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浮生录》忘乡候

5、第五章 见习小乞丐

　　贺云峰弯下腰，捏着他的脸蛋说：“小鬼，你说我脸白，可是你不也洗得干干净净吗？”
　　铜元奋力挣脱他的“魔爪”，反驳道：“那可不一样，你是去当乞丐讨饭，爷爷说等我长大了可不做乞丐，我要去京城里考状元，所以一定要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否则皇帝便不让我进皇宫。”
　　宋金宝莞尔一笑，朝贺云峰作了一揖，“小孩子童言无忌，还望贺公子勿怪。”
　　贺云峰笑道：“宋爷爷千万别这么客气，我现在也不过就是一讨饭的，哪里当得起公子的称呼，让别人听到，只会徒然耻笑。至于铜元，心地善良，聪明伶俐，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虽然是玩笑话，但也未必就不能心想事成。”
　　铜元明显不高兴了，撅起了嘴巴，委屈地问道：“爷爷，你一直就是这么教我的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宋金宝略显尴尬，骂也不是，哄也不是。
　　贺云峰连忙打岔道：“铜元挺厉害的，昨天自己都挣那么多钱。嗯，既然你刚才说我不像是要饭的，那现在你来扮个大财主，我来扮个讨饭的，让鬼爷爷和宋爷爷看看我哪里做的不行，然后指点一二，好不好？”
　　铜元欣然答应道：“好，好，那从现在开始，那我就是官老爷了。”
　　只见他立刻角色上身，模仿着自己心目中那些官老爷的样子，踱着方步，负手挺胸，倒真有几分气势。
　　贺云峰慢行几步，来到他面前，然后弯腰低头，伸出手来，笑嘻嘻地说：“这位小老爷，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就行行好，给我一点吃的吧。”
　　“啪”的一声，贺云峰感觉头顶一疼，他心中大怒，便要抬头去看是谁打的自己。
　　只见老叫花手执棍子，反手压在他肩头，喝道：“弯腰！”
　　贺云峰不敢违拗，依言弯下了腰。
　　棍子上力度再次加强，只听老叫花道：“再低一些。”
　　贺云峰便又尽力弯下几分，脑袋几乎要和铜元的下巴齐平了，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挤成了一团，十分地难受。
　　“这还差不多。”老叫花满意地说，“一技之长，可以养身，我们虽是以乞讨为生，但也要勤加学习，精益求精，虽不能顿顿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也可以衣食无忧，快活度日。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论身执何业，首先都要正心诚意，如果心浮气躁，无论做什么，定是一事无成。”
　　贺云峰心想：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也不过是乞讨而已。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加上弯腰太久，十分辛苦，便想直起身来。
　　“啪”，又是一棍子，力度远胜刚才那一下，后背上顿时火辣辣地疼痛。
　　他再也不敢乱动。
　　老叫花训斥道：“哼，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你既然是在向人乞讨，却神态倨傲，言语轻佻，分明是从心底不屑于此道，看不起我们这些讨饭为生的叫花子，是也不是？”
　　贺云峰满脸通红，汗如雨下，连忙解释道：“鬼爷爷，我没有，我……，我并没有看不起讨饭的。如果不是您，只怕我早已成为荒野饿殍，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只是我实在张不开口向人乞讨，我以后想去找份别的工作，哪怕是给人家洗盘子刷碗擦桌子扫地都行，一定可以养活咱们爷俩。”
　　老叫花听他这么说，这才神色稍缓，便收起了棍子，柔声道：“我当初把你从大火中捡回来，并非图你什么回报，只是不忍心见死不救罢了。你现在伤势虽已无大碍，但神智受损，记忆尚未恢复，所以今天我带你出门，也只是让你四处走走，助你早日康复而已，又怎会希望你在此做一辈子的乞丐？刚才给你一些教训，是想让你明白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以后不至于误入歧途，但愿你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贺云峰揉了揉肩膀，小心翼翼地问道：“鬼爷爷，既然您把我从火堆里捡回来，那您知道我以前的身世吗？”
　　老叫花默然地摇了摇头，道：“我确实不知道。那时你和死人也差不多了，全身上下被烧得体无完肤，惟有这张脸……”
　　他忽然顿住，然后若有所思地继续道：“若不是还有一口气吊着，只怕早就魂归地府了。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想不到你小子命还真大，居然活了过来。”
　　这些事情，贺云峰隐隐约约听乞丐们在闲聊的时候也说过：几个月前，有一队行商之人在破庙西北的山林里宿营，不知怎么的半夜就失了火，刘老大带着众人跑去看热闹，顺便还救出了几个人，但当时火势实在太猛，难以扑灭，所有货物全都化为灰烬。
　　商队损失惨重，那些人个个心疼得捶胸顿足，第二天一早商人头领还来破庙里拜谢了一番，然后去衙门里备了案，便自各奔东西。
　　又过了几天，老叫花讨饭回来，偶然路过火场，发现里面还有不少瓶瓶罐罐，便用他的棍子四处扒拉，看看能否找到什么值钱的物件，结果东西没找着，却把奄奄一息的贺云峰给扒拉出来了。
　　老叫花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跑回破庙，招呼了两个人帮忙，把他抬回了破庙。
　　刘老大嫌晦气，几次三番要让人把贺云峰给扔出去，经老叫花苦苦哀求，才算勉强把他留下。
　　不知何故，对于此事，老叫花向来讳莫如深，贺云峰怕他生气，也从来不敢主动询问。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
　　回想起那段如梦魇一般的日子，全身焦皮烂肉，再加上灰土泥垢、血污脓水，隔几丈远都能闻到腥臭味，每天还要疼得死去活来，让人至今仍刻骨铭心。
　　贺云峰一时沉默不语。
　　老叫花眼看时辰着实不早了，便拍了拍肚子道：“再这么下去，到中午都进不了城，我这五脏庙马上都要造反了。”
　　话未说完，就听贺云峰肚子里一阵“咕咕”乱叫。
　　老叫花笑道：“臭小子，你看看，我没说错吧？先不说这些了，走，我们还是先去讨点东西吃要紧。”
　　铜元走上前来，扯住贺云峰衣角道：“贺大哥，等一下我请你吃老罗家的包子，他们家的包子可香啦。”
　　贺云峰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道：“就算请客，也是哥哥请你才是，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只是哥哥没本事，只怕讨也讨不到，又没钱去买。”
　　老叫花摇头道：“那罗胖子号称铁公鸡，向来吝啬成性，想讨他家的包子吃，只怕不容易。”
　　宋金宝安慰道：“咱们要饭的，讲究随缘依份，讨到讨不到，去看了再说。既然如此，咱们就一同前往，这一路上还要劳烦贺公子多照看一下这孩子。”
　　每次听到“公子”这个称呼，贺云峰就感觉格外怪异，这天底下哪有乞丐被称为“公子”的？于是忙道：“宋爷爷，您太客气了，以后还是叫我云峰吧。”
　　宋金宝微微一笑道：“鄙人虽身操贱业，但自信尚有几分眼光，贺公子只是暂时蒙难于此，蛟龙岂是池中物，他日自有飞黄腾达之时，何必过谦呢。”
　　贺云峰正要继续推脱，只听老叫花在前面嚷道：“我说你们到底还走不走？再耽搁下去，管你是公子也好王孙也罢，只怕都要变成饿鬼了。”
　　贺云峰大窘，忙挽住铜元的小手，快步追了上去。
　　穿过林中小径，又走了约小半个时辰，一行四人便上了大路。
　　贺云峰看了看日头，大概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按照老叫花的说法，将至午时。
　　眼前道路宽阔，行人络绎不绝，背包的，挑担的，还有拉着各种货物的牛车，装饰华丽的马车，往来如织。
　　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策马狂奔，扬尘而去。
　　贺云峰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景象，却仍然感觉无比新鲜，两只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好了。
　　行不多时，路旁树木变得稀疏，地势却是越加开阔，就在前方不远处，一道城墙巍然高耸，护城河环绕奔流，甚是壮观。
　　老叫花遥遥指着那城池道：“这里便是隆阳县城了，此地隶属于我天胤皇朝云南路永昌府辖下，往东北是博南县，沿博南官道继续前行，不过数百里，便是赫赫有名的大理府，你心心念念的点苍书院就在那儿。西接盘越府，中间以潞江为界，不过，那边最近可不太平，最好避而远之。”
　　贺云峰眼前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他所需要的知识。
　　只是若是比起博闻强记，老叫花比起宋金宝来，那可就不在一个档次了。
　　宋爷爷虽然只是一个乞丐，但看得出应该是出身不凡，只是后来才落魄的，但那底子还是相当深厚，不论是天文地理还是街谈巷议，他都有所涉猎。
　　当下，贺云峰与他，一个好学，一个愿教，聊得极为火热。
　　连铜元都不禁要吃醋了。
　　就这样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到近前。
　　城门外，一队兵士顶盔戴甲，荷枪执戟，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所有行人都要先接受盘查，然后才能进城。
　　贺云峰四人来到城门前，正待要往里进，只听有人喝道：“站住！”
　　老叫花和宋爷爷对望了一眼，然后回头朝贺云峰使了个眼色。
　　贺云峰牵着铜元的手，连忙停下脚步。
　　抬头望去，只见雄伟高大的城门近在眼前，一名官吏打扮的中年人坐在路旁的一张长凳上，正朝自己看过来。
　　那人不过四十多岁，面色黝黑，两鬓微霜，锐利的眼神从贺云峰脸上一扫而过，眉头轻轻皱起，神情似是十分严肃。
　　老叫花赶紧上前两步，对着那官吏施礼道：“赵爷，老叫花这厢有礼了！”
　　回头又冲贺云峰招手道：“云峰，这位是守城的赵爷，以后咱们来来往往都要多有打扰，你快点过来行礼。”
　　贺云峰放下铜元，走了过来，然后学着老叫花刚才的样子，抱拳施礼，朗声道：“赵爷，草民有礼了！”
　　赵爷面带疑惑，问道：“这是……？”
　　老叫花忙答道：“赵爷，他叫贺云峰，就是我上次从火场里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哦！哦！原来是他，怪不得如此面生。”赵爷恍然大悟，随即问道：“你这是要带他进城？”
　　老叫花道：“正是。他近来伤势已愈，老叫花带他到处走走，顺便也教他点谋生的本领，省得他无所事事。还望赵爷给行个方便，放我们入城。”
　　赵爷点了点头，道：“我记得那场大火已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那他来到此地，起码也在半年以上，尚不算违规，如果是初来乍到，今天这城门，只怕你们就进不去了。”
　　说罢，吩咐守门的士兵予以放行。
　　贺云峰跟着老叫花和宋金宝一起，又向赵爷及几们士兵一一施礼，连铜元也跟着作了几个揖。
　　进得城来，老叫花抹着额头的汗道：“我在此地居住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盘查如此之严，幸好那赵爷算是个熟人，否则今天可就有些麻烦了。”
　　宋金宝也连连称是。
　　此时已是中午，街上到处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果然是热闹非凡。
　　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招牌争奇斗胜，伙计们站在店门前高声揽客，前呼后应。
　　哪怕是贺云峰见惯了现代的高楼大厦、车潮人海，此时却也倍感新奇，目不暇给，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后头。
　　老叫花也不催促，由他四处观望，但铜元那孩子却是早就等不及了，在人群中像泥鳅一样，滑溜无比，远远的跑在最前面。
　　就这样顺着大街一路向前，大概又走了三四里路，贺云峰只觉得放眼望去，古色古香，远比电视剧中那些仿造的古建筑有趣多了。
　　正在这时，却见铜元从前面快步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嚷道：“贺大哥，快点快点，前面就是了。”
　　贺云峰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有一家包子铺，氤氲的雾气中，一笼笼的包子，白白胖胖，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店中食客众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下子，贺云峰感觉更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