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千仞雪

11、记忆

　　削金断玉的逆水寒，就是有人认不出戚少商，但是这把剑却早已随着那场千里追杀名扬天下。那领头人看着剑上古朴的纹饰以及那剑身上偶尔闪过的流光，意识到此人是谁，傲然的语气转而恭敬谨慎，抱拳道，“九现神龙戚大侠，刚才怪这里太暗，竟没有认出来，真是失礼了。我们在此截到顾惜朝，还请戚大侠相助。”

　　戚少商闻言轻轻的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如今入了六扇门成了神龙捕头，算不得江湖人，九现神龙的名号久不用了。至于顾惜朝，他几月前就入了六扇门，由六扇门看顾监管，这消息怕早已传遍江湖，难道几位不知道？更何况，几位围捕的这位，还不是你们要找的顾惜朝，而是六扇门的追命追三爷。”

　　那领头的人迟疑的看看追命的方向，最终还是带了人离开。戚少商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而追命本人也曾否认，再纠缠不放也实在没有理由。况且一个铁手，靠人多也许还有可乘之机，现在加上一个九现神龙，再打下去结果必是大败而归。

　　戚少商皱着眉头看人走远，才转身望向仍然安静的站在树影里的顾惜朝，那人的神情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戚少商却隐约觉得有种凄然和忿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只是很快又散的无影无踪，彷如错觉。

　　顾惜朝没有看向戚少商，而是转向铁手，“追命怎么了？四大名捕这么不济？连这些平常角色也能困你们半晌？”
　　铁手听这半带挑衅的话语，也顾不得和顾惜朝置气，急切的说，“追命的眼睛中了毒粉，身上也有毒镖划伤。”

　　顾惜朝似笑非笑的神情立时就严肃起来，使出轻功掠到追命身边，一手拉了追命的腕脉，一手抬高他的脸借着月光快速查看。追命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淡红的泪痕转为暗色，满头的冷汗潸然而下，整个人靠着铁手的力量才能站立，意识都不甚清楚。顾惜朝心下一紧，眉头紧紧皱起，嘱咐戚少商将身上带着的几种解毒药和伤药找出，跟着铁手将追命带往河边。

　　追命身上的毒远比铁手预期的要严重，发作虽慢但性烈，眼睛和身上的毒也不一样，有很强的腐蚀性。顾惜朝将解毒丸各取一定分量给追命内服，然后撕了衣襟沾了水，将解毒丸和伤药化在其上，往追命的眼睛上擦拭。大约实在疼的厉害，追命的头无意识的闪躲顾惜朝的手。

　　追命外表虽然大咧咧，可是骨子里是个很坚强很温柔很有担当的人，从不愿让人为他担心，也不轻易示弱。记得有回出任务受了伤，划在腰侧的口子两寸多长，皮肉外翻，铁手闻信去看他时大夫正在缝合，那人一身冷汗看到他还能笑出一脸灿烂。铁手知道，如果不是实在受不住，追命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呻吟闪躲的，铁手觉得自己的胸膛似乎要炸裂开来，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心痛，将追命箍在怀里用手固定住他的头部，那双一向如铁石稳定的手也不受控制的抖。

　　顾惜朝忙得一身汗，总算将追命的情况稳定下来，刚吩咐铁手带追命回六扇门找富惠龄，转眼就不见了两人的影子。戚少商惊讶的望着铁手离去方向，“他的轻功何时如此好了？”
　　顾惜朝就摇头暗笑，从认识铁手至今也不曾见他为谁如此失常，也不知道他本人意识到没有。

　　抬手擦了额头的汗，顾惜朝起身，谁知还未站稳就往旁边一歪跌坐下去，戚少商一惊赶紧去扶，刚好看到对方低垂着眉眼不着痕迹的拂腿的动作。忆起那条伤腿本不耐久站，今日走了不少路，为处理追命的毒又一直蹲跪，想必是难受的厉害了。戚少商无声的叹气，心中对顾惜朝的隐忍不说多少有些不满，拉了人一把抱起。

　　顾惜朝不妨整个身体突然腾空，一时愣了下，发现戚少商居然用这种抱女子的方法，不禁挣扎。他本来身形纤瘦又久病，体重轻了不少，但毕竟是个男子，戚少商抱着也不轻松。这一挣，戚少商脚步不稳差点将人整个人摔出去，也恼起来，“自己也是个病患就不要逞强，跟自己过不去，很好受么？”

　　顾惜朝闻言心里一痛，抬眼看见戚少商那带着瘟怒越发黑亮的眼眸，轻道，“大当家的，你不后悔么？”
　　戚少商的身体僵住，眼底万千情绪如波澜起伏，半晌才归于寂静，淡淡的哼了声，将人抱牢继续前行。

　　追命的毒在两天后解了，可是眼睛要恢复也要一段不短的时日。富惠龄皱着眉说这两种毒都不寻常，不致命却十分阴毒，是官宦人家或某些组织常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人用的。铁手向众人提及事情的经过，诸葛神侯觉得事情不简单，下令戚少商和铁手联手调查。

　　顾惜朝的表现如常，逗弄小鼠、制药、看书、脾气偶尔的阴晴不定，却再没有提及过去的只字片语。夜半时分戚少商醒来，看到偎着他安静的睡觉的顾惜朝，就会怀疑七夕晚上那句突然叫出的大当家，只是自己半夜发的梦。戚少商知道那人想起了过去，可是想起多少，却又觉得无从问起。戚少商心里隐约明白，或者是他自己根本不想去问，现在的生活很平和很美好，问了，他就必须去回忆起那刀光剑影中的撕心裂肺，去面对他和顾惜朝之间那道血海铸就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