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想握住你的手 ...

  •   我想握住你的手
      不动声色的缄默与灵魂的沉沦构成了我记忆中那朵从盛开到腐烂的玫瑰。想让繁华世界在你指尖上舞一曲《梦中的婚礼》,毕竟年少的你也曾向往过那个白色的殿堂。
      ——题记
      不曾想初次邂逅是在消毒水与酒精腐蚀鼻腔的医院病房中,残忍的白色欲盖弥彰吞噬掉患者们的生机与希望,蓝白条格的病服泛着浅浅的黄渍松松垮垮得耷拉在身上,他覆在窗边沉沉地垂着头,极目俯视着楼底如蚂蚁般的人粒,仿佛下一秒就要跌下去般摇摇欲坠。
      我略微懒散地倚躺在椅背被放下的轮椅上,薄凉的白色粗糙枕套透过病床服将我削瘦的脊椎冰镇住,我的目光不难流离在他晃荡的双腿上,冷风穿梭着裤子空荡荡的空隙,想要将他吹下窗台。
      “我的心脏衰竭了。”男孩扭头冲我轻声笑道,他眉眼弯弯如月牙,毫无血色的薄唇旁是两颗小小的酒窝,他唇齿轻弹出淡然的话语:“我的心脏是九十多岁的程度。”
      “我的腿被汽车轧烂了,”礼尚往来一般,我也轻描淡写地描述两个月前那场鲜血淋漓的惨状,仿佛那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曾发生一般,“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真惨。”他眼底的泪光莹莹。
      “你也是。”我答到。
      (一)
      我做梦都想着跑步。我渴望着风穿梭过我耳旁在我脑海中轻吟,我渴望着双腿交织着青春的篇章为我在梦想的道路上加冕为王,我为跑步而痴狂,我幻想着自己的脖颈上也会挂上一个金闪闪的奖牌。
      但是十六岁的秋末,一场意外使我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掌纹攒聚的勇气在胸膛之中掀起澎湃的浪潮,每一被我的欢呼所浸染的回忆场景给予我的胆怯封锁欲言又止的喉,幻想头顶之上是海鸟振翅撕碎生活的囚笼,等来的似乎只有审判我的利剑。
      我眼眸中倒影着的是诗人怎样痛彻心扉才能呕心沥血谱写出的悲剧。
      “我该如何吻别过去给予我的种种?那些辉煌与快乐嚣张地告知我一无所有。”
      “这个世界撞破了我心房的泵,那么汩汩鲜红拥有着腥甜的甘爽,这竟是我折磨自己所得的嘉赏?”
      我该如何吻别不由分说便涌上心头的悲伤?告诉我,悲伤是什么颜色,像落叶的凋零?纸页的苍白?悲伤是什么声音?像撕心裂肺的哭哑?还是从簌簌的悲风到跳动的心脏?
      终究不可知。
      世界的荒诞足以写满天空,泪水划过脸庞留下的泪痕最终成为流星的孤影,有时我们拼尽全力去为故事书写一个完美的结局,可不经意的落笔竟成为一个悲伤的败笔。
      被回忆斟满的冰冷玻璃杯缄默在心头的裂缝上,偶尔倾洒出来的腐蚀了我的血骨。空虚的躯壳之内似是世界最初混沌的模样,黑暗中我在枯萎,蜷缩着躯壳,然后归于荒芜。
      在夜里我止不住地流泪,往昔的辉煌成为枷锁让我在自己设下的心境中画地为牢,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地空虚酝酿成沸腾的热水浇灌得我遍体鳞伤,脑海里一次次回放着汽车奔驰而过将我的骨肉揉得粉碎,我痛苦的尖叫撕碎我的喉咙,我躯壳的颤抖伴随着病床铁架吱呀作响。
      “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我胸腔中那颗暗红的心脏低沉得跳动着悲鸣,“我不能成为一名运动员了——我甚至成为一辈子只能依赖父母的废物。”
      病床床头边的矮柜上那本医生送给我的《我与地坛》被我撕扯得粉碎,我想即使拥有着同样的经历我也无法做到与史铁生感同身受,我就是一妥妥的烂泥只能散发着恶臭永远也扶不上墙,我不是大作家,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不是多么高尚的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六岁的男孩儿,我在面对绝望的时候我也会悲痛欲绝,我也会懦弱,我也会低靡。
      记录着我十几年光明的日记本上被我潦草得用红色蜡笔胡乱涂画着“废物”二字,我不想离开病房,我憎恶着阳光,阴晴不定的情绪随时爆发出斥责世界的怒吼,我恨不得将口吐鲜血然后热烈地死去。
      “那辆车应该从我的脑袋上轧过去。”我对着母亲说。
      母亲面色憔悴了许多,她是个那么在乎自己的容貌的漂亮女子在这两个月迅速衰老了十岁,她原本红润的皮肤变得蜡黄,她原本明亮的眸子变得灰蒙蒙,她原本紧致的脸庞变得皱纹层层叠叠——我想我真的很自责,但是我却又止不住让那么爱我的母亲犯难。
      原本缄默着在我窗边削苹果的母亲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嗫嚅着沙哑的声音道:“别这么说……妈求你了。”
      心脏骤停的疼痛撕扯着我为数不多的理智,我将被子猛地拉过头顶低声抽噎着。啊……我就是个废物。
      记忆化作了碎片,在不经意间随风飘散,破碎得无法重拾,空白的大脑喧嚣着迷茫与孤独的悲歌,不知何时起记忆才能再次重构。
      我在坠落,我在如尸体般毫无挣扎。
      我的机体已经开始蒙蔽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该想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失去了所有感情,喜怒哀惧都不痛不痒。
      太过渴望自由的羁鸟只能反复苦嚼悲伤与孤独的玻璃渣,昏暗的烛光沉浸在空洞的黑暗中,死亡离我那么遥远,而空虚已将我拉入它冰冷的怀中。
      我像是失了舵的船帆颠沛流离在茫茫大海上,我像是腐生生物久久沉醉于自己的黑暗之中,我像是蚕蛹逃避着月光的洗涤,我像是风沙中那株根茎断裂的芦苇。
      “我就不该活着。”我对自己说。
      “野蛮生长,野蛮生长
      何时生命的旅途中黯淡无光
      历经岁月沧桑
      最终只抵达生命尽头的荒唐。”
      (二)
      我在刚刚飘起小雪的日子里搬入了一间新的病房,病房里只有我和一个男孩。
      我们同岁,生命也是同样的悲戚——我正值青春韶华时下身瘫痪,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正值青春年少时心脏已经衰老成九十岁老人一般虚弱。有时我潜意识里认为他会比我更惨:因为我最起码拥有活下去的资格。但是从小自尊心就很强的我又想到,我梦想成为运动员却因为一场玩笑般的意外而成为被折断翅膀的鸟儿——那样生不如死。
      晓澈,那个与我同病房的心脏衰竭的男孩儿,我听他说他在这个世界苟活了十六年,不曾踏出过医院的大门。
      我是极其悲观的人,我的话语被“死亡”二字填充满,我阴晴不定地乱发脾气,我暴躁而粗鲁。
      但是他是一个极其乐观的人,他爱笑爱闹,他性格温和善良,他总是安慰着我的情绪,他就像是一缕清风能使我安静。
      我仿佛在这寒冬做着一场梦:突如其来的车祸和那个天使般的少年,我不得不承认正如同人生的调色盘被打翻,灰色与彩色在混淆着、挣扎着,都化作我心中与口中的苦涩无法诉说。
      “当时裁判枪声‘碰’得一声爆响,我想都没想就蹿出去了……”
      我喜欢神采飞扬的与晓澈讲述着我还在为梦想拼搏的彩色时光,蒙上茶色隔膜的回忆中被汗水浸泡过的一花一木都生动鲜活着,我常常忘却自己如今的双腿的骨肉被车轮碾压得粉碎——仿佛我还是那个在红色橡胶跑道上奔跑的少年。
      每到这时,晓澈趴在我轮椅的扶手上静静地听着我用苍白的话语尽力去为他描摹白色之外的世界,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泛着水光,仿佛两颗剔透的黑曜石映着我的脸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将温暖的空气编织成花束在少年们的胸膛中绽放,唇角的弧度岁月静好地讲述着青涩与稚嫩的故事,柔软的发丝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外面的世界真好。”听我讲完那些故事,他总是慢慢地摇着脑袋轻声呢喃,他澄澈的目光带着渴望延伸到窗外,远方的春天正是他梦乡中的怀抱,“我也想在夕阳下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
      束束璀璨阳光剥离了时光的喧嚣,斜斜地透过荡漾着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斑驳成满池碎辉散落少年的身上,他柔软的发梢似是上帝亲吻过的丝绸,在这绚烂之中加冕为神明。金辉惺忪,慵懒又悠然地漂浮在空中,沾染上少年鼻尖的柔软与温暖。阳光跌落在那少年香软的脸颊上,烘暖一片甜美的奶香-----那盛景揉成一缕暖流淌入我的汩汩血液中,贯穿至心脏最深处的柔软,世间万物在这一霎时都变得悠缓了,似是一曲慢节拍的舞曲那样优雅圣洁,我虔诚地合上双眸,将思虑化作坚韧世界上芬芳的尘埃飘落于外面的春暖花开,想将这天使降落人间的少年藏匿于心底,成为我的宝藏。
      望着那个美好的少年,我忍不住说一句:“会做到的。”
      “是嘛。”他转过头来,金黄色的阳光镶嵌在他躯壳的边缘上,酒窝浅浅,眼角写尽温柔,那一瞬间他仿佛如同神明,“我们都会看到的。”说着他伸出小拇指,双瞳中闪烁着喜悦而温和的光芒,“那我们说好,一起熬过这个冬天就一起回家。”
      “好,”我也宠溺地笑了起来,原本冷硬的心脏被这个少年化成一波软水流淌在我的血管中,我将小拇指搭在他柔软的手指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悄悄许下了属于我们对生命渴望的诺言,我想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晓澈,我也要活下去。
      (三)
      潜移默化间我相信温柔也是会传染的,在晓澈的陪伴下我忘记了那些悲观抑郁的腌臜想法,我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嘴边不再是想不开的话语,那些被摔坏的物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也学着去适应成为残疾人的生活——那些原本令我难堪的不便我也强忍着去接受,我开始对未来与希望充满幻想与热爱,我想我也应该拥有享受生命的资格。
      我开始爱笑。
      我喜欢和晓澈讲一些并不是那么有趣的冷笑话然后因为尴尬而哈哈大笑。
      我喜欢和晓澈一起在医院里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然后慌忙逃走,躲在角落处窃笑。
      我喜欢和晓澈玩着幼稚的电脑双人游戏这样荒唐地度过一天。
      我喜欢和晓澈在睡觉前分享睡前故事然后听着彼此的鼻息慢慢入睡。
      我开始学会安静。
      我喜欢在漂浮着金辉的午后和晓澈一起坐在窗边阅读书籍,偶尔彼此分享着优美语句感叹着生活的美好。
      我喜欢在清晨早起等待着史铁生笔下那“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的希望燃烧,看着日光慢慢映亮晓澈的脸庞。
      我喜欢晓澈在我的身后推着轮椅,我们二人无话却又默契地知道彼此最终的目的地。
      我喜欢我们相对无言,又相视一笑。
      我开始学会了坚强。
      我会安慰父母不安和悲观的情绪我会和父母讨论充满计划的未来——我甚至一笔一划书写在了新的日记本上,因为我想我值得。
      我会在换药时强忍着疼痛的泪水甚至强颜欢笑。
      我会在极其不便地吃喝拉撒时不再尴尬和排斥——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我想我已亭亭。
      不知不觉间,我的生活被“晓澈”这个动人的名字填充满。
      他很爱笑,他很调皮,他很温柔。
      我想如果没有晓澈,我或许已经苟存于阴沟之中甚至不会仰望星空。
      晓澈如同我怀中的长明灯——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他是我的神明。
      “我想守护他的笑容。”我想。阳光的暖意潺潺流淌着万般温柔,少年那柔软的黑色头发任凭微风轻拂,他唇角绽放的骄傲而自信的笑靥如浪花荡漾在我的心底,璀璨的阳光将少年可爱的耳垂映照得晶莹剔透——他那眼瞳如初经清水洗涤过的玛瑙宝石,无暇,天真,甚至充满了对生活的向往,他两个小酒窝与阳光映照的阴影中显得他那么干净澄澈,他那温柔的笑容永远成为我心中最美的一场盛大。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在朝夕相处时悄然发生,我想我胸膛中的心脏常常为晓澈而跳动。
      我喜欢他精致的眉梢,我喜欢他澄澈的双眸,
      我喜欢他清脆的笑声,我喜欢他甜蜜的酒窝,
      我喜欢他柔软的脸颊
      ——我不知如何倾诉我几乎溢出的爱恋与依赖,我想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不论生老病死,不论多年后我们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们彼此救赎的灵魂即便是在万年之后也会相濡以沫。
      我们说好,一起熬过这个冬天就一起回家。
      我想我们的未来或许是永远。
      (四)
      有时事情总是会突然发生的,措手不及的我们不知如何面对天塌下来的灾难,永远不知道手中的气球会不会下一秒飞向天空,永远不知道手中的冰淇淋会不会下一秒掉落在地上,我也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刻骨铭心总要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晓澈的眼睛明显红肿着,脸颊上长长浅浅的泪痕说明他哭了很久,但是他依旧故作轻松,好像这样的死亡预告的命名不是他的名字一样。
      这是我许久之后第一次发脾气,在晓澈面前。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疯了一般拼命撕扯着我的头发,泪水不争气地滚落在我的病号服上颠簸起小小的涟漪,我竭力怒吼着,想要把我的嗓子嘶吼出鲜血,“为什么这种事情偏要发生在我们身上!!”
      “凭什么所有痛苦都要我们承担?”
      “我们只想和普通人一样好好生活啊!!”
      “什么狗屁人生?什么混蛋人生?”
      “我好不容易想好了要好好生活!为什么!”
      乒乓作响的玻璃和瓷器在地板上摔的粉碎,带着我这两个月来的幻想和南柯一梦一并化作晶莹剔透的残渣在阳光下化作粉末,窗边的相册里我和晓澈的笑靥那样刺眼,我们一起折的千纸鹤顺着寒风逃向天际,我们床边的风铃发出尖锐的声音淹没在破碎声中,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能听见自己沙哑的怒吼和晓澈低低的哭泣。
      我真的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作践我的人生?我想你已经残酷地剥夺了我奔跑的权利,为什么连同我的神明一起弃我而去?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偏偏要承受这么一些灾难?
      我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想守护我爱的那个男孩,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为什么所有痛苦的悲欢离合偏要发生在我身边?
      “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死死抱住那个削瘦的、虚弱的少年,我想将这为数不多的温暖揉进我的怀里。
      我的男孩,我的神明。
      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在阖眸前会不会痛苦?他那么怕疼,心脏骤停的瞬间他会不会哭?他到了天堂会不会想念我?上天会不会温柔对待他?
      他说他也想在夕阳下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他说他想躺在一大片黄色小雏菊的花海上因为那是他最爱的花,他说他想收集许多许多玻璃糖纸放在精致的玻璃罐子里,他说他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学 ,他说……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啊……
      我还没有遵守诺言,和他一起熬过这个冬天啊!
      “别难过……”晓澈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柔柔的,“就算我走了,我也会在天上看着你的,我要看着你在夕阳下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我要看着你熬过这个冬天,我还要看着你结婚生子,看着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他哽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狠狠地将脑袋抵在他的颈部,缄默着咽下哀嚎。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们都哭红了眼。
      或许再次相见,便是永恒不变。
      (五)
      我拼了命地想要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怕来不及告诉他我们便是生死两隔,每一夜晚的睡前我紧紧攥着他的手看他入睡,我在他安睡后轻吻他的额头祝他一夜好梦,我每天都在他的床头摆满了大簇黄色雏菊换的他的笑靥,我每天都在反复回忆着我们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的足迹。
      画册,相册,小手工,还有我们一起嬉戏打闹过医院的每一处角落。
      我想不久后窗边还会不会有那样一个瘦小的身影陪伴在我的轮椅边安静读书,我想不久后我的轮椅边还会不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我轮椅边倾听我为他描摹的美丽世界。
      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见,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忘了彼此。
      那个神明般存在的少年啊。
      我每天都给他唱我最喜欢的《阿拉斯加海湾》:
      “上天啊,
      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
      你要拆散他们啊。
      “上天啊,
      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他,
      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
      有个人在想他。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他,
      我不在他身旁你不能欺负他,
      别再让人走进他心里,
      最后却又离开他,
      因为我不愿再看他流泪啦。
      “上天啊,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笑话,
      明知我还没能力保护他,
      让我们相遇啊。”
      上天啊,你是否能听到我的祈祷啊。
      (六)
      我一天天看着他从活泼的少年变成只能虚弱地卧在病床上的病患,仿佛就在眨眼间。
      我看着他的脸颊慢慢凹陷下去,我掌心的那个柔软的手掌慢慢变得瘦骨嶙峋,我看着他的声音慢慢变得沙哑,我看着他从活蹦乱跳慢慢变得连眼睛都难以睁开,我却无能为力。
      就在希望渺茫时,医生忽然说找到了和晓澈相匹配的心脏,并且那个人愿意无偿贡献心脏,我们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就像是一束光突然映亮心房,我想我的神明终于可以是自由自在的少年了。
      我们说好在夕阳下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说好一起躺在一大片黄色小雏菊的花海中,我们说好收集许多许多玻璃糖纸放在精致的玻璃罐子里,我们说好上同一所大学。
      我们说好了的。
      熬过这个冬天就一起回家。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望着他沉睡的脸庞,无声落泪。
      (七)
      冰冷的医院第一次给予我温暖的希望,病床在白瓷砖上颠簸的声响仿佛是最美妙的乐曲,那一天,下了许久的大雪终于停了,晨曦扬起的第一抹璨烂的笑靥如浪花荡漾于心怀,阳光的暖意潺潺流淌着世间的万般温柔,澄澈的微光乍泄东边的海平面之上,赠予我最真挚而美好的治愈。
      海洋之上的轮船隆隆作响,像是伴随着神圣而庄严的教堂声,海鸟翱翔着洁白的羽翼滑在初曦渗透着的天际。冬日的海岸不似夏日的炎炎热烈,却拥有着包容的温暖与治愈感——海水苍白地褪去所有颜色,来自远方的潮水荡漾着朵朵涟漪,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轻微震动着胸膛之下的心脏,又于礁石之上印下浅浅的水迹。
      我听得见远方的召唤。
      我看着晓澈被推进手术室。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哭泣,我的母亲哭得不成样子,晓澈的母亲也泪流满面得说不出话,医生们默默地抹着眼角的泪水,寂静的走廊只有我望向窗外的远方。
      我摇着轮椅走近母亲,擦去她的泪水道:“妈——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哭嘛……你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减肥就饿一顿饱一顿的,我知道你总是为了攒钱想让我上个好大学,你却总是在单位里挑最累的活拼命干,你要好好休息,年纪大了就不经抗了……你记得要多劝劝我爸别再为了应酬喝那么多酒了,他身体不好就别那么拼命了,他总是故作严厉但是心软的很,你也别老是和他置气……我爸脾气倔爱面子,你也要多让着我爸,我不在……”
      我忽然哽住,说不出话来,但是我不想在我敏感的母亲面前留下柔弱的泪水,我轻轻地擦着她眼角的泪。
      “妈,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他。”
      “你要好好的。”
      我望着远方的帆终究会靠岸,我望着第一朵黄灿灿的迎春花绽放笑容,我望着窗外璀璨的阳光剥离了悲伤降临到我身上,我望着手术室的门口停放的病床上那个少年静静的躺着,我望着我脚下的地板,我将奔赴一场盛宴。
      手术台上的那盏灯耀眼又暖洋洋的,好像那太阳是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轻轻合上双眼。
      我看得见我的离开,我看得见每一个事物的离散,我看见回忆场景的每一个破碎,我感受得到风的淡泊,我感受得到花的无助,我感受到生命的荒诞——
      但是朦胧中我看到大片大片的黄色雏菊花海中一个少年,他唇边的酒窝浅浅,他眉眼弯弯笑的可爱,他的笑声清脆如同风铃在我耳边回响,他肆意奔跑着,他牵着我的手,我也奔跑着,我们穿梭在这一片海洋中。
      我看见我和那个少年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边,那轮夕阳似娉婷羞涩的姑娘掩住半边绯红的脸颊,金色的光粒漂浮在空气中,沾染了一潭甜涩的香味烘暖了冰冷的魂魄,橙黄色的天空成为画家笔下浓墨重彩的作品,电线杆上的鸟儿们若无其事地高声阔谈,高矮不一的楼房延伸向远方,我们说笑着,一起走向远方。
      我看见大大小小的精致的玻璃瓶里塞满了玻璃糖纸。
      我看到少年和我在同一所大学相遇。
      我沉浸在梦中,直到身体一点点僵硬。
      (八)
      忽然想起我在他的床边留下了一封信。
      “晓澈:
      很抱歉,我没有遵守诺言。
      还记得我们一起说好去流浪吗,你说你想去远方的大海,想去看那大片的黄色雏菊的花海,你说你想自由自在地去看看这个世界。
      你是我最爱的少年,你是我的神明。
      当医生说我们的心脏相匹配时,我也是很震惊很惊喜,因为我终于可以为我的少年做点什么了。
      感谢你陪伴着我的这几个月的时光,我们一起玩闹一起欢笑,这几个月足以比得上我那十六年的光阴,是你教会了我开怀大笑,是你教会了我坚强,是你教会了我安静,如果没有你,我想我的生命一文不值。
      你知道吗,在你陪伴的那段日子里,我真的有想好未来的生活,我和父母聊着以后的工作,我还列了一大张计划表想让我们一起去完成,我为了你而坚持学习作为残疾人的一些生活技巧,我真的很想很想再和你一起玩笑。
      但是很抱歉,我不能陪伴着你了。
      我走了,我也会在天上看着你的,我要看着你在夕阳下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我要看着你熬过这个冬天,我还要看着你结婚生子,看着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我为你学会了弹奏《梦中的婚礼》,我也会唱《阿拉斯加海湾》,我想和你白头偕老,我想和你紧紧拥抱。
      我爱你,爱到骨子里。
      如果你想我了,那就抱抱自己吧,你拥抱着我的心脏,这一生我们永不分离。
      我想紧握你的手,无数个黑夜里,无数次哭泣。
      我想紧握你的手,大声告诉你我爱你。
      我想紧握你的手,永不分离。”
      在天上,我想看着我的男孩,看他慢慢变老,看他去往世界各地遥望远方,看他实现他所有的梦想。
      我会化作人间的一缕春风亲吻他的脸颊,轻声告诉他:
      “我们都熬过这个冬天了。”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想握住你的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