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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扫墓 ...

  •   阴历三月,又是一年一度进行祭祖、扫墓、踏春的清明时节。戚少商在外奔波了十数天,终于顺利地将手上的案子了结,这日便向六扇门告了假,早早的出了门。

      这年的春季,气候并不十分稳定,戚少商刚置办了些香烛果品的功夫,天上便又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戚少商无奈的看看这据说贵如油,下起来却没完的春雨,索性牵着马慢慢的走,享受起这久违的朦胧惬意。

      雨虽绵密,但好在既不湿衣也并不寒冷,所以路上的行人都不见闪躲,一如既往的穿梭如织。见其中的人有不少也和自己一样,提着供品纸钱往城外走,戚少商微微的笑了笑,不禁就想到了一首十分应景的描写清明的诗句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想到此处,不禁就又笑了一笑,然后拐入街角的酒肆打了几大坛上好的烈酒,再到不远处的茶楼中要了壶上等的碧螺春,装入了随身的水囊中。

      别人扫墓要备些什么,戚少商并不清楚,可是自己要祭奠地下的那群兄弟,酒和茶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连云寨的,虽不如追命那样奢酒如命,但也都是爱酒爱闹的人,若自己真忘了,他们的亡魂少不得也要埋怨自己。那个比很多男人还要豪气的红袍,大概会首先吼上一句,“大当家的,你真不够意思,太小气。”

      而不喝酒的卷哥看到茶会说什么呢?嗯,大概会先微微的眯了眼睛,然后不冷不热地说,“哼,水囊装茶?算了,算你小子有心。”

      想到这里,戚少商就忽然顿住了身形,带笑的嘴角也不由挂上了悲伤的弧度。其实有些时候,这些表情言语太过真实可及了,戚少商就会像这样突然觉得茫然,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会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关于相知背叛、追杀逃亡的梦?只是太轰轰烈烈、太惊心动魄,太刻骨铭心了,才让自己把它当成了现实?

      或者该说,有更多时候,戚少商会希望自己正在做梦,然后等梦醒了,就会发现自己正睡在连云寨的某处,而那抹大漠黄沙中的天青色的烟雨,会带着惯有的、透着孤傲清冷的笑站在他的眼前,对他说“大当家的,你果然在这儿,寨里的可都在找你。” 而他呢?他会放松的舒口气,然后大笑着说,“惜朝,你知道么,我做了一场梦,一场血红色的、凄伤的梦。”

      可惜,如果是梦,如果只是梦,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过去真实发生过什么,戚少商这个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而正因太清楚了,所以戚少商的茫然总是转瞬即逝的。好在他本来也就是个不借用任何理由来逃避现实的人,也向来不会让自己沉浸在过去和伤感里太久。

      戚少商有自己的原则风骨,就算除去了九现神龙的名头,就算不是神龙捕头,也仍是一名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所以戚少商向来只向前看,也从来拿得起,放得下。所以,他能用“故人音容在、人事已全非,”这十个字,将一直执意跟从的老八穆鸠平劝回去重组连云寨,也能笑着采办各种祭祀用品,心情平静的在城外选一处视野开阔,景色宜人的地方,就划地为坟,进行一场戚少商式的扫墓活动。

      京城十里处的叠燕坡,向来是一处踏春郊游的好去处,虽无高山流水,但也花木掩映,溪水潺潺。戚少商将地点选在这里,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的心里,是全当要与兄弟朋友久别重逢,而非去拜祭死者。

      在靠近坡顶处将香烛果品摆好,又烧了不少纸钱后,戚少商便盘腿坐下,将酒坛拍开,自己喝一坛,往地下倒一坛,然后慢慢的将后来几个月发生的事说给泉下的人听。

      其实照理说,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戚少商为自己翻案,傅相一干伏法,晚晴自杀,而顾惜朝痛失所爱,疯笑而去,生不如死,戚少商确实应该亲到坟上去上柱香,以慰亡灵。老八穆鸠平在走之前也曾提过要他一起回去,但最终被他一笑拒之。戚少商的理由很好,一来他刚接受六扇门的职务,忙着熟悉环境,了解律法和办案程序,分身不暇;二来,当初千里追杀,腥风血雨,死的又何止连云寨、雷家庄、毁诺城、神威镖局里这些自己数的出名号的人,戚少商觉得倒不如择一处山明水秀之处,将这些有名无名、自己知道或不知道的人一齐谢过,更为妥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既然心中有念,想来这些人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

      老八本来就信服戚少商,又觉得有理,再加上是个直肠子,说的再白些,就是本来神经就够粗,也不在乎这些礼数形式,想着大不了自己回去上坟时把大当家的份也补上就是了,也就二话不说直接自己回了连云。

      对使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对付单纯的老八,戚少商其实心中还是觉得抱歉的,但是要他把自己不回去的真正原因坦白出来,也确实为难。戚少商不愿回去,固然是不想旧地重游,触景伤情,但更主要的还是自金殿一役放过顾惜朝,又在傅晚晴的灵堂上拦下了穆鸠平,他便再也不想因为任何形式、任何人的逼迫而不得不动手杀了他。可这样的话,又如何能明讲?

      不恨吗?午夜梦回,戚少商也会如此自问。

      恨,自然是恨的,然而恨的有多深?真的有恨到要把那个人杀之而后快的程度吗?这个答案,在见了面就要你死我活、争斗不休,而到了真格的,却无论从心底到身体都自然而然的抗拒,怎样也下不去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

      戚少商控制不了自己总是会在怒其不争的同时,突然的哀其不幸;也控制不了自己会一遍一遍的去想,如果早些相识相知,是不是他们如今的结局,就能有所不同。

      顾惜朝曾经怨毒的说,“戚少商,为什么你总也不死。”
      而戚少商自己,又何尝不想反问顾惜朝一句同样的话。

      戚少商毕竟是生性豁达的,他不会像顾惜朝一般明知杀不了,还要一次次的尝试,死死的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也不会去纠结于原因,因为不论是出于什么,他既然认了杀不了,便真的不会再杀。

      于是之后的几个月里,戚少商对顾惜朝的任何事和传闻都采取不问、不理、不管的三不政策。即使他们其实离得那么近,近的只要他想,就能杀他杀的那么轻而易举。

      于是江湖上就有人说,戚少商是心胸广阔的,连与自己如此深仇大恨之人都能放过,不愧侠之大者;也有人说,戚少商是不愿乘人之危,而且碍于与铁手的朋友之谊,才暂时不对顾惜朝下手;还有人说,戚少商是另有盘算,想趁此引出傅相余党等等等。而追命和水芙蓉这两个好事精,还曾经因此缠了他两个时辰,将各种推测讲给他听,然后问他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的。

      哪一种才是真的?

      戚少商愣了愣,然后就笑,笑得很大声很畅快,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把两个好奇宝宝给吓得不轻,从此连相似的话题都再不敢提。

      而其实,戚少商是真的很想大声的、明确的告诉他们,不是的,哪一种也不是。想当初他能为了一句调戏的话,就大老远的跑到京城卸了别人的手臂,今日他就能将这欠下累累血债的人,千刀万剐,血祭亡灵。再说白了,就是如果做下这一切的换做别的任何一个,也休想有机会逃过逆水寒凌厉的剑锋。

      可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顾惜朝。是那个在旗亭与他共享着炮打灯的烟霞烈火的顾惜朝;是那个只因为他的一句‘这真是一本好书’,便开心得像个孩子,要以一曲酬谢知音的顾惜朝;是那个总是锁着眉头,仿佛心有千千结的顾惜朝;是那个全天下,惟一的,能将他戚少商追得奔逃千里、狼狈不堪的青衣书生。于是,就因为顾惜朝三个字,切金断玉的逆水寒,就每每的,在最关键的时候,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顾惜朝说,“如果我不是顾惜朝,你不是戚少商,该有多好。”
      顾惜朝说,“大当家的,我还是愿意这么称呼你,可能已经习惯了吧。”
      顾惜朝说,“我本来有很多机会,可是,我想,我其实还是不愿杀你。”
      顾惜朝说,“旗亭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顾惜朝说,“大当家的,你和我,后悔么?”

      这样的事怎么解释?他和顾惜朝,一路从边关到京城,杀得血溅千里、震动武林、仇深如海、誓不两立,可是他们彼此的心里,始终都不想置对方于死地?真的能说吗?又有谁会信?

      所以戚少商不能解释,只好笑,苦苦的笑,然后把所有的一切都掩饰在冠冕堂皇的说辞里。
      戚少商对铁手说,“晚晴姑娘救过我很多次,我不想杀了她的丈夫。”
      戚少商对穆鸠平说,“顾惜朝的命太贱,抵不过我那些死去的兄弟。”
      戚少商对息红泪说,“不必为了这样的人,弄脏了你的手。”
      戚少商对武林同道说,“顾惜朝现在身败名裂,疯癫痴傻,活着岂不比死了更糟,我何必再和他计较。”

      可是事实上,戚少商自己心里清楚,说的再多,也不过都是些借口。如果被那些死去的兄弟或是老八知道他不仅不想回去,甚至还在不由自主的躲着连云寨、雷家庄、毁诺城任何一方可能提出的,要杀顾惜朝报仇的要求,大约不只老八会扑上来刺他一枪,帮他清醒,连那些九泉之下的冤魂也会气的想再千里追杀他一次吧。

      “这么一来,我也差不多和你一样,要众叛亲离了。这算什么?知音的同命相连?”自言自语着,戚少商将手里剩下的最后半坛酒灌下,然后很深很深的叹气。似乎,自从遇上顾惜朝,九现神龙的日子,就过得一天比一天更窝囊、一日比一日更纠结。千里追杀时如此,没想到千里追杀后更甚。

      人人都说,戚少商是这场千里追杀最大的赢家,不仅奇迹般的平反,还拆穿了叛国阴谋立了大功,不但侠名更盛,还成了六扇门和四大名捕并列的神龙捕头。可是真的是赢家吗?连戚少商自己也糊涂。

      是,顾惜朝疯了,失去晚晴,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天下之大却几无容身之地;可戚少商呢?失去大半生的基业、过命的朋友、心爱的女人,还欠下一屁股也许一辈子也还不清的人情债。入得公门,一切从头来过?真算起来,戚少商和顾惜朝,谁又真的比谁更好些?

      想到这些,戚少商就又免不了的一阵恨。然后就有立马冲到惜晴小居的念头,他真想去撬开那个人的脑袋,看看到底是那根筋的构造出了错,才让那个明明惊才绝艳,聪明绝伦的人,明知是错,还执拗的一路的错下去。他真想狠狠的抓住那个人,
      问他,“顾惜朝,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回头?!”
      问他,“顾惜朝,你这样做,最后到底是谁得益?有谁得益?”
      问他,“事到如今,顾惜朝,你,后不后悔?”

      可是,不行。那个人疯了,甚至还不知道有没有清醒的一天。而他,也早决定要和那个人行同陌路、永不相干。所以这些问题,便只能成为戚少商偶尔的自问,如同石沉大海,再也,不会有答案。

      若是换做以前,戚少商遇到如此进退不得的状况,雷卷或息红泪大约会毫不客气的先冷哼一声,送上四个大字,“自作自受。”然后,再暗暗地帮他想办法。但如今不说雷卷不在了,而息红泪一句话也没留的回了毁诺城,就算都在,戚少商的结也是不能提出更无法商量的死结。所以戚少商所能做的,也只有撇撇嘴,叹着气无奈的自嘲的笑,然后与幽冥之处的兄弟们拜别,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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