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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跑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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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她那天问我:高空之上飞机与鸟群相撞,到底是谁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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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或许是所有离别酝酿而生的地方,死气沉沉的白色囹圄囚禁人们的哭嚎声,没让悲伤泄露以致玷污外面所谓欢乐的世界。意外事故,生老病死还有疾病,在泪水纵横间悄然发生。
百草枯辛辣苦涩的味道还在我的口腔里叫嚣,无数次灌胃让我疲惫不堪。
好困、好困,眼皮快抬不起来了。
母亲在病床边愤怒地谩骂我的不孝,熟悉的肮脏的词汇如今只让我想笑,想起留给他们的钱已经够多的了,我也没什么好悔过的,我逐渐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了。
这白色的小小的房间吻过的生命都在枯萎,它也吻过了我的额头——这或许是世界留给我最后的温柔。
“滴、滴滴——”
呼吸机的线条逐渐变成完美的直线,忽然想起那个女孩的生命也一点点从呼吸机流逝。
在挂钟锤摆颤栗的十二时刻,我泪水潸然,用抖落骄傲与挣扎的金辉,攒聚的希望埋葬过往泛黄的诗稿。
太困太困,我先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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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和刘安平初识是在巷口的那家破烂的私人小诊所,昏暗的灯光或许把她红肿的脸颊映得不是那么明显,但是我却敏感地看的一清二楚,我知道我们是“同道中人”,于是我毫不忌讳地把胳膊上道道伤口给她看,她冲我凄楚地咧了咧嘴,我想我们就此成为了朋友。
听她说她是因为打翻了盘子被父亲扇了一巴掌,我笑着说我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妈妈用电线抽,16岁的我们因为莫名地胜负欲开始比惨,最后我只好宣布我完败——“我爸妈说等我高二就让我辍学,”刘安平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要供弟弟上学,就没钱管我了。”
虽然我很讨厌学习,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说没学上才更可怕。
直到医生叫我们去那冰袋消肿后我们不得不散。
“你家住哪?”
“铁道口大院23号。你呢?”
“就在这个巷子,看来我们离得不远嘛!”
“你哪个学校的?我九中的。”
“哦,我一中。”
“真行!”
她望着我的眼睛里是说不出的羡慕,我挠了挠头:“行,有时间找你玩!”
“别去我家,到我学校找我吧!”刘安平笑了笑,唇边的梨涡衬得她乖巧的娃娃脸很好看。
“我当然知道啦。”我了然向她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小巷的黑暗中。
后来我并没有像话中说的那样去找她玩,毕竟两点一线的生活不允许我拥有学习之外的事情,小巷口的那家私人诊所我也没能遇到她,我想或许是因为她不再挨打或者已经被打死,无论是哪一种猜想我都会落泪,为唯一和我同病相怜的人也没有了而难过。
后来听说九中有一个姑娘跳楼自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件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悲惨的生活要我毫无底线地容忍着,即使父母会随着我临近高考变本加厉地逼我。
那雨天放学回家,刚进房门察觉到不对劲,爸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我从图书馆借来藏在床垫下的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原本跳动的心脏倏然被粉碎,我手脚冰凉,知道自己完了。
昏暗的房间内神灵的棺柩跪倒于地,耶稣唇齿间嗫嚅着审判将我的世界切割得破碎,流离的雨光翩跹着泠泠的寒冷,墙边挂钟倒数悲鸣七次宣告我最后固执的资格,下一秒我的心脏将被奉与黑暗。
她站在金碧辉煌的玻璃华灯之下却满身阴影,面无表情的冷酷撕碎我心底的爱意与依赖,她那布满老茧的大掌摩挲着风雨欲来的怒气,她在酝酿着一场罪恶,一场暴力,一场惨绝人寰的刺杀。
我熟练地捂住左脸,很确定这样能使我的脑袋不会被震得眼花缭乱。
但是下一秒并不是捂住左脸的手掌上有火辣辣的疼——是右脸。失策了,我嘲讽自己,不出意外地我被扇倒在地。
泪水模糊中爸爸冷冷地看着我匍匐在地,像个乞丐或者是残废,乞求着怎样的同情和关怀——但是我可能是个“骗子”——毕竟他们眼里是这样的——我永远在装可怜。
“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
尚未回神,我被人提起衣领,眼前一阵眩晕。
“我是不是让你不要看闲书?啊?你课本都背下来了吗!都快高考了自己成绩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挤掉眼眶上的泪,妈妈的脸几乎贴在我的眼睛上,那么近—— 不言而喻的厌恶和恼火在她眼中迸射,几乎将我的脸刺穿。
窗外的雨编织成密不透风的雾帘不允许照进一丝光明,梧桐枝头在这雨中颤栗却又在冷眼旁观着一场小丑的闹剧,我想瞪大双眼看看那云可否给予我一丝慰藉,但作为始作俑者的云不肯给予我丝毫光景……太肮脏。
忘记她是怎样将哭喊的我弃掷于地,忘记她的脚怎样如雨点一般落在我身上,忘记自己怎样被扔出家门,我像流浪狗一样于雨中尚求一丝遮蔽。
呼啸而来的狂风吹走了我的眼镜,我狼狈地在大雨中弯着腰去捡眼镜,我像是匍匐在雨中的野狗,这样的想法折断了我心脏中心房与心室最后的联系——泪水混淆着雨水冰凉着我的脸颊。
怎样复杂的情感在我的心底腐烂?
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青灰天空蒙上茶色的隔膜,云雾是庸俗画家笔下浓墨重彩的油画泛滥油腻的黄渍,孤鸦的凄凄悲鸣撕破浮肿浓雾,随自高空万丈坠落的撞击声,世界哭泣。
本想到那钢板房去避一避雨的我却在巷口的垃圾堆里看到了刘安平,她蜷缩在黑色的垃圾袋里,披头散发,她望着我。
她的脸毫无血色,但是她的眼睛却依旧是亮亮的。我停下了脚步,了然一笑:“真巧!”
她也笑了,梨涡浅浅:“巧啊!”
我最终没去钢板房,我和她一起蜷缩在黑色垃圾堆里并且惊诧地发现垃圾堆是暖和的,她说这是她被赶出家门后的经验,我忽然笑不出来,心里酸酸的。
大雨淋漓或许是讲故事的好时候,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原本她是被爸爸妈妈疼爱的“小公主”,后来妈妈怀了二胎只好躲在家里害怕被抓到,没想到妈妈产后抑郁,爸爸被公司辞退每日酗酒,第二胎是个男孩,她不仅因爸妈重男轻女而被剥夺原本所有的关爱,而且她还要接受妈妈抑郁暴躁时的打骂和爸爸酗酒后的家暴。最后她没能上完高一便被爸妈要求辍学在某个餐馆打工。
“那你怎么被赶出来的?”我问到。
“我很喜欢看小说,但是我爸妈发现我用打工的钱去给自己买了本小说,就把我赶出来了。”
我没想到我们的爱好、甚至是被赶出来的原因都那么相似。
我向她讲述我的故事,不过就是被父母逼迫学习的烂故事,相比她来说我的苦好像算不上什么了,毕竟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温暖,而她却曾经拥有过那些爱,最终被她深爱的父母亲手抛下深渊。
我本来想和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被赶家门的原因,只是话到嘴边就哽咽难言了。
只不过是突然想起放学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被父母疼爱,只是想起别的同学在谈及父母时是幸福的模样,只是想起此时此刻别的同学应该在温暖的房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只是想起别人都盼着回家只有自己害怕回家。
崩溃在一瞬间爆发,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
我嚎啕大哭,垃圾桶的温暖让我觉得嘲讽,我像是初生婴儿因恐惧世界而大哭,我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刘安平她不语,只是一直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或许我们都懂,或许她不懂——她太温柔了,我看不出她的悲伤与难过,或许她在隐忍,但是我此刻只想爆发。
我用自己知道的所有肮脏的词汇怒骂这个世界,我拼命用拳头捶打垃圾来发泄。最冰冷的雨水侵蚀我心脏的柔软,为数不多的坚强和尊严在那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旁被这雨滴撞击得破碎不堪,大脑被泪水搅得稀烂,喉咙里踌躇的呜咽梗塞住年轻而鲜活的心跳。
淋漓而滂霈大雨灌注我脊背上的枯木生花,我在这雨中苍老。
肚腹上的淤青在发烫,右脸的红掌印火辣辣地疼,鼻血流尽我唇角的缝隙,耳旁嗡鸣——那本《月亮与六便士》好像偷走我对自由的向往,从此在我的人生中不复返。
(二)
那天是高考结束的下午,爸爸妈妈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其实我也一样,因为一想到成绩出来后可能会遭遇更狠的毒打我就心如死灰,他们给了我三十块钱让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吃顿好的,我想这就是最好的高考礼物。
上一次和刘安平相遇还是一年前,她上次告诉了我她打工的餐馆,我不确定是否她还在那个餐馆打工,怀着赌一赌的心情我便去她那家餐馆。
我从玻璃橱窗看到了刘安平的身影,本想激动地向她打招呼,只是当她的脸颊正对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本应该十七八岁的姑娘沧桑得像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她瘦得像几个木棍支起来的假人,枯黄腊瘦的脸颊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皱纹,眼下黑眼圈让她看起来更是苍老,凌乱油腻的头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她的脸旁,我一时间不敢确定那就是刘安平,知道她说话时唇角的梨涡让我坚信心里的判断。
她似乎没有看到我,她只是忙着收拾餐桌上客人留下的饭菜,偶尔会用刚拿着抹布的手捏起客人剩下的馒头吃。我踌躇着不敢进去,看到她那亮晶晶的眼睛,我还是走进去了。
进门和她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我们都尴尬在那里,她看到我似乎也是有些吃惊,我看到她几度有想逃离的样子,我挠了挠头,还是说了句16岁那年没能说出口的:“嗨……我来找你玩啦。”
我随后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幼稚又伤人:16岁的我们都还小,更何况那个时候说好要去学校找她……她辍学了,更何况她是那么渴望学习。
但是她似乎看起来毫不介意,她冲我温和地笑了,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她的模样,那个时候她的脸颊和笑靥尚且稚嫩,如今生活只留下她的一丝清澈和那可爱的、浅浅的梨涡。
“行!”她说,“你可终于来找我玩啦!”
我向她要了两份西红柿炒饭,她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饭端上来的时候我邀请她坐下来和我一起吃,她却腼腆地拒绝了。
她拿了个塑料袋,利索地将我给她买的西红柿炒饭装进塑料袋然后放进她破烂的围裙的兜里,她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确保没人看到她这个动作后小心翼翼道:“让我老板看见的话,他会把我开除的。”
酸涩让我说不出话,我点了点头意识她去忙吧。
“你们是刚刚高考完吗?”她一边麻利地拖地,一边问到。这个时间餐馆里没有什么人,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我也大方地回答道:“对,刚刚考完最后一科。”
“真行!”她侧头冲我笑了笑,亮晶晶的眼里是说不出来的羡慕。
她告诉我她的弟弟已经上了初中正是她爸妈焦急的时候,因为怕耽误她弟弟学习于是她爸妈把她赶出来住,她只好借住在餐馆老板家的车库里,借住费从她的工资里扣,所以合计下来她的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五六块钱,每月还要固定交给父母一千三。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许这种被压榨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落到我头上,奇怪的是我哭不出来,或许几年前我的眼泪就苦干了,又或许我是个自私冷漠的人——我只是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是这样也就只有一丝丝的悲伤。
“那你还读书吗?”我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却还是向她发问,毕竟我在父母的逼迫下社交为零,我不太会说话。
她却高兴地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地说道:“读啊!当然读!我每周都会去跳蚤市场看看合适的书……上周我还看了《简·爱》呢!”
我不太相信她真的看懂了《简·爱》,或者说看书就是为了图个乐呵,看着她始终温顺的脸和她逆来顺受的性格,我想我没有资格去批评他,毕竟我也没有真正读懂《月亮与六便士》。
她还告诉我说,她偶尔也会受到老板的毒打,老板是个喜欢赌博的中年男子,他离过婚,现在还是单身汉,但是脾气暴躁语言污秽,赌博赌输了就会打她发气。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打工,她说她只有初中学历,况且这个老板是个无赖不让她走。
无言,我只能用目光送去悲凄。
(三)
爸妈不肯让我考研,他们觉得女人学历不需要太高,而且是时候找工作然后结婚生子。高考成绩考的不错因此免受一顿毒打,我去了北京的一所985,他们没有像以前那么逼我,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总不能跑到北京来打我。
梦想写作的我最后到了一家小杂志社当一名不知名的签约作者,不知是何原因总是被编辑不看好,工作一年以来却没有过审几部作品。北京的物价挟持我微薄的工资,没有几个朋友的我无法寻求任何帮助,每一天我都尽量只吃一顿饭,有的时候一顿饭也只能是在小摊上买到的一块烧饼和免费的稀饭,幸运的时候喝到的稀饭里面的米会超过五粒。
如今这个时代或许没有多少人愿意去买杂志,杂志社的生意也十分不景气,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不定的,经常会全部用来交房租,我也有想过借钱或者是贷款,只是害怕会碰上高利贷于是这种想法便不了了之,毕竟如今的社会真真假假已经全然混淆在一起了。
有一天杂志社破产,我唯一的经济来源也没有了,房子里的本来没有多少东西,我最后带走的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床被子,晚上我在某个大桥下睡觉,早上就去咖啡馆或者是餐馆蹭网码字。
累计写了十三万字的小说被一句“不过审”就潦草下架,竭尽心血写的文章也只有寥寥无几的读者,有时会怀疑自己或许是文笔不好等等,只是看到热门的小说大多数都是写霸道总裁文或者是小学生文笔的无脑爽文,我才明白或许自己只是与时代相逆。
偶尔会崩溃到想要自杀,却发现自己连自杀的条件都没有:割腕?得了吧,我连刀都没有。上吊?得了吧,我连房梁都没有。车祸?干嘛死也要拖累别人。
只是没日没夜地痛哭流涕后还要继续写下去。
我成了某网站的签约作家,网站能给的钱只能让我有饭吃。
想过离开,想过放弃,只是梦想还藏在心里,我总以为明天会更好,我总以为明天生活就不会这样,我总以为明天我的作品就会有人欣赏……这是这样的明天莫过于遥远。
我没敢告诉父母自己生活的现状,只是告诉他们日子过得还不错,否则我真怕他们会把我打死。
忽然有一天爸妈告诉我奶奶去世了,没有多大悲伤毕竟没有多少感情,我只想逃避在北京工作不顺的事实,便回到这个破旧的小巷口。
巷口的铁板房不见了,小巷子却依旧是破败腐烂的样子,我和刘安平曾经一起躺过的垃圾堆也变成了几个大垃圾箱,唯一能回忆起的只有这个巷子多少次回荡我挨打时的哀嚎和崩溃时的大哭。
有些人用童年去治愈一生,有些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爸妈听到我工作不景气的消息后,本来高高扬起的巴掌最后竟变成辱骂和贬低,我本以为他们是发现良心不再动手打我,他们却说:“算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多丢人现眼!”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是失望和悲伤。
那天忽然想起刘安平,我想她或许不再那个餐馆工作了,但是直觉告诉我她的生命或许没有那么幸运,我又去了那个餐馆,餐馆比以前更加破烂,果不其然的是刘安平还在那个餐馆里。
她却变了模样,她变得更加苍老,原本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变得灰白,瘦削的躯壳活像皮包骨头的骷髅,她蜡黄的脸颧骨高高凸起,胳膊和脸上都是淤青,唇角的伤口还渗着血。
我依旧坐那个小角落,只是刘安平好像没有认出我,其实我也变了模样,我好像变成高考时她的模样,而她的模样也老了一些。
可悲的物是人非再唤不起年轻的回忆。
“要点什么,女士?”刘安平拿着记菜的小板子来到我的桌前,她无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撇了我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两份西红柿炒饭。”我尝试让她认出我,但是她却只是潦草地在板子上划了两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饭还没端上来,我在等待中看到收银台后刘安平在和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说些什么,那个男人看起来神情不悦,突然他高高地扬起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把刘安平抽倒在地。
男人用最肮脏的话语辱骂她,他想揪起她的衣领再狠狠地给她几巴掌,餐馆里却没有人去拦住那个男人,他就这样一巴掌一巴掌打在刘安平的脸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餐馆。
客人们在袖手旁观这一突然事件,有些人甚至离开座位凑上前去想要看的更清楚,但我似乎没有资格去批评他们,我吓得不敢动,我想上去拦住那个男人,但是我恶劣的自私性格让我担心自己也会被那个男人打得半死不活。
我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次坚硬的拳头打在刘安平身上,那个男人脸上横肉颤动,刘安平的哭声卡在她沙哑的嗓子里发不出来,她隐忍着哽咽着,没有发出一丝哀嚎。
最后刘安平好像昏过去了,我打的救护车也来了。
刘安平被推进ICU昏了一天一夜,那个男人没有来,他吓跑了,这两天餐馆也没有开门。
等刘安平醒来,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来找我玩啦?”
我难过地说不出话。
(四)
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一周。
我用家里的钱来给她买药,父母却指责我多管闲事,说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想帮别人,我想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是我还是承担下了所有。
那一周或许是我生命里最快活的一周,刘安平脸上也常常绽放出笑脸,她一笑,梨涡就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聊天,我们把一生中所有的快乐聚集在这短短的一周,生怕时间流逝得飞快。
她告诉我有一天晚上餐馆老板喝多了就来到车库把她□□了,她的父母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就偏要老板娶了刘安平,一万块钱的彩礼全用来给她弟弟上大学——整个过程没有人问她的意见,她仿佛成为一个廉价的物品被人交换使用。她和男人相差三十多岁,男人常常家暴她,每一次昏迷都要靠自己醒来——被送进医院还是第一次。
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报警了她爸妈会打死她的,说她不好好过日子。
我问她:“你还看书吗?”
这一次,她却摇了摇头:“不看了。”
有一晚上我爸妈打我打得厉害,他们用一本很厚重的书把我脑袋敲得嗡嗡作响,我踉踉跄跄地来到医院,看到刘安平温和的笑脸,情绪一下子崩溃。
带着梦想破灭的不甘,带着生命不公的悲哀,带着生不逢时的孤寂,带着懦弱与自私,带着自责。
我抱着刘安平在医院死寂一般的走廊里大哭,就像那年垃圾堆里的情景,刘安平她不语,只是一直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或许我们都懂,或许她不懂——她太温柔了,我看不出她的悲伤与难过,或许她在隐忍,但是我此刻只想爆发。
“要我怎么办,啊,你说要我怎么办?”
“偏偏等人死了才能成名是吗?”
“凭什么要我承受这么多?他们逼我逼得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没有人能爱我?”
“我怎么不去死?我就该去死?”
发泄的话语说得太多,但是当我提及死亡这个词语时,我感受得到我们两个人的心脏都跳得飞快,不是那种惊悚的心跳加速——我们的生命好像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机。
原来死亡是我们反抗的唯一途径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散步,我们两人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天早上我们两个亲眼看见一辆飞驰的车碾死了一只猫,血肉横飞,我们却都冷静地让自己都害怕。
沉默再一次掩盖谈话,最后快回到医院了,她问我:
“高空之上飞机与鸟群相撞,到底是谁的罪责?”
我道:“或许在这个时代,生命是不值一提的。”
她冲我点了点头,笑了,梨涡浅浅,只是眼睛里没有光了。
“你说的太对了,”刘安平说,“生命不值一提。”
出院的那天,我来医院接她,才知道楼顶上站的人是她。
那天风很大,她瘦弱的身子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单薄无力,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站得那么直,从来没有她那么决绝。
楼下聚集了一群人,他们仰起脑袋,看着这一场闹剧。
人们大声猜测她或许是个神经病,又有人说一定是因为她男人不要她了,还有人说她做了亏心事对不起别人。
刘安平久久立在那里,她仿佛在找谁。
“没胆子就下来吧姑娘,别浪费时间。”
“就是啊,你说说你跳楼了这栋楼不就被你毁了吗。”
“跳啊有本事跳啊,做了亏心事还不赶紧弄死自己!”
“怕死就下来吧,装什么装——想哗众取宠你也得够格啊!”
他们的哄笑声尖锐刺耳,人海汹涌的浪尖是事不关己的利刃刺痛了我的心脏,利锐而丑恶的目光好像手术刀层层破开她躯壳的胸膛,他们一定会为血流成河的惨状拍手叫绝。
因为人们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他们不知道亲身体会过的疼痛是如何撕心裂肺、如果让人痛不欲生的,他们连兔死狐悲都不耻,因为在他们眼里这样的闹剧无非是他们饭后的闲话。
他们是麻木而愚蠢的看客,为现实中人性最渴望丑恶与暴力的戏剧性的场景而兴奋,他们厌倦着过于百无聊赖的生活,他们期待着矛盾冲突,甚至是血肉模糊的自相残杀自噬骨肉,血腥应该是最滑稽的表演可以使观众哄堂大笑,他们最爱更加血腥的冲突——越是耸人听闻的消息,越有利于让他们去炫耀:“哟,你知道吗,我可亲眼看见过别人跳楼!”
我想鲁迅笔下的看客大概如此。
所有的自恃的正义都是“看客”。
我忽然害怕,死亡带给人的希望如同毒品让深处在痛苦的人感受到快感,给她打包的西红柿炒饭似乎一下子变得冰凉,我发疯了似的跑过去,鲜红色的炒饭撒了一地,看起来就像血肉模糊的场景。
刘安平好像看到了我,她向我大喊:
“我先……逃跑了啊!”
她一跃而下,像一只鸟撞向飞机,像一只猫撞向汽车,她撞向大地,血肉模糊。
我的西红柿炒饭最终没能给她。
她那亮亮的眼睛,她那浅浅的梨涡。
我蹲下身子,用胳膊抱住脑袋,浑身颤抖
(五)
后来我多次向法院起诉那个餐馆的老板,每一次都以没有证据而失败。她的葬礼她的爸妈没有来,说是弟弟高考来不了,简陋的葬礼只有我和她的骨灰盒与遗像,没有哀乐、没有哭泣,那天却阳光明媚,好像她的灵魂终于得以解脱。
我在她的遗物中找到她那堆旧书,所有的书都蒙上灰,那本《简·爱》却被她擦拭得泛着光,有一页被她折起来,上面还有滴滴水渍我猜那大概是泪水流过的地方:
“在我的脑海里,有一个玫瑰的天空,一个红花绿草的伊甸园,但在外面,我完全意识到,脚下有一条坎坷的路要走,有着渐渐聚拢的黑色风暴要面对。”
心脏被刺痛得让我泪流满面,身旁她遗像是她16岁那年的学生照,眼睛亮亮的,梨涡浅浅,她温柔地看着我,她从来都是那么温柔。
忽然想起她那天问我:
“高空之上飞机与鸟群相撞,到底是谁的罪责?”
她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后来我在这里找了个安稳的工作,每天都会回家,虽然爸妈不想小时候那样打我,而是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他们的责备,要么是今天没有干好什么事,要么就是谈起以前我没有干好的事,无非是冷嘲热讽和戳心窝子的话,我几乎每天会难过地晚上睡不着觉,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和受不尽的职责,逐渐失眠,自己去医院一查是得了抑郁症,我没敢告诉他们。
久而久之,连药物都不管用了。
我该如何吻别过去给予我的种种?
这个世界撞破了我心房的泵,那么汩汩鲜红拥有着腥甜的甘爽,这竟是我折磨自己所得的嘉赏?
我开始出现幻觉,我常常在房里看到儿时自己被殴打的场景,家里哪个地方都有我被打的场景,卧室的书桌上摆满了自己的遗书,躺在床上就会听见自己被打时的哀嚎。
世界的荒诞足以写满天空,泪水划过脸庞留下的泪痕最终成为流星的孤影,有时我们拼尽全力去为故事书写一个完美的结局,可不经意的落笔竟成为一个悲伤的败笔。
被回忆斟满的冰冷玻璃杯缄默在心头的裂缝上,偶尔倾洒出来的腐蚀了我的血骨。空虚的躯壳之内似是世界最初混沌的模样,黑暗中我在枯萎,蜷缩着躯壳,然后归于荒芜。
最后我扼杀了名为“自己”的主观能动者。
那天下班回家已经是累得不行了,刚进房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我看到爸妈板着脸坐在沙发上,我手脚冰凉,那熟悉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
茶几上竟是我以前写作的手稿,还有那本我最喜欢的《月亮与六便士》。
“是不是还想写小说,啊?”
父亲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母亲冷冷地看着我说:
“成天天的不务正业,干这些没用的!不知道你还做什么梦呢,还想让你爸和我像小时候那样揍你吗,啊?只有拿皮带电线抽你你才知道上进是吧?”
崩溃往往需要一瞬间,我想这是最后一次。
忽然想起她那天问我:高空之上飞机与鸟群相撞,到底是谁的罪责?
我没能抵抗。
我想我应该庆幸自己以后不会生活在痛苦中了。
我终究梦想着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荒无人烟,我可以在那里毫无顾忌地离开。
我想逃跑,逃离这个地方。
(六)
“滴————”
呼吸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直线,妈妈焦急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我忽然很想哭,仿佛自己刚出生时,仿佛自己的爸妈对自己还没有那么多期盼的时候,她也会那么的亲切。
飞机和鸟群相撞,我们与这个世界相撞,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世界对我们太苛刻。
我要逃跑,我要和她一起逃跑,我们不再是蜷缩在垃圾堆里的孩子,我们在天国或许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你相信平行时空吗?我想在平行时空里,那个我踏着夕阳撒下满地的余晖,金色的灰浮在空气中烘暖了我的脸颊,我走在那条小巷子里,我能写下自己的梦想,巷道尽头是温柔的妈妈和温柔的爸爸他们在向我招手,刘安平还是16岁的模样,没有伤疤,没有营养不良,她的爸爸妈妈也还爱她,那里是一个没有阴影的世界。
刘安平,我终于要来找你玩啦。
“滴——————”
“患者吴漾,抢救无效。”
少年的你啊,祝你平安,祝你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