来。

　　梆、梆、梆——
　　这时，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敲门声准时响了起来。
　　吴汐苓捋了捋头发，将早就挽在臂弯的红盖头罩到了头上，然后稳了稳心神，“吧嗒”一声，拉开了门栓。

　　一双皱巴巴的老人手扶住了她，将她扶上了一顶大红轿子。
　　奏乐声仿佛一下子拉近，花轿也随之被抬起。
　　细致的花式流苏在眼前晃啊晃，吴汐苓不留痕迹地抬起红盖头的一角，试图观察四周，却发现这顶花轿从华盖到轿杆，全都笼在华贵的纱帷之中。

　　……娶亲的这家，是位鬼中贵族了。

　　过了一阵，晃晃悠悠的花轿突然停了下来。
　　奏乐声凭空消失，仿佛瞬间，外面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吴汐苓有些疑心，这时，一阵慢慢悠悠，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仿佛踩在流金细沙之上，声声婆娑。

　　那步调带着闲庭信步般的从容，吴汐苓对阴间的婚嫁习俗不甚了解，一时间也拿不准，外面出现的是新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于是她提起了心，一只手悄悄按上了嫁衣下的牛仔裤——里面还有四张镇鬼符，如果情势不妙，为了确保那件东西的安全，就只有不得已……动用那个她一直不愿用的“东西”了。

　　终于，来者在花轿前站定了。
　　随着一声“窸窣”，花轿的纱帷被掀开了。
　　一时间，吴汐苓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要不要先发制人？
　　吴汐苓按在镇鬼符上的手微微动了动，犹豫间，一只手忽然呈邀请之姿伸向了她。
　　不多不少，刚好让蒙着红盖头的她，看到了喜服袖口——上面同样绣着雅致的金银合绣雕花。

　　应该是新郎。

　　吴汐苓微微舒了口气，进而却注意到了这只手，从大红袖口处露出来的半截手腕温玉一般，肤胜白雪，骨节优美。
　　这个鬼的手……也太漂亮了。

　　她顿了顿，谨慎地把手放到了对方的手掌之中。
　　然而，下一秒，却忽然感觉到对方微微用力，像是骤然注意到了些什么。
　　糟糕，她忘记这只手刚才受伤了。

　　吴汐苓暗暗握紧另一只手，如果对方嗅出了她灵力掩饰下的血味，就不得不出手了。
　　然而，对方只是轻柔地抚过她手上的伤口，然后便放轻力道，近乎温柔地将她扶下了花轿。
　　即便蒙着红盖头，吴汐苓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稍稍退开了一步，好似在端量她身上的嫁衣。

　　华美的镂绣红纱紧身束腰，显出绰约轻盈的柔美身段，红盖头下的长发微垂，隐约露出唇上一抹娇艳动人的朱色。
　　生怕对方看出端倪的吴汐苓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所幸，新郎没有端量太久，很快牵着她的手，慢慢引着她往前走。
　　脚下是奈何桥地段独有的黑色砂石地，辨别出自己身在何处后，吴汐苓心中大定。

　　众所周知，阴间之路，从入鬼门关开始便没有回头路，想离开只有三个办法：第一个是老老实实地投胎转世，鬼魂需要走过黄泉路，到阴市等待森罗殿的审判传令，再经鬼兵押送入轮回台投生；第二个是坐忘川河上的摆渡船，从另一道鬼门离开，而能安然坐摆渡船离开的，只有持路引来冥界的灵众；至于第三个，只有为数不多的神君知道，在奈河桥边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薄弱屏障，那是冥界最初沉入泰山时的裂痕。

　　吴汐苓原本就打算逃来这里，只是，幸福来得这么凑巧，她又有些疑惑。
　　奈河桥下，滚滚忘川河其水皆血，腥风扑面，时而有鬼声凄厉。
　　但是此刻，只有他们每踏出一步，在阒寂无声的砂地里发出的“沙沙”声响。

　　诡异又渗人。

　　疑虑间，脚下的沙石变得坚硬。感觉到地势上行，吴汐苓没由来地慢了下来，手心也微微冒汗——
　　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走在前面的新郎配合地放慢步调。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扑面。

　　一阵腥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吴汐苓微微皱眉。

　　下一刻，一阵馥郁而美妙的花香味却弥散开来，瞬间将那股恶心的腥臭冲散了，空气里只剩下了那种奇异的香味，甜入心扉。

　　这股香味……

　　吴汐苓微微一怔，旋即大惊，大脑“嗡”得好像炸开了。

　　这股香味，就算隔了一百年，她也不可能忘掉。
　　但怎么可能呢……
　　她如遭雷劈，新郎却在这时缓缓碰到了她的红盖头。

　　感觉到盖头被撩起，吴汐苓一个激灵，应激反应比理智还要快，几乎就着对方的手，扔飞了蒙在头上的红盖头。
　　然后抬起右手腕，露出了一条漂亮的红宝石手链。

　　灵力催动，红宝石发出了一道幽幽的光，瞬间撕开了奈何桥上的一道裂痕。

　　吴汐苓脚尖点地，飞身一跃。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在探到那道连接外界裂缝的刹那，她忍不住回过头，朝下方看了一眼。

　　万籁俱寂里，一身喜服的新郎风姿出尘，卓然而立，翻飞的红盖头慢悠悠地落下，却恰好挡住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