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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泣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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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昌谷遍地春花,粉红、桃红、粉白,还有浓郁的金黄。最美的是三月最后那天,我出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隐约记得自己叫兰,跟着大娘生活月余,要嫁的是一位“细瘦,通眉,长爪,能疾书苦吟”少年白发的李家才俊。我总是忘记很多事情,但过去的事情总是有痕迹留在我身边的,比如,上花轿的那刻,我望着大娘哭出了声,这是我亲近的人。
唢呐喇叭锣鼓声,鞭炮脚步议论声,声声未落在心底,大娘家靠近城郊,李家在城中,花轿一路摇晃,我心也一路摇晃:我是谁?想得心口发闷,轻咳了一阵,感觉气有点跟不上,心底有些黯然,我这身体似乎也越发不争气了。不知道那才俊是否能接纳我,不知道那才俊的娘是否能中意我,不知道那才俊的生活是否需要我……
轿子突然停了下来,我赶紧收起胡思乱想,正了正身子,轻轻抚了抚并没有发皱的喜服——这喜服很简单,朱红的内衫,绛红色缀朱红色和金色珠子的对襟夹袄,腰带是朱红为底绛红嵌中,一条绛红色长穗压裙,脚上的绣鞋是我自己赶制的。我不会绣花,就在朱红色的鞋面上用绛红色线缝了一支从大拇指位置斜伸到外脚踝处的兰草,多少有点花样,图个喜庆。
眼还没从鞋面上抬起,就听到唢呐喇叭声陡然提高,更多人声从远处靠近而来。在人们的起哄声中,我感到轿门布被掀了起来,透过红盖头,看到身遭亮多了。惶恐中,我也听不清大家都在说什么,是在说吉祥话吗?一只细长的的瘦手手心向上出现在我的红盖头下,我犹疑了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多会,一根红布带出现在瘦手手心中,我才惶惶然伸出手去抓那根布带,我紧紧地抓握在手——这布带将系住我的命,牢牢系住,另一头系在那个“长爪”才俊手中,呵,萂!
我眼睛盯着红布带中间那个红布绣球,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跟着转弯,跟着停下,跟着跪下,跟着……人声鼎沸,与我无关,我心乱如麻地坐在喜床边,动也不敢动,心中不知道该作何想法:我的男人是怎样的人?有多高?脾气好吗?知道我总是忘记以前的事会骂我打我吗?他会跟我说说他的诗词吗?屋内先是越来越暗,后来有人进来,大概是点了蜡烛,又些微亮堂些。正想着突然心口有一阵发闷,我感到自己心跳快得像出大娘家时那个鼓声,仿佛听到咯噔咯噔的声音,我深深吸了两口气,长叹一声后感觉舒服多了:这是怎么了?恰在此时,房门外一阵嘈杂,伴着嬉笑声,门咣一声打开。我手一把抓住衣裙,紧紧抓住,我的男人是喝醉了吗?他会让我当众出丑吗?早上梳妆时听那些妇人说,有的姑娘婆家男子不讲究,会去闹新嫁娘,掀衣服、强灌酒、说下流话;据说还有的新郎官喝醉了,带着要好的伙计进新房,一起过了一夜,不知道新嫁娘到底是和谁……我不敢想,我面子薄,我害怕。我突然记起:细瘦,通眉,长爪,少年白发。心下顿时放宽:读书人,不会太过分,我的男人面相好认的,如若不是这样的男人,靠近我我就使劲咬他,狠狠地咬!
屋里突然没了声响,我才回过神,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有人在慢慢走过来!我的心又如疾敲的鼓点,我慌得快吐了!我以为自己要忍不住时,一双镶金红边的黑布靴子停在我盖头下的地上。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抓了衣服,怕抓皱又忙得放开,刚放开又赶紧抓住……“嘿~”一声轻笑,我顿时放开了手,羞红了脸,是我的男人在笑话我吗?身侧的床微微下沉,有人坐在我旁边。
“兰啊,你是叫兰,对吗?”一个清亮的年轻男声在我右耳边轻轻响起,我闻到了淡淡的酒味,有点甜甜的味道,好像还不错的感觉。我半天水米未进,未曾发声,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话来,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没听到我的回话,一只细瘦的手从旁侧把我的盖头掀到头顶,酒气更重,我有点晕,是醉了吗?我稳了稳心神,缓缓转头向右侧看去:长瘦脸,眼睛里闪着光;汗毛重,眉毛和鬓角的胡子快连一起了,脸色微红,关键是少白头!是了,我的男人。不,读书人应该说是我的夫吧,我莫名又红了脸,忙得低垂下眼帘。“啊,兰啊,你怎么哭了?”这白发少年郎一把搂过我的肩,另一只手把我的盖头取下轻轻搭在床栏上,他轻声说:“别哭,我是李萂,你以后可以叫我长吉,我爹说我体弱多病,希望我长寿吉祥。我想你每天能这样叫我,让娘听着高兴。”我抬手轻轻擦去眼泪,我怕是个花脸了。
李萂搂着我的肩,轻轻说:“真像,真像。我十一二岁时到山脚的神庙玩,看那杜兰香女神颇为有眼缘,常念,我要是能娶如此美娇娘,此生便无憾事了。”我听不太懂,杜兰香女神是谁?可我怎么能与女神比,他怕是要失望了,念及,我又一阵心悸,眼泪流了下来,浸透了李萂心口的衣裳。李萂不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兰啊,你怎么又哭了?我觉得你应该叫泣兰,哭泣的泣。”我收起情绪,闷闷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觉得我就是叫泣兰呢?我原本的名字吗?泣兰,好熟悉。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一个拿腔捏调的男声响起:“我说新郎官,你如愿娶了神女,怎么还不快快和神女共赴巫山云雨啊?”我的脸腾地红了,浑身僵住。李萂紧紧搂着我,大声回应:“读书人的事,不可急,萂今日美梦得偿,要和女神畅谈一夜,以诉衷肠!”窗外人声忽然焦躁起来,一个声音低低地说:“走走走,去喝酒,这厮今天没喝多,想来是有打算的,他要是说畅谈一夜,怕是真畅谈一夜,无趣,不让我们闹洞房也不做些有趣的事!”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渐远。
李萂轻嘘一声,放开我,我坐正抬眼看去,只见他悄悄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左右探望之后,眉开眼笑地关上窗户,脚步轻快地走到桌前,抬手招呼我:“泣兰,泣兰,你快来,饭菜虽然凉了,但比没得吃要好,来吃点喝点,身子要紧!”我难为情地扭了下身子,他这么一说,我真饿了,肚子里咕噜咕噜响起来。我慢慢走过去,没坐在李萂身旁,坐他对面,先是喝了几口冷掉的甜汤,又从眼前的盘子里挑了几筷子坨成疙瘩的面条吃,正低头吃着,一只鸡腿递到我面前:“吃点好的补补,不然体力不够。”正要送进嘴里的面条疙瘩一下子掉进小碗里,我红着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李萂促狭地看着我:“人之常情,今夜必经之事,不必惊讶。”我突然没了胃口,心跳加快得又想吐了。筷子放下,我试着再喝几口冷汤。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人,惊得我抬头,不知道何时李萂挪到了我身边,他把一只勺子伸到我的碗里:“这甜汤冷了也这么好喝吗?看你一直在喝,我也来试试……”我心想,这人怎么如此无赖,有点生气了,把碗轻推到一边,看着他不说话。李萂突然停下往嘴里送的勺子,无限懊恼地说:“泣兰啊,你这样望着我,我心急难耐了。”我登时睁大眼,随后低垂下眼,不搭理他了,没吃饱,也不饿了,这一天比我洗一天衣裳还累,我想休息了,让他自己吃吧,他不是说要畅谈一夜吗?我躺着听他说,我睡着了也不耽误他说。
我起身走向梳妆台,开始拆头面上本不多的饰品。对着镜子放下头发,从镜子里看到李萂也起身走向我,我又开始发慌。在他笑眯眯快走到时,我赶紧起身,到屋中央暖炉旁取温水洗脸,一抬头,李萂已然站在我面前,这人怎么这么纠缠!我不高兴地说:“读书人不该庄重些吗?跟着妇人家走来走去算怎样?”李萂笑开了花:“读书人在外是读书人,在内也是个喜欢女色的男人呢!”看我羞得眼里含泪,李萂忙正色道:“哎呀,泣兰啊,我也想洗个脸,伺候为夫洗漱。”我难过的走过去,拿了条贴着红双喜剪纸的新手巾,走到水盆那,打湿了走到李萂面前,轻轻颔首示意,仔细地为他擦脸:这是我的夫,今后,我要伺候他起居,我要敬他,将来他是要入仕的。擦着眉毛,我想,这眉毛真少见,眉头连一起就算了,眉尾还和鬓角连一起,说奇怪吧,在这人的脸上居然也不难看;擦着脸颊,我想,这瘦的,以后我得好好做饭,把他养养胖点;擦着鼻子,我想,这人的鼻子倒也笔挺,颇有读书人的味道,说不出但很好;擦着嘴唇上的胡须,我想,这胡须真黑,人不大,汗毛是真重,嘴唇倒也薄薄的,红晕晕,喘出的气依然是甜甜的酒气,不知道嘴里是不是还有酒的味道……
想到这,我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口水。下一刻,我被打横抱起来,惊得我一声尖叫,把手巾扔到了地上!李萂附在我耳边,吐气进耳,我心跟着耳朵一起痒起来:“泣兰啊,你认真的样子真馋人,以后只能这样看我。”我把头埋进李萂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如雷。李萂把我轻轻放在喜床上,俯身对我说:“泣兰,叫我长吉……”我移开眼睛,轻轻唤道:“长吉~”声未落,我便尝到了长吉嘴里的味道,嗯,真的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