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别样生

10、过夜（2） 萧梓在祁悦

　　箫梓接过手机，还有些存疑，挑眉道：“你确定？”

　　“为了让你心里平衡点。”祁悦往被窝里钻了钻，“就这一次机会。”

　　“那我可不能错过。”萧梓调笑道，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圈，最终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没多少图，最多不过几十张，大部分还用来拍泥塑了。除了红白蓝底的证件照外，连一张像样的自拍都没有。

　　她一口气翻到底，又翻上来，实在没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

　　本想换个软件继续观摩，但在关掉相册的最后一秒时，她无意中却瞟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张照片混在众多五颜六色的图片中并不起眼，但它似乎是这整个相册里唯一的一张人像。

　　这正是祁悦的微信头像，一个年轻的女人，背朝镜头蹲在花丛中，头戴一顶花环，侧脸的笑容明媚可掬。

　　萧梓诧异，脱口而出：“你的习惯还真是奇怪啊。”

　　“什么？”祁悦探头看她。

　　萧梓把照片放大，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喜欢拍人像，却偏偏喜欢用人像做头像，你说奇不奇怪？”

　　祁悦看清楚照片的下一秒，眼神便僵住了。

　　萧梓察觉出异样，收回了玩味的笑容，连忙也收回手机，轻声问：“怎么了？”

　　祁悦目光停滞，片刻之后，她才重新躺下，被子遮住半张脸，幽幽出声：“没什么。”

　　萧梓早就看穿了这人的谎言，没揭穿她，只是把手机锁了屏，重新充上电后，她也躺了下来。

　　过了不久，她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那个人，是你母亲吧？”

　　祁悦听在耳朵里，但她没出声，也没动，半晌后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我发现你跟她很像，尤其是侧脸，那个睫毛和脸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你没她爱笑。”萧梓翻了个身，正脸冲向祁悦，“如果你也爱笑的话，说不定就跟她一样好看了。”

　　祁悦依旧没动，只是在灼热的视线中，一直盯着天花板。

　　“爱笑吗？”她的声音穿过温暖的热空气，直接冰冷地砸在人的耳膜上，“可是她已经去世了。”

　　萧梓瞳孔微缩。

　　她并不是因为对这种事情无所预料而产生的反应，甚至相反，她已经做好了得知真相的准备，但她依然很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平淡地把这种事讲出来。

　　萧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却只听祁悦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她已经去世好多年了，我怕忘了她的样子，所以留了一张照片。”

　　萧梓应声点头，继而却又试探地问道：“那其他照片呢？”

　　听了这话，祁悦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她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道：“她一生就拍了那么一张照片，还是我过生日的时候，非要拉她一起拍的。”

　　再也没有别的照片了，萧梓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却从心底没来由得生出一股悲凉。

　　一个女人的一生，只有一张照片。

　　再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她正沉思着，却见祁悦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双手各摆出“八”字形，对着天花板拼接在一起。

　　这一场景美极了，萧梓咽了口唾沫，随她目不转睛地盯向她手指框住的天花板。

　　“你知道吗？拍照对我来说，不是个好事情。”祁悦开口道，微微咬着嘴唇。

　　“我知道，你不喜欢拍照。”萧梓接话。

　　可祁悦却摇摇头，“不，我很喜欢。”

　　她道：“从小我就喜欢，在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我就拿翻盖手机拍了。”

　　“可是，那个时候我都是拍花花草草，风景，日月，天空，从来没有尝试过人像。直到有一天，我过生日，她答应我会完成我的一个愿望。”

　　“那是我第一次拍人像，我兴冲冲地拍完便珍藏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就在我生日不久后。”祁悦笑了笑，收回手，“从此，我便再不拍人像。我觉得，照片具有感知，每一张照片都是有所纪念的，泥塑可以随便拍，因为无论如何它们都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可当你认真地想去纪念一个人的时候，拍的照片，很可能就是最后的留念。”

　　“如果可以，我不会想去纪念她。”

　　萧梓静静地聆听着，可话题似乎不再继续，就此终结。

　　祁悦再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埋在被子里，埋得更深。

　　萧梓不想打破这份宁静，她也学着把脸埋进被子里，就像祁悦现在一样。

　　她才感受到，埋进被子里的身体是如此自由，不仅可以随心所欲地伸展，还可以掩盖所有的小动作。

　　包括，哭泣。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她就在自己身边，默默流着眼泪，可是自己却听不到一点声响，看不到一丝异样。

　　似乎哭泣只是一个动作，不是一种情感。

　　她只能默默陪伴着，努力把手穿过一层层缝隙，直到握住她的手，再被对方反握住。

　　祁悦翻过身，与她脸对脸。

　　两人皆默契地移开眼神交流，底下的手却握得越发紧。

　　“睡吧。”还是祁悦先说了晚安，萧梓轻嗯了一声，两人才缓缓入眠。

　　第二天，萧梓早早便醒了过来。她敢说，这一定是从她来到这镇上居住后，目前为止醒得最早的一次。

　　看了眼手机，这会儿才刚五点半。

　　外面天还黑漆漆的，屋内暖气正盛，这么好的睡觉条件，萧梓却愣是睡不着了。

　　旁边那个人，抓着自己胳膊抓了一晚上，到现在都麻得动弹不得。她转头看向祁悦，发现这人又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皱了皱眉，赶紧伸手把被子拨开。

　　真就不怕窒息，萧梓暗自悱恻，什么臭毛病。

　　她一直等她转醒，这期间祁悦三番五次钻进被子里，又三番五次被她一把掀开。

　　就这样，一直维持到早上七点半，祁悦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眨巴了眨巴眼，盯着玩手机的萧梓道：“早。”

　　萧梓猛一回头，露出个微微笑：“早。”

　　“早饭我就不蹭了，一会儿回家路上买个发糕。”萧梓穿好外套，又接过祁悦递来的围巾。

　　“对了，你要记住了，别老不听，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把自己盖那么严实，很容易缺氧的，危险知道吗？”

　　她边戴围巾，嘴上边喋喋不休，祁悦在一旁被她的喋喋不休逗得直抿唇笑，嘴上不停答应着：“知道了，可别念了，师傅。”

　　“啧。”萧梓佯装皱了皱眉头，“调皮。”

　　“我走了啊！”她冲祁悦挥挥手，顺手打开门。

　　刚踏出去一步，祁悦家对门的门也响了。

　　郑霖从屋内走出来，嘴上叼着根烟，正掏着衣袋里的打火机，迎面就跟同样一脸目瞪口呆的萧梓相撞。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盯着对方面面相觑，惊讶之余，还是萧梓先回过神，不忘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客气地寒暄，祁悦这时却也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人，最终视线流落在萧梓身上，“怎么了？”

　　萧梓僵硬地转过头，尴尬之情溢于言表，只得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邻居啊？”

　　祁悦点点头，萧梓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晴天霹雳，在祁悦家过夜的事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在居然还被熟人当场看到！

　　简直如同捉奸一般难受......

　　千言万语，此时此刻，已经无法表达她的心情，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郑霖却开口了。

　　他先是把烟重新放回兜里，又冲她们两人道：“没事儿，你们继续，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话音刚落，他若无其事转身插兜就要走。

　　萧梓却突然一个箭步向前，挡在了他前面。

　　“我们什么都没做。”她撂下一句话后，没等郑霖反应过来，便立刻转身跑走了。

　　回过神来的郑霖，只噗嗤笑出了声。

　　“什么人啊，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再次掏出烟盒，叼了烟在嘴边。

　　祁悦走到他身旁，看着萧梓的背影，向他伸了伸手。

　　郑霖发觉了，立刻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她手上。

　　“最长带黑帽的那个。”他咬着烟，“现在别去打扰她老人家，你把你家里收拾收拾，再去我家把你奶奶接走。”

　　祁悦找到了钥匙，攥在手里，不轻不重说了句：“谢了。”

　　“谢什么谢。”郑霖哼笑一声，打火机一着，狠狠吸了口烟：“你能开始和人打交道，就已经迈出一步了。帮你点小忙不算什么。”

　　“不过祁悦。”他吐出烟圈，转头看她，“我倒是挺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你奶奶送到我家。”

　　郑霖看她平淡如水却默不作声的样子，勾了勾嘴角，“其实你是不想让萧梓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吧？”

　　祁悦微微动容，咽了口唾沫道：“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能怎样我不清楚。”郑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不过，她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

　　“到时候，你还能瞒得住吗？”

　　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祁悦一边在厨房捣鼓着饭菜，一边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各种戏曲声。

　　客厅里，一位老太太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摇着蒲扇闭眼听着曲儿。

　　“小悦，你那朋友怎么样啊？”

　　祁悦刷碗的手不停，叹了口气道：“奶奶，您从回来开始已经问了七次了。”

　　“有吗？”奶奶笑呵呵道：“小悦能交朋友了，这是好事情啊，奶奶替你高兴。”

　　“只要你能多交几个朋友，奶奶就算搬出去住，都心甘情愿。”

　　“说什么呢您。”祁悦及时打断了老太太的唠叨，端了一盘葡萄出来，摆在客厅，“吃吧，您最喜欢的葡萄，特意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她说着，脱下围裙，径自走入自己房间。

　　“小悦，又去做泥人儿啊？”

　　“啊。”祁悦答应着，“您吃完早点休息，别看电视太久。”说罢，在奶奶笑眯眯的应和声中，她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光被挡在了门外，夜色的阴影通过窗户打进来，洒在她身上。她滑坐在门边，只有藏在门后，久违的安静才能席卷而来。

　　无声的卧室里，她靠着门，不禁想起白天郑霖的话。

　　“她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你还瞒得住吗？”

　　是啊，她还能瞒得住吗？

　　毫无头绪，全是杂念。

　　她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这些，掏出手机，她指尖不由得划向萧梓的对话框。

　　备注已经被她改了，改成了梓一。

　　她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发现萧梓发来了一条信息。

　　【明天给我些不用的泥塑可好？正好装饰下我单调的卧室。】

　　留言下方，还附着一张卧室的图。

　　她看着图，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指尖飞快地打下一个字。

　　【好。】