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身女》纪材尚

9、第 9 章

　　第九章欲死不能

　　出得门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去向何方。
　　郭珉本想，把自己最近的经历和遭遇和盘托出，然后带爸妈离开都岛回老家。然而，她试了几次，都难以开口，既怕爸妈生气上火，又怕爸妈担惊受怕，左右为难。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心中闪过：既然不能跟子由在一起，又挣脱不掉师胜纪强加给自己的枷锁，何不一死了之！
　　于是，郭珉打车来到海边，她要在美丽的丽石湾结束自己的生命。
　　正值黄昏，青山肃穆，夕阳如血，潮涨潮落。
　　司机是一位40多岁的大叔，他问郭珉，是否需要就地等她，因为这么晚了这个地方肯定打上其它车了。
　　她摇头，付款，下车。
　　海还是这片海，沙滩还是这片沙滩，但郭珉和子由曾经的足迹，早已被大海抹平了。
　　她多么希望，大海也也把自己心中的创伤抹平啊。等一会吧，她想，等一会，就让大海把一切全部抹平吧！
　　她静静地坐在沙滩上，默默回忆着，她与子由在这里踏浪捡石、拍照接吻的情景，耳畔悄然响起了张雨生唱的《大海》——

　　从那遥远海边
　　慢慢消失的你
　　本来模糊的脸
　　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
　　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边
　　看那潮来潮去
　　徒劳无功
　　想把每朵浪花记清
　　想要说声爱你
　　却被吹散在风里
　　茫然回头你在哪里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象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

　　汽车的鸣笛声，打断了郭珉的思绪。
　　她回头望去，隐约可见那辆出租车还停靠在原处。
　　她这才注意到，黑暗，这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一点一点，把世界吞进它黑咕隆咚的肚子里。
　　“姑娘，你掉了一样东西！”司机大叔高声喊道。
　　郭珉下意识地打开包查看，发现手机、钱包、化妆盒等等都在里面呀。
　　“你丢掉了坚强！”司机大叔一边往这边走着，一边继续说：“太阳落山后，明天会再升起来；人若落了海，就没有明天了！”
　　听到“坚强”两个字，郭珉心中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想想汶川大地震吧，”大叔走过来，动情地说：“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大灾难啊！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心碎身残！但正是因为汶川人没有丢掉坚强，大家不是都挺过来了吗？”
　　汶川大地震，虽然已整整过去一年，但大灾面前大爱无边的一幕幕动人场面，仍然历历在目。因为心系灾区，她每晚守在电视旁边，边看电视边哭。
　　后来打电话商量爸爸，能否为灾区捐一点钱？爸爸鼓励道，再苦再穷咱也要捐！于是她为灾区捐了300元。
　　“姑娘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啊！”司机大叔来到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天黑了，该回家了，家人正在等着你哪!”
　　看着面前这位魁梧强壮的中年汉子，郭珉知道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但她不甘心，硬是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海里走去。
　　司机大叔一个箭步冲过来，拽住了她，大声吼道：“姑娘，路还长着哪，咱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大叔，求求你，别管我了，我真的不想活啦！”郭珉哭着嚷道。
　　“你太自私了，只想求死解脱！你想过你的家人了吗？你爸妈能接受得了吗？你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司机大叔一边说，一边连拖带拽地拉她回来，硬将她塞进出租车。
　　上路后，司机大叔递给她一瓶矿泉水，问道：“失恋了？”
　　她点了点头，泪水又不听话地涌出来。
　　大叔又递给她一包餐巾纸，接着问：“遇到渣男了吧？”
　　“他不是渣男！”她下意识地辩白道。
　　“那怎么的，家里不同意？”
　　郭珉不知如何回答他，万箭穿心。
　　见她沉默不语，司机大叔没有再问下去，悄然打开音乐播放器。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骤然响起，激昂的音乐，时而像暴风骤雨抽打着她的心，时而又像一股清泉涓涓在她心上流淌。
　　郭珉不禁黯然地想，也许一切真的都是命中注定的，否则为什么自己想活活不好，想死死不了？为什么明明自己想主宰命运，偏偏总是被命运牢牢牵着鼻子走？
　　车停在租住处楼下，她要付钱，司机大叔笑着摆手，并语重心长地说：“姑娘，如果你遇到了坏人，千万记住，这个世界好人永远比坏人多！”
　　等她下了车，司机大叔鼓励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鸣笛而去。
　　回到住处，她吃了一大把药后，便早早躺下了。
　　再见到了子由时，他仿佛不认识自己似的，兀自喝着啤酒，吃着蛤蜊，身边还坐着一位美女。
　　郭珉冲过去，抱住子由的胳膊喊道：“子由，你怎么才回来？这几天，你上哪里去了？”
　　子由没有搭理她，只顾喝酒，吃蛤蜊。
　　旁边的美女搭话了：“你是谁呀？你不就是那个打工妹、坐台女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子由说话？”
　　她赶忙过来拽住美女的胳膊，央求道：“求求你，把子由还给我吧，我爱他！我爱他！我不能失去他！”
　　美女蓦然变成了“胖女人”，并尖声狞笑起来……
　　郭珉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
　　丽丽已经回来，而且睡得正香，但这时候的她，却一点睡意没有了。
　　听着丽丽均匀、细微的鼾声，她突然好生羡慕。
　　也许像丽丽这样玩世不恭游戏人生，朝三暮四调侃爱情的人，才不会受到伤害吧？
　　第二天，郭珉没有离开租住处一步。
　　在狭窄的房间里，她时而躺下，时而坐起，时而站起来走来走去，时而看看手机，好几次打开电视，但不到五分钟又会关掉。
　　一整天，她饭也不想吃，水也喝不下，睡又睡不着，坐卧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她想要的电话，一个都没有，不想要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傍晚，郭珉决定随丽丽回星光灿烂上班。
　　“你疯啦！”丽丽诧异道：“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好工作，为什么不珍惜，非要回来坐台？”
　　“坐台有什么不好？有歌唱，有酒喝，有钱赚！”郭珉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别作践自己了！”丽丽心疼地说：“为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不值！”
　　“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郭珉喃喃地回答。
　　虽然人没有死成，但她的心早已死了，也许以后，她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胖女人”多次打电话给她，她一直没接，尽管她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但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你病刚好，能唱歌、能喝酒吗？”丽丽不无担心地问。
　　“反正，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在家里。”
　　此时此刻，郭珉特别想唱，特别想醉，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会发疯的。
　　丽丽拗不过她，只好打电话向刘强求助，央他带朋友过来捧场。
　　晚上，刘强果然如约而至，跟他一起来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白白净净的中年男子。
　　“这是毕记者，子由的前同事。”刘强介绍道。
　　毕记者说话温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许女人气，但唱起歌来却嗓音洪亮、声音高亢——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啊……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
　　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经得秋流到冬尽
　　春流到夏
　　啊……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但为什么有情人总是难成眷属？圣经里说，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因为偷食禁果，背上原罪，他们的子孙后代便遭到孤独、贫病、伤残、失恋、丧偶、死亡等惩罚。
　　郭珉不愿意接受失恋的惩罚，她宁愿碎尸万段！毕记者的歌声如泣如诉，令她万蚁噬心、肝肠寸断。
　　她想起子由第一次来唱歌时的情景，想起他为她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想起他写给自己的诗歌《一双纤手》。她突然感到，命运跟自己开了一个不应该的玩笑，让她坐了一回过山车，经过一番刺激和兴奋之后，又回到原处，归于平静。
　　毕记者唱完《枉凝眉》，刘强接着唱费翔的《故乡的云》——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
　　它不停的向我召唤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别再四处飘泊
　　踏著沉重的脚步
　　归乡路是那麽漫长
　　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
　　吹来故乡泥土的芳香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我已厌倦飘泊
　　我已是满怀疲惫
　　眼里是酸楚的泪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
　　为我抹去创痕
　　我曾经豪情万丈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
　　为我抚平创伤
　　啊……

　　刘强的歌声，又勾起了郭珉的思乡之情。
　　饥饿的时候想饭，无助的时候想家，乡愁，像一团烈火在她胸口燃烧。
　　她想起老家的老房子，老房子虽老，却温馨、宁静、温暖；她想起老房子前的大院子，大院子里有一个大草垛，母亲总是用草垛里的草烧水做饭；她想起伴她长大，营造了无数温馨梦境的土炕，夏天热热的，冬天暖暖的……
　　人越是在痛苦、绝望和无助的时候越想家，子由是否也是因为这样，才躲回了老家？
　　她想恨子由，却又恨不起来，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卑微没出息，恨自己软弱好欺负。
　　尽管嗓子疼，咳嗽不断，她仍然想唱，便预点了姜育恒的《爱我你怕了吗》，等刘强唱完，便起身低唱——

　　止住眼泪
　　退到悬崖
　　晒干爱情的伤疤
　　勇敢的代价
　　是自己先放下
　　爱一无情什么都变假
　　渴望死心
　　再痛一下
　　碰碰久违的挣扎
　　幸福的代价
　　也许只能刹那
　　你还敢不敢要它
　　伤已密密麻麻
　　只剩生命可践踏
　　爱若能无牵无挂
　　天有什么办法
　　敢爱敢恨敢失去
　　我不要天涯
　　只求眼泪痛快的落下
　　爱我你怕了吗
　　眼泪你忘了吗
　　心在等雨在下
　　热泪已到脸颊
　　爱我你怕了吗
　　心莫非死了吗
　　再一步
　　也不过是悬崖

　　感情伴旋律起伏，泪水随歌声奔涌，未待唱完，她已泪流满面，咳嗽不止。
　　丽丽接过话筒，唱起了梁静茹的《分手快乐》——

　　我无法帮你预言
　　委曲求全有没有用
　　可是我多么不舍
　　朋友爱的那么苦痛
　　爱可以不问对错
　　至少有喜悦感动
　　如果他总为别人撑伞
　　你何苦非为他等在雨中
　　泡咖啡让你暖手
　　想挡挡你心口里的风
　　你却想上街走走
　　吹吹冷风会清醒的多
　　你说你不怕分手
　　只有一点遗憾难过
　　情人节就要来了
　　剩自己一个
　　其实爱对了人
　　情人节每天都过
　　分手快乐
　　祝你快乐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不想过冬
　　厌倦沉重
　　就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
　　分手快乐
　　请你快乐
　　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离开旧爱
　　像坐慢车
　　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
　　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
　　你发誓你会活的有笑容
　　……

　　丽丽唱着“快乐”，郭珉喝得伤心。
　　等丽丽唱完“快乐”，郭珉似乎也不伤心了，因为她醉了，在卫生间里吐得一塌糊涂，被丽丽扶到沙发上，躺了大半夜，才有所好转。
　　是刘强开车送她俩回来的。
　　临别时，刘强抽出两张100元钞票，要给郭珉小费，郭珉坚决不要，却被丽丽一把抢过，接着又塞给她，笑道：“不要白不要！”
　　她一个人下了车，丽丽留在车上，要跟刘强“出台”去。
　　郭珉刚回家，就收到了星光灿烂领班的短信：珉珉，很抱歉！老板让我转告你，以后不能来这里上班了。当然，我们还是好朋友。请多保重！
　　她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这仅仅是刚刚开始。

　　第十章 包养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