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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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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来锡并非胡旗镇上的人,或者换种说法,他连临潢县人都不是。
十多年前,他所在的宗家遭逢大难,原本还算有些权势的家族被人牵连获罪,嫡系所有人全部被诛杀,从上到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宗来锡的父亲属于宗家旁系子弟,因为一直在外经商,和家族牵连不深,在宗家出事后,他及时得到朋友的提醒,在被人盯上前就带着妻儿逃往别处。
逃亡的路上,他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为了彻底避开被家族连累的结局,他们选择了和原籍完全相反的北方。
一路北上,不只要连续赶路,因为担心被人发现,他们还要尽量避着人多的地方走,所以在进入云扬府前,他们一家都在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
宗来锡当时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但他那个时候已经很懂事,为了不让爹娘更累,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抱着他赶路,迈着两条小短腿,咬着牙跟在后面跑。
有时候看他累得狠了,宗父就会特意停下来让他休息,每当这个时候,宗来锡都会趴在娘亲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连着跑了两个月,他们赶路的进程虽然不快,但好歹赶在入冬前到了北方。
一路上他们没敢花费太多银钱,所以宗父当时身上是有些积蓄的,他原本打算好,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留下,他就用那些家底重新做起生意,他有自信,以他经商多年的经验,必不会让跟着他受尽磨难的妻儿再吃一点苦。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刚选定了一个地方落脚,还没来得及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奔波数月、落下一身伤痛的宗母就生了一场重病。
大夫说她是水土不服,还有些心力交瘁忧劳成疾,以至于赶路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但一旦安稳了,所有隐疾便马上爆发出来。
这样的情况,只能吃药慢慢调理,但具体能治成什么样,大夫是无法给出明确答复的。
就这样,宗母自此开始缠绵病榻,接下来的一整年里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就算宗父坚持为她治病买药,她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原本如果只到这种地步,宗家的生活尚且还能维持下去,但屋漏偏逢连阴雨,宗父在一次出门谈生意时被人设计喝多了酒,醒来时身旁竟然多出一个女人,正是要那位生意伙伴的妻子。他被数个壮汉‘抓奸在床’,混乱中那些人对他拳脚相向,还趁机偷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宗父忍着伤痛回到家中,次日却被生意伙伴堵在家里,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大张旗鼓地指责他欺辱有夫之妇,非要他给个说法才会作罢。
所有人都对宗父指指点点,他顶着一张被打的青紫的脸百口莫辩,正值壮年的大男人,硬生生被周遭嘲讽、讥笑、痛骂的声音逼弯了脊背。
不是没想过报官,但那生意伙伴是当地的地头蛇,暗中早已买通官员,任他如何喊冤都无济于事。
那段时间的宗父整个人都憔悴了下来,某日清晨起来,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原本黑亮的头发竟然直接白了大半。
之后他赔了那人一大笔钱,带着妻儿选择了搬家。可是同样是在外漂泊,他们一家这次离开,却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幸运。
他们走惯了隐蔽地小路,却第一次遇到了半路打劫的土徒,为了保住家人性命,宗父只能将所有钱交给土匪。
最后命是保住了,他们身上却再无分文,为了谋生,宗父便只能去做些力气活,一路找的都是些零工,因为他还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和重病的妻子。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他们最终来到了位于大燕最北方的云扬府,在路过七家庙村时,宗母病情加重无法再赶路,宗父便请求村里人暂时收留他们一段时间。
当时七家庙村几个家族间仍然不怎么对付,但大家邻里邻居的,也没有太大的矛盾,所以还是有几个能一呼百应地族老的。
当时在村里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个人中有一个被大家尊称为老三叔的,他本姓高,宗家三口人进村之后便被带到了老三叔的家里。
那个时候老三叔家里不太平静,宗父他们进到小院里的时候,就看到院子正中间摆放了一张供桌,一个瞎了眼的老道人正挥舞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宗来锡虽然比同龄的小孩安静、听话,但到底年幼,所以当那个老道士突然转过身,直接面向他的时候,猝不及防看到一双泛白地眼睛,他直接被吓的叫出声来。
老三叔见做法时出现意外,气怒之下本想让人把三人赶出村去,却不料老道士说出了一番让他惊讶万分的话来。
他指着躲在宗父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宗来锡说:“此子身上气运非凡,便如那金鳞困于池中,有朝一日必定有步步登高,直上青云。”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反应不一,惊讶、怀疑、迷惑、狂喜……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宗来锡,宗父见状,下意识察觉不妙,忧心的同时向老道士赔了个礼,“犬子年幼,无意间冲撞道长做法,还请见谅。”
老道原本是个脾气不好的人,刚来到七家庙村的时候,见过他的人几乎全都被他刁难了一通,可他现在面对着宗父,却像是变了个人,“先生不必多礼,虽说先生如今深陷泥沼脱身不得,但最大的劫难已经快要渡过,往后前方便是坦途一片,还请宽心。”
宗父闻言一愣,这两年来面对接连的打击,说实话他对未来的生活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如果不是还有妻儿在身边,他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老道士这些话,即使知道更大的可能只是随口说出来的几句吉祥话,但他还是听得心中触动。
虽然明白那不会实现,但总要对未来抱有期待,不是吗?
宗父想着,伸手揉了揉宗来锡的脑袋,“小锡啊,你听到了吗?你以后会很有出息的,到时候爹娘就可以依靠你了。”
小宗来锡还不懂怎么样才能算是有出息,但看着爹娘脸上久违的笑容,顾不上想清楚,他立刻就点了点头,“小锡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还要长得高高壮壮的,让爹娘都能靠在我的背上。”
童言童语虽然天真,但这份许诺却很真诚,宗来锡那个时候,是真的想和爹娘一起过上好日子的。
只不过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小院里却也已经有人暗地里有了谋算,老三叔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落在了宗来锡身上。
其他人听了老道的批语可能当作笑话听听就过去了,他不一样,他是很信这个的,不然也不会忍着老道的坏脾气将人请到家里来。
得知面前这个孩子以后会有不一般的成就,老三叔立即就动了心思。
见老道士走到宗来锡身边和他说着些什么,他立刻换上一副带笑的表情,拉着一旁的宗父就说起了家常,话里话外却在试探宗家人的来历。
宗父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他并没有想太多,本来嘛,要想让别人收留你,交代一下来历是很正常的。只不过真实的情况是不能说的,他便将之前定居的那个地方说成了的原籍,把他们家遭遇的事情三分真七分假的说了出来。
老三叔听说宗父被人陷害,迫不得已只能背井离乡,表面上伤心气愤,实际上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没有深厚背景、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比他预想中的更容易下手。
于是就在当天午后,老三叔便同意了宗家人暂时住进村子里,因为他们家已经没有多余空房,他还特意找了同宗的侄子商量,让一家三口住进了他的侄子家。
他的那个侄子就是高勤功,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成亲,只有一个订了亲的未婚妻。他本来不同意让宗来锡一家住进来的,于是老三叔便把老道士的批语告诉了他。
高勤功不是很信这个,但老三叔的态度太过坚定,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拒绝,只能勉强接受。
只是中间出了些意外,老三叔和高勤功说话的时候被人听了去,很快便传遍了村子。七家庙村另外几位族老暗中找到老三叔,询问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了几十年,谁还能不了解谁?老三叔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怎么可能真那么好心收留那落难的一家老小。
老三叔也知道自己瞒不了,便干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直接将全村人拉下水。
“那孩子只有一对爹娘,娘亲还是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连照顾自己都不能,亲爹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聪明劲,但心思过于单纯,几句话就能骗住,我们只要解决了他们夫妻二人,便能顺理成章将那孩子留下来。”
老三叔说出了他的计划,“事情的关键在于不能让那孩子察觉出任何不对,毕竟我们以后还借着恩人的身份向他索要好处,所以必须要做的隐秘。”
这意思就是要害人性命,几位族老刚开始都有些害怕,不敢参与其中。但是在老三叔的再三劝说之下,他们想到以后自家子孙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拥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就慢慢动摇了。
七家庙村人的计划说起来是很简单的,他们让宗家人住进了高勤功家,但并不是白住的,宗父必须要帮着高勤功干活以抵借住的钱。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宗父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他出门的时候,那个主动提出要帮他照顾妻子的女人竟然会将他们一家省吃俭用买来的药换成苦口的汤水。
没有药的支撑,宗母的身体状况越发不好,宗父急着出去赚钱,被高勤功骗到了镇上扛米包,并买通了一个混混,埋伏在他回来的路上,将他一脚踹进了河里。
当时正值深冬,河里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宗父会游水,费劲力气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一路迎着冷风回到七家庙村,当天就发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那个时候宗来锡被村里几个小孩子拉到了外面玩耍,等他回去,便看到他们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虽然四周声音杂乱,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里间传来的父亲撕心裂肺地咳嗽声。
宗来锡想要冲进屋里,却被老三叔抱住了,他一脸愧疚地对他说:“小锡啊,你娘快撑不住了,你爹也病得严重,你就别进去了,小心被过了病气。”
老三叔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宗来锡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不会发现任何破绽。
但是他不会想到,宗来锡虽然年幼,但从小经历了那么多事,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别人三言两语骗过去的?
再者,包括他在内,房屋内外围着的人全都没有一点要救人的样子,仔细观察,甚至还有人在小声说笑。
人命关天,就算是陌生人也不会这么袖手旁观吧?
宗来锡那个时候还不理解什么叫‘借刀杀人’,但他看着眼前的村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些人聚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过来救人,而是在等着他的爹娘咽气。
所以他不再开口说一句话,只狠狠扒开老三叔,直接往屋子里钻。可惜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根本敌不过大人的力气,所以当老三叔命令其余人抓住他的时候,宗来锡很快便被提着衣领拎了出来,关进了隔壁的屋子里。
一整夜的时间,老三叔都陪在宗来锡的身边,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他说,宗父宗母的病已经无力回天,他们全村都尽了力,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不过他不用担心,七家庙村不会让他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如果他的爹娘真的死了,他们全村人都会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听起来是很真诚的承诺,宗来锡却没什么反应,他就坐在门口的地面上,将头靠在木门上,听着隔壁越来越轻的声音,从深夜守到天明,没有合一下眼。
终于,他看到门缝中透过一丝亮光,外面的天亮了。
不久之后房间的门被打开,有人喊他的名字,说:“小锡,你要去见你爹娘最后一面吗?”
宗父吊着一口气,受寒之后脸色白的吓人,他看了眼对面床铺上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妻子,艰难地转过头,拉着宗来锡的手将他托付给老三叔。
宗来锡任由宗父将他的手放进老三叔的手上,在床边静静地站着,直到亲眼看着宗父没了气息,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朝屋外走去。
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朝阳,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