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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佞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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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意欢想到曾经读过的志怪话本里所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其歌喉,则能惑人。
在她看来,王梵之的一席话,有着同等蛊惑人心的力量。
不仅给刚刚座下有所动摇、举棋不定的侍臣们吃了一粒定心丸。细细思量,若能得了王家给的好处,受些明帝的责罚也算不得什么。
亦让李意欢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片刻的犹疑,王梵之讲的是事实,但她不能分辨他的心意,究竟有几分真假。
转念倏而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才忽觉荒唐,用这样一个无辜少年的血,何以能撼动经久浸染的风气。无论怎样看来,他取乐的成分都更多一些。
何况,此人绝非善类。她轻易地、近乎被他的三言两语,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击而溃了。
当下,有王梵之的许诺做为倚仗,这场赌约似乎已成定局,势在必行。
此刻,李意欢的脑里乱糟糟的,溃散的目光无意识的看向高位上的青年,映入眼睑的是他胸有成竹的模样。
王梵之没有看她,他拾起案几上软玉制成的纹佩,拿在手中专注地把玩着,好似万事不曾上心头。一如初时所见般的游戏人间,语气亦是慵散怠懒的。
“如何,现在可以开始赌局了吗。”
要这样认输么?她仿佛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执拗地盯着他。却见其黑眸璀璨,暗含兴味,可浮光下隐隐流着的、千丝万缕的,竟是错综难解的恶意。
蓦地,李意欢脑里一个激灵,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诸多饱含困顿疑虑的问题,瞬时通透起来。若想救人,关键在于找出王梵之的弱点,而非席下一群乌合之众。
这才是她居于下风的原因。
想明白这点后,李意欢转了脸色,面上扮出急切的神情,不无张惶道。
“王家玉郎且再等一等,本宫只问了客人,还没向您这位主人,请教一二。”
席间众人不知李意欢的心意,只以为她在无理取闹。
因有王梵之背后撑腰,加之适才受了她言辞上的一番威逼,十足呛得憋屈。是以,此时一翻了身,不等正主有表态,便紧赶着上前。
你一言我一语的,皆是夹枪带棒,不客气得多。
“九殿下,刚刚您说的时候,可没提要同王公子问什么啊。既然我等都应了您的话,再纠缠下去……恕臣等直言,是不是就……有失身份了。”
“九公主到底是年纪小,崔妃娘娘又去的早,想来是不大知事的。没见过咱们这等赌玩的把戏,一时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
闻言,李意欢眼色一冷,她虽做了心理准备,想过听到的话会有不少腌臜,但未曾想会牵连到崔娆。她不免懊丧歉疚,这也怪自己思虑不周,没能即时勘破关窍。
李意欢担忧地看向一旁席末的座位,觥筹交错的人群中,一片阴翳的笼罩下,少年垂首不语,紧紧握着一只杯盏。
她正斟酌着要不要上前先安抚李意泽几句,他必然是怪她自作主张,生她的气了。下一瞬,便见他昂首挺胸地从座位上起身,唇边竟似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妙,李意欢心道。
果然,下一刻,李意泽便狠狠地将手中杯盏扔了出去。还好因为地上覆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钝钝地没声响,亦没摔得四分五裂,只深深陷落下去。
但这不是结束,他不会只宣泄了怒气便作罢,虽则落雪无痕,但此番大动干戈的动作却惊扰了席间众人,纷纷侧目过来。
李意泽继承了崔娆的好相貌,妖娆艳态,鬟鬓婀娜,常使王孙带笑看。然而,眼中可见有此妖娆色,宫中并无此间风流客。
少年的一切还很稚嫩,不及王梵之已独成一树的妖昳风华,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无形的压迫。
李意泽面容的轮廓,俊雅且深邃,眉目却有些薄淡。他的容颜只四个字可做结语:璞玉天成,实在是添之一分则媚俗,少之一分则无味。
宛如一副工笔画,恢宏的远山,柔美的脉脉斜晖,以及温润的悠悠水天,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李意泽若笑起来,就如同春寒露重里吹开了一阵薰风。不过,让他笑的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高兴,二是发怒,前者所见之人寥寥无几,后者所见之人不为世人所见。
相应地,拥有一切美好观感的前提,需得排除他身上的两样东西,一是傲慢急躁的脾性,二是耿直冒失的言辞。
起先,有不少人因李意泽的好皮相而趋之若鹜,凑上前去,想要竞相结交。又因他不好相与的个性,一概悻悻而归。
傲慢无礼,瞧不上人,小小年纪戾气颇重……诸多暗地里嘀咕的八卦,到最后都汇集成了一句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话:六皇子不好惹。
这已成了南齐宫里宫外皆知的名录。
当下,在起身掷了酒盏后,李意泽笑得花枝乱颤,愈发不可自抑。他这一笑,使得座下群臣忽略了他阴郁暴虐的性子,痴迷于少年瑰丽的姿容,原是不常有的好颜色。
昔有幽王为博美人一笑,天下作乐,烽火戏诸侯。倘若千金能买一笑,他们也甘愿向其奉上。
一众人都看呆了,直至李意泽阴恻的声色响起,带着刻入骨子里的傲慢。如钓叟的利钩,裹着刺骨的寒凉,剖入鱼腹,吓得人冷汗津津。
“看什么,管不好自己的眼珠子,本殿不介意帮诸位一把。”
他们回神,飞快地把头低下。相互对视几眼,依旧惊魂未定,彼此俱是心照不宣。
对皇子起了妄念,倘落实了,就已是了不得的罪名。何况,冒犯的还是六皇子,若他追究起来,可真是担待不起。
李意泽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在人群当中扫了一圈,而后视线落定在立于筵席中央的李意欢身上。眼见着侍臣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她是有些无措的。
因王梵之令人恐惧,在于他城府极深,捉摸不透,不知深底。李意泽令人恐惧,则是因为他的行事作风,向来是带着同归于尽,誓不罢休的态度。
为了让别人付出代价,他不怕自己受责罚,甚至不怕死。曾经那些不信邪的人,坟头草高三尺有余。
实际上,李意泽非善男,李意欢亦自知不是信女。皇宫里的汲汲营营,早已把他们的一颗心拖入泥泞,日日夜夜地反复磋磨,渐渐变得麻木……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