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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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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雪阁的第一个早晨过得并不愉快,习惯了睡懒觉的苏槿竟被侍女邯烟端了一盆冷水泼醒。
虽然已是盛夏,但晨露犹未蒸发的清晨依旧带着些许寒气,苏槿瞬间清醒,然后下一秒,她那一双比那盆水更冷冽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了面前盛气凌人的侍女。
邯烟被她盯得一阵毛骨悚然,手中的木盆“唰”地滑落在地,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儿。
却又仿佛幻觉般,伶俐的视线只顿了一秒,便消失不见。
等邯烟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因为那个丑八怪的一个眼神就害怕时候,她不甘心的插了腰,怒道:“怎么,泼你还是轻了的。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听雪阁可不是把你请来做菩萨的。”
苏槿没有说话,她只是随手拿起被单的另一头,仔仔细细得擦拭着头上的水珠。
邯烟见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一张秀气的脸气得通红,指着苏槿的鼻子阴阳怪气道:“哼!你别以为做了琉韵公子的艺女就有多了不起,我告诉你,醉花缘的艺女在没成为花女之前,连我们这些下人都不如。”
苏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她倒是听说过,在醉花缘里,花女们因为害怕年老色衰,技艺失传,几乎每个人都会在身边培养几名艺女传授她们自己的绝技,最后再挑选出最优秀的参加花女选举,胜出的自然就可以入住花房,成为下届花女。只是,为了培养出最优秀的花女,这些艺女的地位并不高,甚至比粗使的地位还低,以锻炼她们的意志。
见苏槿愣在那里,邯烟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秀气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得色。
“邯烟,你怎么还在这儿,公子已经起来了,还不快去伺候着公子洗漱,跟她在这儿胡诌些什么!”
窗外,阳光明媚,一手握着精致小瓷瓶的紫衣女子,看也不不屑看苏槿一眼,只朝着屋内的邯烟说话。
邯烟这才反应过来:“呀!我光顾着叫她起床,倒把公子的事情耽搁了。”说道这儿,她还颇为责怪瞪了苏槿一眼,这才急急地建捡起地上的木盆,一脚跨了出去。
“青稞,你连公子要泡茶要用的露水都采好了么?”
“当然,谁像你,没事儿跑去搭理个不相干的人。”
“我只是看不惯她明明跑来做丫头的,居然还敢像小姐一样睡到日上三竿。”
“你怎么知道她只是丫头命,说不定人家日后真的成了花女,也就是你的半个主子了。”女子的口气里明显多了一抹讥诮。
“哼!凭她那副样子!以为随随便便绣绣花,弹弹琴就可以成为花女了吗,真是异想天开。”
“呵呵,你最真毒……”
说话声越来越远,两个人肆无忌惮地边走边聊,倒像是怕苏槿听不到似地。
一滴水从她发丝间跌落下来,迅速融进单薄的衣衫里,侵染成薄薄的一小片。
没有被莫名其妙孤立后的不愉快。
苏槿只是渐渐地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想要发笑的情绪。
然后,她便真的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等苏槿收拾好屋子,再把打湿的被子晾好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
虽说艺人地位不高,不过为了方便练习,倒也各自都有一处独立的房间,苏槿的房间紧挨着听雪阁几个下人的通房。
一整个上午,附近的侍女们来来往往、嬉笑打闹,真的是把苏槿视作空气。
她并不十分在意,在苏家,因为娘亲的缘故,再加上她生性淡泊,也并未与人有过多的接触。
所以,对于这样的不理不睬,她几乎是习惯的。
她只是在房间里随意找了本书,搬了张椅子坐在支摘窗窗户边,有风从窗口吹进来,伴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心情舒畅。窗外阳光明媚,她看着看着便有些昏昏欲睡。
“你倒是过得惬意!”正在将睡未睡间,一个嘲讽至极的声音插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她看清来人后,微微一笑:“公子亦是清闲哪!”没事儿跑到下人的地方来。
“怎么。听雪阁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么?”景风琉韵面含讥诮,轻轻撩了一下袍子,一脚蹋了进来。立即有机敏的小厮抢先为他擦好椅子,好象苏槿的房间脏地不得了似地。
而刚刚还在院子里偷懒的闲聊的丫头们瞧见主子来了自然再不敢放肆,皆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
眉间的不快一闪而逝,苏槿合上书,依旧笑道:“这倒不是,只是公子身份高贵,下人屋子粗鄙简陋,怕污了公子的贵气。”
琉韵听出她的暗讽。哼了一声,不说话。
此时,有侍女捧着一盏茶进来,她步履轻盈,面色含春,待在绝色无双的公子面前站好后,才盈盈一福:“公子请用茶。”
苏槿认得,正是紫衣女子青稞。
琉韵瞥一眼那茶,也不接,只斜了斜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你当苏姑娘是不会泡茶的死人么,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伶俐!”
他虽在教训侍女,一双漆黑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槿。
青稞不知哪里做错,也不敢怠慢,她是知道公子脾性的,不管有错没错,当即跪下请罪:“公子恕罪!”
等跪在地板上,青稞才暗暗瞪了苏槿一眼,公子明显是找她的碴,自己却成了替罪羔羊!心里算是记下了这一笔。
琉韵见苏槿不为所动,心里又积了气,却也面不改色,只漫不经心道:“哦?请罪,你倒说说你这请得是何罪?”
这……
青稞懊恼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对苏瑾的恨意又增几分。
她因泡得一手好茶,才得了机会成为听雪阁的侍女,能在琉韵公子身边服侍。谁知,进来才知道,公子喜怒无常,下人们皆是战战兢兢。前几日,好不容易听到公子夸了她一句,她自然沾沾自喜,没想到一时得意忘形,今日竟成了别人的炮灰。
“这……青稞不该擅自做主,既然公子来了,泡茶之事理应交由苏姑娘代劳。青稞逾越了!”想是那样想,但就是借她十二万个胆子她也不敢为自己辩驳。
不过,这仇她是一定会算的!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身旁一脸事不关己的苏槿。
“既是如此,那便自己去领板子吧!”琉韵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残忍话。
青稞顿时面如死灰!
醉花缘的板子不是人人都有命挨的,通常都是犯了大错下人才会被拖出去挨板子。
今日,竟是为了这样的小事,她就要命丧黄泉吗?
“公子,青稞知错了,还请公子免了青稞受罚吧。青稞挨不住那样的板子,求求您了公子。”
一时,跪在地上的侍女哭得梨花带雨,不断把头往地上磕,希望面前的高贵的主子能够手下留情。
门口恭敬垂立的一干侍女们也下傻了眼,但谁都不敢上前求情。
那可是园里最喜怒无常的琉韵公子啊!
苏槿默默看着面前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纤长的睫毛轻轻一眨后,跪了下来。
“是我的错!”
她笔直地跪在地上,额前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屋子里忽然一丝风也没有!
小小的房间静得出奇!
阳光从支摘窗窗口洒落进来,轻轻跳动在她淡青的衣裙上,于是那绿色变得更加明亮——刺眼的明亮。
她似乎钟爱那样的绿,一如他爱极了红。
屋内屋外,小厮与侍女们屏气聆声,大气也不敢出。
景风琉韵盯着她沉默良久,这才忽而笑起来,那笑是从眼底慢慢晕开,直至眉心,唇角,最后扩大到那整张倾城倾国的脸上,一时间连窗外七月的阳光都仿佛暗淡失色。
他缓缓挑起她的下颚,漂亮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她:“很好,至少你懂得识时务,我真是喜欢极了你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苏槿被迫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张俊脸,忽然觉得一抹苦涩就那样在心底慢慢化开……
如果你知道真相,如果你看得见以后,你一定不会喜欢今天我跪在你面前的样子,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