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刺 ...

  •   前来看诊的医官面色凝重,语气惋惜。
      “尤其公子还是习武之人,这一伤,以后便再做不得什么打打杀杀的活计了。”
      医官原以为李意欢会因此消息惊恸,当下赶忙扶手作一揖,诚惶诚恐道:“还请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全力救治公子。”下一瞬,却出乎意料地听到她浑不在意回他,“喔,不必。”语气竟似含有难掩的愉悦。
      是听错了罢?医官于是抬头,想要确认是自己发了昏,然而举目可见,女子唇角缓缓扯出一个绮异的笑容。殿内的小窗半敞半闭,庭院外的宫灯与天阙的月色,清寂且落寞,一点儿也无法照进她的眼眸里去。她的瞳仁黑漆漆的,如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海,在无垠的角落里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李意欢淡淡瞥了一眼瑟缩的医官,又不紧不慢补充一句:“死不了就行。”
      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呢?明明一刀扎下去,她便不用再同他纠缠,过去的一切不堪亦会随之彻底消失。但死亡固然沉痛,却是一枚干净的果实,吃下去,便可医治许多活着的病症。
      容玉深知这个事实,故而他从不曾畏惧死亡。
      隔了一重青绡帘幕,映着熄却一半的烛台,在她轻轻呢喃地说出那句话后——“那么,就请你……为我去死吧。”以后,塌上的男子,依然是痴醉癫狂的神色,仿佛迷失在这场缠绵的风月游戏中,理智全无。
      想来情爱一途之于世人而言,大抵便如饮鸩止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甘之如饴。正当她暗自慨叹,不由生出几分愧疚时,下一刻,容玉却是极快地伸手,握住了背后她还没来得及刺下的匕首。
      然而,肌肤所感,掌下力道温柔,目之所及,面上表情餍足。他的反应,全然不是想象中被欺骗后的暴怒,甚至连委屈也没有。
      容玉握着她拿刀的手转到胸口,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锃亮的刀锋映出她的模样:先前虚伪的热情一扫而尽,如今面无表情,像是给风吹灭的烟火,仅能从其眼角眉梢没消褪的春意,体会到一丝余温。
      他问她:“殿下,我许你杀我的机会,愿意把命给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亦或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生气了。”
      李意欢以空出的另一只手,爱昵地拂了拂他的鬓发,问道。
      “阿玉,可知你和迦若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闻言,容玉的眼色霎时阴郁下来,似是不甘,似是嫉恶,他痛苦回道:“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同他比?”
      李意欢摇头。
      “其实不必和迦若比,和王梵之,和任意一个常人相比,不只是你,我也是不同的。”
      容玉拧眉,愈发不解,紧跟着忐忑问她。
      “什么意思。”
      “倘若我恨一个人,他们会劝我放下,告诉我恨不止恨,若实在恨的不共戴天,折磨那一人就足够了。但阿玉,若换成了你,你会把刀递到我的手上。不,是成为我的刀,为我去报仇,为我去杀戮。”
      “就如宋昭仪的惨死,萧行恕的残疾,崔云霓的毁容,王雅之的失贞……”
      太多了……自从有了容玉在身边以后,就好像解除了封闭着罪恶的枷锁,闸口甫一打开,之后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段变得愈来愈狠戾。先前他不在,她倒可以为自己找借口,身不由己。可他在时,一切都没了理由。
      听了她的一番话后,容玉却好似陷入了更大的困惑。
      “这样有什么不对么,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看着少年一派发自内心的天真茫然,李意欢敛目,缓缓道。
      “阿玉,你只会毫无底线地纵容我,让那些本该遏制的恶念与恨意得以不断地付诸行动,并逐渐加深。直至我的脚下已是白骨累累,手上鲜血淋漓,到了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地步时,才忽然意识到,那些是错的……”
      语毕,她又自顾自道。
      “但我不应该怪你,因抚养你长大的人从未告诉你这些。你不知,也从不认为,又或者说,在你心中从未有对错之分。”
      容玉哑然。
      “我只是想你开心,对与错有什么要紧不要紧?”
      但她没再回话,只定定地望着头顶血红妖艳的鸾帐出神。这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紧张,像是做错了事怕被丢弃的孩子,慌张地哀求道:
      “蜜蜜,你在恨我么?还是嫌我太脏了?我可以改的,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去学,我、”
      李意欢打断他,冷冷道。
      “阿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利刃傍身,便如驯兽为骑。既可做为心安的倚仗,低头俯伏之义,时时、事事护人周全,亦可驯拢不至,而有噬主之患。倘若不是因曲江之宴上的惊变,容玉越了界,瓦解了二人表面维系的和谐,先前诸多他所行事,她都可以原谅。
      他们对彼此,近乎都是在无底线的纵容。
      然而,容玉高估了她的狠戾,不知她正是因为温柔才残忍,因为认真才无情。星河烂漫,却无法拼凑出一颗完整的心,山高月小,更跨不过年岁里不可弥合的伤疤。
      她看起来深情款款,却没有爱人的能力。即便如此,也不肯同他,同任何一个人逢场作戏,用以牟取利益,算计得失。
      但是容玉不懂,就像李意欢亦低估了他的偏执,不知少年每一句太轻太淡的语气背后,情感都拥挤不堪,成堆的心事付瑶琴,沉重不可说。
      她曾见他在斗兽场的癫狂,便以为他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兽没甚两样,于她,恐怕只是占有欲作祟,哪里晓得什么爱与不爱。
      她不知,即便拥有最卑劣的身躯,他却有一颗滚烫,燃满爱意的心脏,并从中开出无限赤诚,一步一步坚定走向她,心向往之。
      一切都源于最初她的一句邀请:
      “阿玉,我愿意相信你,想要相信你,你愿不愿意走近我呢。”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迈出了一步,从此坠入深渊。
      容玉不懂,缘何自己走近了,她却后退了,不止如此,还丢弃了他,走向了别人。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不明白,这个问题萦萦回回缠绕在心口,窒息一样痛苦。
      忽而又听李意欢在他耳际轻声道:“阿玉,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就是错误。”
      闻言,容玉怔愣了一瞬,似是难以置信,努力地消化完她的话后,他慌忙地去看身下女子。
      隔着明灭摇晃的烛火与之相看,但觉她眉眼冷淡凉薄,身上气质更如冻霜一般,让此前万般旖旎的气氛,都褪了个干净。
      她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在后悔……认清这一点后,心头忽如被冰雪覆住一般,荒芜且萧肃。他不禁怅然地捂上胸口,这般滋味,仿若一无所依的溺水之人,为了寻求一丝光亮,在冬夜里,奋力咽下的一口苦酒。
      这酒苦的让人落泪,后劲足得很,一把就烧进了心窝里。本以为借着丁点暖意,能得以片刻喘息。谁成想,胸膛里安放的那颗心是空的,空空荡荡,千万孤独。
      容玉满含悲戚的笑出声,向她问道。
      “殿下,在你心中,是这样想的?那么我曾视若珍宝,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竟都是个笑话了。殿下,你要亲手剥夺我的所有,不如杀了我。”
      言毕,他不由分说地握上她拿着匕首的手,直直刺向自胸口。
      “你!”疯了……
      李意欢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当下脑中尚来不及思考,手下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腕上使足了力,硬生生错开了胸腑的致命之处。接着钝钝的一声“哧”响后,刀锋随之深深扎入皮肉,他却连一声闷哼也没有。
      甚至,他又握着她的手,更向下刺了几厘,而后心满意足地喟叹道。
      “蜜蜜,你终究是不舍得我,对不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