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千仞雪

9、七夕

　　定做的衣服在七夕的前一日送到，包袱里除了两套黑色的夏衫外，还压着一套女装。藏青色的衫裙鹅黄的裙里，清爽大方的款式，是戚少商在布衣店呆带了两个时辰的成果。

　　顾惜朝抖开裙装看着青色外衫上头暗线刺绣的文竹，挑眉一笑，“看这衫子的做工没个三五日赶不出来，看来是一早计划好的。”
　　戚少商的背后就丝丝缕缕的犯上一阵阵的寒，“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

　　拜每日同床共枕所赐，裙衫的尺寸十分的合身，高腰宽袖的设计穿在顾惜朝身上显得人格外纤秀飘逸，并不十分女气。上妆梳头的事自然还是找了水芙蓉，女孩子一边叹着这套衣裳真合适一边往顾惜朝的腰带上系女孩儿常配的珠串香囊，顾惜朝皱了皱眉不喜欢，戚少商就将自己腰间配的玉解下来系在了顾惜朝身上。

　　那些繁复的头饰步摇顾惜朝是不带的，水芙蓉只好把那头浓密的卷发大部分上挽用两支钗固定在脑后，留一些在耳畔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再把斜飞的浓眉也微微的修去一些，添上淡淡的胭脂腮红。等一切就绪了水芙蓉让顾惜朝站起来一看，自己就先呆了下，然后哇哇叫道， “啊啊，怎么能这样？不公平！”

　　顾惜朝对着嘟着嘴的女孩儿笑了笑，就出了门去找等在外头的戚少商和铁手、追命。追命看到慢慢走过来的身影，第一个就扑过去，“哇，美人。”
　　铁手就不客气的笑出来，“是比某人美多了。”
　　顾惜朝不客气的瞪了追命和铁手一眼，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就把到了嘴边的那句称赞的话吞了下去，上来牵住顾惜朝的手带着两个酒窝出了清徵凌辉阁。

　　在神侯府里穿堂过室的时候，还颇引起了一些骚动。有些平时没怎么和顾惜朝打过交道，一时眼拙没认出来的捕快，还会凑上来半开玩笑的问追命，这美人是谁，怎么和他长的这么像。
　　追命一本正经的答，“见过的，我的远房表妹啊。”
　　捕快于是就疑惑地借着日渐浑暗的光线往后头女装的人看看，再看看，然后反应过来“她”到底是谁后，哇的一声后退。
　　每到此时，追命就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那被捉弄的捕快接着就会收到顾惜朝在后头没好气的一瞪，以及铁手或戚少商同情的一瞥。

　　夜幕降临。

　　七夕乞巧，是一年一度女子们最重要的节日，街上热闹的人潮中，有不少打扮亮丽的女孩儿笑嘻嘻的成群结队的身影。街市上有不少卖应节物品的摊子，绘有牛郎织女故事的彩灯，用彩绸扎制的精美的雏偶，供织女也供女儿们自用的小胭脂盒、彩梳、绒花，还有蜡制瓜果、小动物等。顾惜朝的腿不好，走快了就跛的厉害，三个男人就在旁边压着脚步陪着慢慢逛。
　　经过他们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要往这三男一“女”身上瞅两眼，男人的眼光带着赞叹惊艳的投向顾惜朝，而女孩们会低声的和同伴谈笑着三个男子有多俊俏英武，间或偷瞄的眼光被撞上的，女孩儿就羞红着脸低垂着头走过去，然后再兴奋的去和同伴们说。

　　追命笑眯眯的一步三晃，得意道，“惜朝惜朝，怎么样，追三爷的魅力见识到了吧？”
　　顾惜朝冷冷的瞅追命一眼轻哼一声。
　　铁手和戚少商就不约而同的捂着嘴低声的笑。

　　路过巧食摊子的时候，追命吵着肚子饿。铁手建议停下来休息下填填肚子，一行人坐下来叫了些饺子、面条、油果子，戚少商趁等吃食的空到外头的摊子买了一截红头绳回来，结了七个结戴在了顾惜朝的脖子上。顾惜朝皱眉看看，戚少商就笑着说，西北一些地方的习俗，七夕结红头绳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带，就能保佑一整年健康吉祥。
　　“我又不是孩子。”顾惜朝没好气的瞪了戚少商一眼，食指在红绳上绕了绕，拿起筷子将新鲜热腾的饺子放进嘴里，最终还是将红绳留在了身上。
　　追命见了就边吃油果子边朝铁手抱怨，“二师兄，你看戚大哥对惜朝多好，就不见你也给我弄个什么平安符什么的。”
　　正在吃面的铁手一口面就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半天才说，“顾惜朝现在是天天泡在药罐里的，能和你这天天到处闯祸打架的比？你不让别人不平安就不错了，哪儿还需要什么平安符。”

　　巧食摊子的对面有一个小擂台，是些读书人聚在一起拜魁星，开斗诗会。顾惜朝听见有人在吟诗谦辞的声音，起了兴致上前观看。追命最怕这些拽文弄墨的名堂，想起答应了水芙蓉要给她带七夕的应节巧酥做谢礼，就和两人打了招呼拉着铁手去了京里最有名的一家糕点铺。

　　本来这次出门水芙蓉是缠着要跟的，可是被顾惜朝的扮相一惊，就撅着嘴自己找玩伴去了。这世上没哪个女孩儿喜欢站在比自己漂亮的人身边，被比下去，就算那个人是男人也不行。水芙蓉是这么告诉追命的，临了还加了一句，“我这话不准让朝哥哥知道。”
　　追命想起水芙蓉说这话的表情就一阵的笑，铁手无奈的摇摇头说，“你也别笑，女孩儿们谁没有爱美的心思。”
　　追命就摇着手说，“我不是笑她爱美，而是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也遇上了克星。”

　　诗会并无太大新意，顾惜朝只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不巧几步正遇上一群要斗巧的少女，女孩们分了组，可是似乎少了裁判，有个胆大的看到顾惜朝，就笑着上前来邀。女孩儿十分灵巧，看到顾惜朝的打扮就姐姐、姐姐的叫，顾惜朝是向来对女孩子没办法的，只有转头去看在后头扶着他的戚少商。
　　戚少商微微一笑，“反正只是裁判，你就答应吧。”
　　那女孩便上前挽了顾惜朝的另一边手臂，笑道，“就一会儿时间，姐姐的夫君不会怪罪的。”
　　顾惜朝闻言不自在的咳了下，耳边升起可疑的红晕，瞪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不置可否的笑，一双眼睛只盯着顾惜朝看，灿若繁星。

　　为了答谢顾惜朝的帮忙，女孩走的时候给了顾惜朝和戚少商每人一盏河灯。女孩说每年七夕都有许多人到城郊的河畔放灯，乞求好姻缘或为心爱的人祈福。
　　“七姐姐会保佑有情人哦，愿你们白头偕老。”女孩子边笑边将灯和许愿签塞到顾惜朝手中。
　　顾惜朝尴尬谢过女孩儿，愣愣的看着手里的东西，腿上和肩上被重伤过的筋骨就突然隐隐的疼。

　　时近三更，河边仍有不少男女，顾惜朝坐在河岸的草地上看着一盏盏的河灯亮着微弱的光被水流送走，微微的出着神。

　　“怎么？不放灯？”坐在旁边的戚少商把玩着手里的灯，笑着问。
　　顾惜朝的嘴角就弯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绍兴农村有个南瓜棚下听悄悄话的习俗。许多少女一个人偷偷躲在生长得茂盛的南瓜棚下，在夜深人静之时如能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悄悄话，这待嫁的少女日后便能得到这千年不渝的爱情。”
　　“这习俗我也听过，似乎也有相爱的男女一起听的。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戚少商疑惑的挑眉。
　　“我只是想真的有人听到过吗？就如这河灯，许了愿顺水流走，末了也不过被水打湿淹没。说什么神佛保佑，你信这世上真有鬼神么？”
　　戚少商心里一颤，惊讶的看看顾惜朝，顾惜朝就带点讥讽意味的笑了，“我是不信的，否则我也不会直至今日还在这里。你知道刚刚那个女孩拉着我说了什么？”
　　“她？”戚少商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她说，姐姐的相公看来就不同一般，对姐姐又好，姐姐好福气呢。”顾惜朝想起那女孩子说这话时羡慕的表情，不由笑笑。
　　戚少商闻言愣了下，笑道，“那是你穿了女装又盘发，她才会这么说，不要介意。”
　　顾惜朝听后看了戚少商一眼，眼底的光就忽然的晦暗下来，“戚少商，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很多事才会变得复杂得多。”

　　顾惜朝和戚少商的两盏灯最终是载着空着的许愿签顺河而下的，顾惜朝不写是因为不信，而戚少商在下笔的一瞬间想起了远在毁诺城的息红泪，笔就硬生生的顿在了那里。

　　戚少商在多年以后回想起这时的情景，还会深深地后悔。他不知道如果当时他毫不犹豫的写下了该写的名字说了该说的话，他和顾惜朝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就会有所不同，只是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时间也永远无法倒转，冥冥之中的因果谁也无法改变，这又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