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
-
第七章．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浮生如梦，镜花水月。一裳繁华，轻浮流光，勘破筱月淡。几覆闲愁，纷纷扰扰，清影散。
自从清夜被捉走后，姚府便陷入一种可怖的低气压中。消散了大婚将近的喜气，整个姚府暮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漫步于空庭，桃林灼灼，刺得人眼生疼。清夜，你可还好？你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也是第一个我想珍视的人。心里始终惴惴不安，原来我还是害怕再一个人呆着……
精致的木质托盘在手中轻颤，我轻步转过一个个绵长的回廊。在一座清雅的庭院前停下－“无夜轩”。院子里漫天雪樱泫然起舞，似在召唤什么、等待什么。带着悲戚的姿态，舞出一场倾国倾城的春怨。腾手拂去几辨清沾罗衫的雪樱，我迈步步向主室。我轻推木扉，看见了正埋首桌案的姚天歌。“老爷，是在寻找为小姐疗毒之法吗？”将托盘轻放于书桌旁的檀木圆桌上，我转首轻声一问。“恩，茵儿的情况似乎越见恶化了。”他见是我便抬头，温柔的笑意舒展了满脸的疲倦。“解小姐的毒固然是件大事，但是您的身子......”我侧过脸，一脸羞怯地说道。“但是什么？我的小虞儿？”他走过来，见我如此，似是存心戏弄。“这是奴婢特地下厨做的槐花煮藕粉，可清泻肝火，补虚损。您趁热用了吧！”他看了看藕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来小虞儿，很关心我啊！”他的语气略带轻佻。我状似娇羞地低下头，掩饰心中的不安和恐慌。“只听着一声轻笑，便是揭开瓷盅的清响。我抬起头，见他拿起碗，舀出藕粉，反复用调羹微微搅动......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是眼前依旧浮现着姚天歌用着藕粉的一幕。包裹好右掌心被五指扎起的伤口，心里泛着莫名的疼痛。依照姑姑的吩咐，藕粉里加了幻心莲。那是一种让人迷失心智的植物，无色无味，是姑姑秘密培育的毒株。其实，在过去三年里，姑姑对我进行了极其严酷的训练。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上的。她说我虽身体底子差，胜在有一副好皮囊，可以魅惑人心。在谷中的三年来，我见惯了不少残忍至极的杀戮折磨。按理说，杀人对我来说已非难事。可为何，今日我对姚天歌竟产生不忍……姑姑莫名的柔情也令我疑惑不解。
接下来的事，尽如姑姑所料。姚天歌变得呆滞失常，姚蓝茵中毒昏迷未醒，整个姚府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裴初熏早在数日前就带着端妃羽回莲影山庄，去取梳叶桔梗。梳叶桔梗是莲影山庄的疗毒圣药，其药性与幻心莲相克相生。正是“幻心百步之内必有梳叶，叶生莲落。”不过，幻心莲为姑姑所秘制。裴初熏竟能想出以它来解毒，他果真非等闲之辈。
如今，姚府内的大小事务均归穆管家打理。这个忠心的老管家在等着自家的主子痊愈，一边在追查他们突然重病的缘由。我则是“体贴地”终日陪着姚天歌，“默默”等着他身子痊愈。就像现在这样，我正在喂他喝玉梨雪蛤粥，他神情呆滞，眼神空洞，毫无焦点地像个失了魂的傀儡。只是有时他望着我，眼里会有瞬间的光泽，嘴里发出模糊地轻呼。我看着如今若孩童般的他，竟无半分喜悦，心上绷紧的弦千钧一发。
春雨如青丝，飘散在空廖的庭院，没落了清冷的芭蕉。服侍姚天歌歇下后，我回到房间，靠在窗棂上，想着那个让温暖融化到我心里的男子，身体里某个地方软软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心里一团乱麻，不管怎样，等着一切结束后，我就去找他。就算是求姑姑援手，我也一定要救他……“小姐，穆总管来了。”萱萱清脆的铃音将我从回忆的温暖中拉回到现实的冰冷中。“恩，知道了。”我边应道边缓缓步向外厢，一进外厢便看到脸色发白的穆总管站在桌旁。“虞姑娘，不好了。老爷刚刚忽然发狂，冲到后院竹林中去了。”什么，难道是……“派人去找了没有？”我亦“焦急”得诚恳，看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后院是禁地，老爷曾下过令，近者必诛。所以，我来找姑娘商量。”果然是个忠仆，不过却也过于迂腐。“此事非同小可，当以大局为重。日后，如老爷怪罪下来，就由小女子一力承担。事不宜迟，就劳烦总管随小女子走一趟。”
大概，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竹林里见到他。“虞儿，你做的很好，我们已经完成使命了。”姑姑激动得颤动的声音显得格外真实，我却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魇。“夜帝大人，您既然已经得偿所愿，属下恳请您兑现当日的诺言。”姑姑瞟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姚天歌和管家，垂首抱拳如若对神明祈愿。然而，她面前这个比夜空璀璨的尊贵如神祗的男子，却只是微眯星眸“如你所愿。”依旧是如泉流般清澈，却自然天成地透着慑人的阴冷气息。我几乎以为那沁入心田的温暖笑靥，只是我午夜梦回痴狂的臆想。不！不要，不要这样！“你是清夜？”我不知如何已经飘忽到他的身边，只听见自己冷得颤抖的声音。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四目相对地站着，然后我的世界就不停回荡着“他从未真真来过！”我感觉身体里某个地方碎了，那个角落里的唯一光芒也渐渐晦暗。独倚寒风，清泪两行，只是任由那镌刻在血液里的暖流一丝丝从身体抽离。姑姑的声音散落在夜风中，我已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原来，那清澈如水的笑靥、那柔情荡漾的轻语只是面具，只是阴谋!哈哈,果然，还是没有人关心我。狂烈的风暴冲刷着心里的平静与悲伤，我再抬头时，眸中已空无一物。“属下拜见夜帝大人。”夜泠澈－暗宸宫之主，江湖传闻中桀骜的魔教至尊。我毫不掩饰嘴角讽刺的弧度，只是清冷淡漠。说完话，就抬头直直望进那片自己曾经迷失的斑斓漩涡中。这时，一道黑影以极快的身法闪进林子。黑影附在夜泠澈身边，我蓦然发现是一名黑衣人。竟是那日山洞中为首的黑衣人！嘴角不禁泛起冷珏的弧度，利用我竟到如斯境界，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他听完后，瞥了一眼姚天歌，眸色渲染上极地深海的颜色。“在你离开之前，替我办件事吧！”姑姑的要求难道是脱离暗宸宫?“教主请吩咐！”“留在这里，替我应付等会闯进来的人。凉虞，我会替你照顾的！”只见姑姑脸色瞬间惨白，双拳紧握，似在艰难承受着什么。终于，她颤颤巍巍地将手掌散开，“属下遵命”夜泠澈慢慢向我靠近，我竟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他轻挑修眉，长衫随身转轻飘，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竹林中。只剩下一句话自暮色中缓缓飘来“墨，带上她和姚天歌。”那个被称为墨的男子，托起地上的姚天歌扛上肩头，只对我说了声“跟上来”便也很大爷地离开了。我转头看看姑姑，发现她也正温柔地望着我。“虞儿，去吧！等我们再见之时，我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的疑惑！”我微微颔首，埋伏狐疑地转身跟上……
我随夜泠澈回到了暗宸宫，一路上浓雾缭绕，地势奇险，让我这个在山谷中生活三年的人也束手无策。浓雾中弥漫着瘴气，一山一水更是依五行八卦之术布置。暗宸宫在江湖上覆雨翻云多时，到如今却仍形同鬼魅，只有“夜帝”这个名号现世。我记得姑姑说过“恐惧不是源于不敌，而是未知。”我想也许，夜泠澈也是担心自己筹谋的“大业”会失败，所以才这么小心谨慎。我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窗外的梨花，理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么看来，姑姑是他的下属，而我只是一枚棋子。该死的夜泠澈，你太可恶啦。我要把你……想了半天，好像还真没法对付他。武功嘛，明显的技不如人；用毒，他可是出名的毒君子，除非我想死；用色，想一下他的冰川脸，还是算了……我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去死！管他的，我不要想他，说好以后要恨他的……我拨浪鼓似地摇着头，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个幸福的妻子，却发现我不仅是个弃子，到现在竟也成了棋子。“姑娘，君上命我带你去个地方”我跟着侍女缓缓穿过一个个雕栏玉砌的回廊，进了一个山洞。我在侍女的带领下绕出了机关重重的山洞。山洞后面居然是一湖的碧翠秀静。而最神奇的是，不知那个侍女拿出什么东西往湖面一照。波光嶙峋的水面向两岸荡开，“姑娘，请随我来”，这竟是一个入口！我跟着她走进湖里：昏暗的四壁上水光潋滟，阴冷潮湿，隐隐约约伴着一泓泓水声。这里面有许多小石屋，我们走进了一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石屋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兽笼，一个血红的身影蜷缩在里面。衣衫浸染血红，只有一些零碎的布片保持着原有的青色。他头深深埋在地上，十指也尽是血污，扣紧着乌发凌乱的头部。“虞儿，你来了。我这才注意到斜倚在铁笼前暗椅上的夜泠澈。他笑的一如梦中般澄澈明净，我想起那个给与我温暖的男子，竟一时忘情呆了。直到他走过来用力扣住我的双肩，冰冷的气息和着温暖的笑脸上显得格外的真实。我一下回神，却为他矍铄的双眸所震慑，正对他突如其来的温情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来看望我的好姑父和岳父大人？”轻柔性感地近似于对情人的呢喃却让我混沌不解。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铁笼，姚天歌艰难地抬起被血涂污的面目全非的脸。看不清神情，还剩下一双因强忍痛苦而异常明亮的双目。“未央，未央……”他嘶哑的嗓音伴着低沉的水流声，令我顿感苦涩。“你想姑姑了？那么就来对她的女儿说说吧。”夜泠澈似在故意享受他的痛苦。我心里隐隐露出些什么东西，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姚天歌。“虞儿，姚天歌是我姑父，你就是他的女儿—姚紫倾。”他冰冷地一字一句地将我拉进深渊。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从一片空白到一些不断跳出的片段。幽怨地哭泣、无尽的毒打、万丈断崖、无数个血腥凄厉的场景……它们是什么，是什么……头好痛，好痛……我抱紧双臂，慢慢蹲下身体，只想慢慢变小，小到谁也找不到……可是，谁在拉我，不要拉我。让我就这样消失，反正从未有人关心我是否活着。可还是被迫站起，迎上那熟悉的面无表情的梦魇。“好妹妹，怎么了？父女相认，太高兴啦吗?”他冰冷的气息尽数传到我身上，如至冰窖。“你想怎么样？我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挣扎着力图沉静地面对这罪恶的魔鬼。“怎么问我想怎么办呢？我正在替你和姑姑出头，看着姚天歌如此下场，感觉如何？”冰凉的话语伴随着他恶意的轻笑在我耳边回响。“你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绝不信他是什么善男信女。“哼，东西我已经得手了。剩下的，便是算账了！”他极富深意地看着我，“多美啊！这张脸，可惜…你似乎没有机会再看见了！”说最后的话时，他别过头看着铁笼中的人。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强烈的恨意和不加掩饰的杀气。姚天歌，真是我爹？尽管似乎想起些什么，却不那么清晰。“姑姑要他，你不能杀他。”不知怎么，我竟脱口而出。“苏茉她早该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希望，她还能再出现在我眼前!”他忽然转头，双眼微眯，掩藏着犀利的光芒。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故事的齿轮开始向着一个未知的轨迹转动……
模糊的记忆和扑朔迷离的真相令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泥沼，或许，只有再见到姑姑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淡淡的荼靡的香气，默然地与清风痴缠，脑海里渐渐清晰的仍是那温暖和煦的笑靥。闭上眼晴，消失的是烛火摇曳，却惟独那笑靥生生不去。清颜犹在，余暖却已不复，只是彻夜微凉。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曀曀（yiyi）其阴，虺虺(huihui)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出自《诗经•邶风》之终风，所述为女子被男子抛弃时的悲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